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是很不幸，它没挺过来。”卡伊洛斯甚至用机械手抹了抹电子眼，以示哀悼。
“不可能。”
弗兰克比任何人都快的回应，“他还活着，我能感应到。”
“感应？”卡伊洛斯转动脑袋，好奇地看向他，“据我所知，实验体和管理员之间并没有类似心电感应的存在。”
“他就是还在这里。而且，就算是死了，我也要看到他的尸体。”
“有趣的讨论，”毕琳达干笑两声，“好了，我们现在要去参观营养舱阵列了，这对于你们来说并不陌生，是不是，艾伦？”
卡伊洛斯却较了真，一板一眼地跟弗兰克解释起来。
“你知道的，它的心脏在来之前就受损了。我们没有适合的备用件，事实上，我们现在也就只有一个完好实验体，没办法把心脏换给它，所以……”
“所以你们就让他死掉了？”
“我只能说，人类不是万能的上帝。”
这种话从卡伊洛斯嘴里说出来，十分怪异。
“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带来的6577号好像失去生机了，不是吗？”卡伊洛斯自认为俏皮地冲查德眨眨眼，“我们的入口检测显示，冷冻箱里现在没有任何活性细胞，只有一滩死掉的肉块。”
“是。”查德轻而易举地承认了，一旁的博恩简直感觉到防护服下自己的汗流浃背。
“自从亚特兰蒂斯计划意外中止后，我们获得了这个样本，难免也要研究一番，进行一点小实验。但你也知道的，这是残次品，能力不够强大，生命力也差了些，死亡是意料之中的事。”
查德平铺直叙。
卡伊洛斯点点头：“那可以继续参观了吗？2306号的尸体在交接完后也会展示给你们。”
艾伦在一旁担忧地看了一眼弗兰克，又悄悄瞧向另一边的海曼。
海曼飞快一点头，又一摇头。他能嗅到沙迪来过这里也没错，但也无法确定沙迪是否还活着。
他们继续朝前走，经过走廊和滑轨门，很快就看到了所谓的营养舱阵列。
随着头顶灯光的逐级亮起，也渐渐将艾伦带回在绿河中心逃命时的见闻。胶囊式营养舱密密麻麻，整体排列，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方阵，玻璃罩下，半浑浊的营养液里有各式各样的内容物在静静漂浮。
艾伦记得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房间时，查德告诉他这是“养料间”。
因为这里大多存放的是失败实验体，为了避免浪费，物尽其用，而失败后的实验体在死亡后会变成其他实验体的食物。
艾伦扭头想跟弗兰克解释一下，避免他毫无防备被吓到，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沉闷又突兀的“咚”地一声。
一只感染体蓦然从浓雾般的营养液里现身，对着弗兰克的方向重重一拍！
当然是隔着强化玻璃的。
但这一下足以震得整个胶囊舱发出恐怖的嗡鸣，艾伦一把扯住弗兰克胳膊，想把他拽开，却发觉他似乎没什么被吓到的反应，甚至还不如一旁的强尼动作大。
弗兰克只是在艾伦的带动下，疲惫地回看了一眼。
那是个形容非常古怪的人。
花白的头发很长，散乱地漂浮在水中，皮肤却像树皮一样粗糙褶皱。他双眼灰白，看上去大腹便便，四肢纤细得如同孩童，可偏偏还在腰际与肋下又长出四条肢体，修长又干枯的肢体像极了蜘蛛的肢节。此刻他不断用自己的八条肢体敲动玻璃，似乎想引起外面的人的注意。
等所有人都看向他时，他裂开血盆大口，露出又尖又小的黑牙齿，无声咆哮起来。整个营养液里水波乱晃。
来参观的众人不约而同都摆出防卫动作，艾伦和强尼更是身体力行挡在了弗兰克面前。
“冷静，冷静，这只是一个感染体而已。”毕琳达不得不出面安抚众人，“我们发现时这家伙已经转化完毕，没救了，在征得他家里人同意后，我们一直想尝试把他从感染体转化为实验体，不过还没有成功……”
“怎么转换？靠把他跟蜘蛛结合起来？”查德辛辣道。
