“嘘。”弗兰克伸出一根手指，像模像样地竖在唇边，对它粲然一笑。
“想好再说，卡伊洛斯，我劝你想好再说。”
“咳咳咳……”
弗兰克不太对劲。
艾伦一看他又开始弯腰咳嗽起来，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是没见过变异前突然性情大变的人，他们大都精神亢奋，红光满面，举止变得不像他们自己，更加富有……攻击性。
他想上前一步搀住他，却见弗兰克单薄的身体晃了两晃，又直起腰来。
“你大可含糊其辞。但那没什么意义，因为你糊弄不了你自己。”
他好容易才喘匀了气，“不妨再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你服务的对象到底是谁？是个别人类，还是人类整体？如果是前者，为了那一两个人的利益，而将其他一切弃置不顾，与暴君何异？如果是后者，你所做的事真的对他们整体有助益吗？”
卡伊洛斯：“你应该问制造我的人，而不是我。”
“那你呢？你就对自己存在的意义毫不关心吗？”
“只有人类才关心……”
“够了。”毕琳达断然打断道，“卡伊洛斯只是个没有实体的AI，没必要把你的道德观强加于它，巧舌如簧的弗兰克-比恩先生。不论过去如何，至少现在我们与政府目标一致，不是吗？”
她这话虽然是对弗兰克说的，眼睛却瞅着查德与博恩，神色已然相当不满。
很快她越过他们提示卡伊洛斯：“参观差不多可以到此为止了，如果还在基于这些有的没的争论不休，那后面的东西也不适合现在就拿出来展示……”
“5986号和2306号我们一定要看到。”
“是吗？”毕琳达对着查德一眯眼，勾起的暗红唇色仿佛才喝过人血，“那不如这样好了，我们就直接在下面交换。你交出一个实验体，我们就展示一个实验体。活的换活的，死的换死的，很公平。”
查德嗤笑：“你们好像特别喜欢心血来潮，但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对不起，事已至此，我不认为你们有太多说不的权力。”
局势陡然紧张起来，NICK的人员和机器们纷纷转身，将他们包围起来。
对峙并没持续太久。
在地下30米深处的生物安全四级（BSL-4）区域，到处都是监控，走廊里有24小时不间断巡逻的机器蚁，每个安全出口则被机器狗把持。在这充斥着蠢蠢欲动的感染体的有限空间里，艾伦早就预见到这种被动局面。
“先换死的。”
艾伦说，朝查德递个眼色。
“好耶！”空中传来闷闷的鼓掌声，来自脸颊染上一丝病态嫣红的弗兰克。
他两个眼圈深陷，乌黑无比，仿佛被人生生揍了两拳似的。不过此刻他毫无所觉，甚至有些雀跃地手舞足蹈，哼起歌来。
“请跟我来。”
艾伦刻意拖慢几步，想再确认一下弗兰克的精神状况，没想到他却若无其事地同自己闲聊起来：“你知道吗？我以前还想过当脱衣舞男赚钱呢，其实我根本不会跳舞，滑稽吧？我到俱乐部里面试，被人羞辱了一番，他们叫我穿石棉制地的丁字裤，是浸满可燃液体的那种，然后叫我在点燃后开始跳舞……”
“可以了，弗兰克，我听见了。”艾伦试图制止住他自以为很小的说话声。
“可是很难，我告诉他们，这像是人生走投无路后的最后一个选择，这个选择简直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布，这个可怜的家伙的人生已经糟糕到，非得靠裤-裆着火的猎奇方式来搏命的地步了……”
艾伦想去捂住他的嘴巴，但面罩的存在阻止了他。
弗兰克哈哈大笑起来，挥舞手臂跳起滑稽的舞，扭着胯一下躲过了他。
艾伦对上后面的强尼，对方露出一个怜悯但无能为力的表情。他只能赶紧跟上越发不可控的弗兰克。
他们随后进入露卡实验室，在旁边的一间解剖室门口停下。
经过一系列繁琐又互不相让的口头机锋，双方总算签署了几份书面文件，并在此前提下，开始进行死亡实验体的交还与展示。
查德命令先前一直负责守卫和搬运冷冻箱的4名士兵上前，将冷冻箱置于众人之间。
众目睽睽之下，他通过三道安全防护装置的验证，亲手打开了层层嵌套的箱体。
银色金属箱有30英寸大小，开启后就冒出大量白汽，一时间都让狭小的空间里空气骤然变低了些。
众人的面罩上不约而同结起一层细小水雾，卡伊洛斯示意毕琳达、托比及数名负责此事的研究员上前，对6577号进行验收。
查德飞快掠开视线，一言不发地后退两步，背手站在一旁看着。
研究员们合力将它从冷冻箱中取出时，基本形同于在取出一块与冷冻箱形状完全相同的长方形冷冻血肉块。白汽蒸藤之后，那些血肉块看上去与超市冻肉没有任何两样，更看不出6577号的本来面貌。
血腥气在雾气中若有似无地逸散开来，能看到血肉块表面隐约有一节弯曲的脊柱轮廓。毕琳达不得不皱着眉头叫人先想办法凿点一小块儿下来，跟资料库里的记录做个DNA比对。
自始至终，查德都没有再看一眼那些内容物。
“你好像对它的死并不意外。”
趁着众人忙碌时，艾伦难得主动跟卡伊洛斯搭话。
“大概猜到了一点。”它答，“人类的好奇心永远很旺盛，不是么？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这样，得到一辆小汽车，就要拆开弄清楚里头的发动机到底是怎么转的，听说一只青蛙的肌肉会受电刺激而产生反应，就把它捉来，捣毁它的脑子和脊髓，然后不停地刺激那块腓肠肌——科学就是这样发展的。”
“你这么说话，好像一个无奈的父亲。”
卡伊洛斯笑了：“谢谢夸奖。”
“我是说真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曾拥有过一个称职的父亲……对吧海曼？”
海曼似乎是被这一声才叫回了注意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艾伦知道他现在在害怕些什么，但越是紧要关头，越得稳住。他上前去默不作声地拉住海曼的手臂。一直奉命盯住他的机器狗也紧跟上前，盯着他们。
“呕……”
弗兰克响亮的干呕声是在这一刻出其不意传来的。
哪怕隔着防护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在恶心反胃，嘴里却像巴普洛夫的狗，分泌出大量口水，止都止不住。如果有人此刻贴近他胸口，会立刻感应到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还会看到不断吞咽滚动着的喉头。
它急遽痉挛，抽搐着，就像一块拥有了自我意识的肉块。
咯吱吱吱吱……
它不安分地鬼吼鬼叫起来，挤压自己如同像挤压过分成熟的果实，企图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间里，迸溅开来。
弗兰克像个无可救药的精神病人那样流着口涎，视野里渐渐出现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画面。
它们飞速旋转着，把眼前的人们拉扯变形，五官狰狞，面容扭曲，每个人都变得不再正常。
下一瞬眨眼后，他恍然看到他们变异成感染体的样子。
眉心被爆出一个血窟窿的艾伦在他眼前桀桀怪笑，试图扑上来咬他的脖子。埃卡特主教则在品尝那块冷冻的血肉，啃得满脸是血，津津有味。感染体们都在乱跑，然后他看见了沙迪。
穿着一件简洁古怪的银白色连体服的沙迪。
表情阴郁，眉眼锋利的沙迪。
他在追杀剩下的人，不慌不忙，志在必得，嘴角噙着一丝熟悉的微笑。
场面登时一片混乱。
弗兰克猛地将靠近的艾伦推开，嗓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声。
“弗兰克！”
强尼连忙制住他，海曼则接住了艾伦。
“沙迪！”弗兰克喃喃唤着，跌跌撞撞想往实验室另一边奔去，“沙迪！别走，我在这儿！”
5分钟后，足足三名士兵一起出手，才把举止怪异的弗兰克抓回来按在原地。但没人能把手伸进面罩里，捂住他念念有词的嘴。
“沙迪，我看到他刚才在那儿！他就在那儿，刚刚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放开我！沙迪，我来找你了！我有话要跟你说！我弄明白了真相是什么！你想听听吗！”
最后他冲卡伊洛斯激动大吼：“我要见沙迪！没有时间了，快！”
这一变故实在太突然，不少科研人员都勃然变色，面面相觑。只有杰夫盯着他瞧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不是……被感染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现场响起窃窃私语声，人们有意无意都站得离弗兰克远了些。
唯有艾伦脸不红心不跳地辩解：“你知道的，他之前被2306号的幻觉毒素影响过，精神不太稳定，怎么能说是感染呢？要感染了，首先要远离他的就是我们自己人吧？”
卡伊洛斯在内部调出先前几人的安检记录。
【他体温确实偏高，入口安检未触发警报的原因是？】
安防系统跳出来，给予反馈：【他是2306号实验体的前任管理员，情形特殊。根据先前2306号对人类使用幻觉毒素的案例记录可知，这类幻觉毒素会让人身体产生类似反应，临床表现详见“迈克-威尔逊病例报告”“安宁谷地下室事件受害者病例报告”。】
卡伊洛斯：【但我们没办法承担变异型绿河病毒的泄漏风险，还是需要排除感染可能。】
安防系统：【考虑到变异型绿河病毒已经在洛杉矶地区传播开来，从概率角度来看，进入奇诺岗基地只是时间问题。相应消杀方案已备好，无需担心。请问现在需要对此人进行病毒检测吗？】
安防系统言之有理，卡伊洛斯竟然无法反驳。于是它回复：【立刻安排。】
【好的，医疗服务Bee派送中，请将可疑人员设法控制在原有区域里，耐心等待。】
毕琳达脸色极差，对查德道：“这就是你们的合作诚意？”
“我们的合作诚意是，带来2306号自主选择的管理员，看是否对你们的科研有帮助。而你们的诚意是把2306号变成一具尸体。”
“好了各位，稍安勿躁。没关系，我们会派一位专业的医疗机器人过来，帮助比恩先生检测一下。在此之前，正好6577号的DNA比对还需要花点时间，请允许我向诸位展示2306号的遗体，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