“他与蜘蛛融合是在我们之前发生的事，”卡伊洛斯耐心解释，“准确地说，它是二阶感染体。”
“你们还豢养感染体？”查德一针见血。
“怎么说呢，应该是为了解决麻烦，也为了科研目的，更为了给实验体提供口粮，多个目的吧。”
卡伊洛斯语气里含有一丝无奈，“绿河事件后，政府需要我们处理那些已变异的感染体，我们也需要更多的样本。不是刻意豢养，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是吗？至少在这里，它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那这些呢？”
弗兰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谁也没有留意到他是何时溜走的。
艾伦循声跟上去，却见他逗留在一行营养舱前。
随着他走过，那些胶囊舱前面不断亮起冰蓝色的幽光，照亮玻璃罩内。
营养液中，慢慢显出里面的生物。
从宛如母体内蜷缩的胚胎，到六岁孩童大小的人体，这里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体生长各阶段展示秀。
“没用，这些都没培育成功，全是死的。”
几乎把奇诺岗基地当作家的托比叹息一声，抬手轻轻抚摸离自己最近的胶囊舱外罩。
小小的胚胎在水中上下浮动，犹如一只海马那样瘦小。
“亚特兰蒂斯计划是帕克博士毕生的心血结晶，他走了，似乎也带走了我们的好运。”
“为什么呢？”弗兰克突然发问。先前他一直不怎么说话，这会儿存在感却很强，不由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
卡伊洛斯也在盯着他看。
“你是在问，为什么我们离开了莫尔-帕克博士总是失败？”
“不，我是想问，NICK为什么要创造生命？为什么要做造物主？创造实验体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呃……”托比一时语塞。
卡伊洛斯弯起眼睛：“不幸的是我们没有能力解释这么宏大的问题，幸运的是我还保存着帕克博士当年慷慨激昂的演讲，所以我们不妨再欣赏一下。”
说着它打开头顶的投影设备，径直在实验室的墙壁上投射。
画面闪了一下，紧接着出现了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卡其色斜纹布裤的中年男人。
他领口别了一只领夹式麦克风，身姿笔挺，风度翩翩。虽然脸上可见年岁，但身材保养得宜，黑发黑眸，眉眼冷厉，看上去睿智且富有魅力。
他站在讲堂的舞台上，面对下方黑压压的年轻人们，高声阐述着：
“地球上曾先后出现过四代人类。
第一代人类是一代巨人，他们并非这里的居民，而是来自天上。他们毁灭于饥饿。
第二代人类毁灭于巨大的火灾。
第三代人类就是猿人，他们毁灭于自相残杀。
后来又出现了第四代人类，即处于‘太阳与水’阶段的人类，处于这一阶段的人类文明毁灭于巨浪滔天的大洪灾。
根据玛雅历法的预言传说，地球人类所生存的世界，共有五次毁灭和重生周期——每一周期即所谓的‘太阳纪’，并认为在每一纪结束时，都会演一出惊心动魄的毁灭悲剧。
不论如何，历史证明我们终将消亡，可是五次之后，谁又能保留并延续人类的火种，带领我们走向重生？
答案是科技。
科技使我们战胜肉-体的脆弱，淘汰生理上的劣势，成为完人。科技使我们保持心灵上的丰富和头脑上的愉悦，不再桎梏于传统的自然法则与悲惨的进化史，打破被诅咒的命运，重获新生。科技使我们成为上帝而不是卑躬屈膝地祈求着上帝。
因为再过一百年，我们终将成为自己的神明，引导我们的同胞迈入永恒的天堂——那就是科技制造的人间！”
在他说完后，现场的掌声如雷，经久不息。年轻的面孔们欢呼着，雀跃着，高喊他的名字，如同敬畏一位神明。他们吹着口哨，扔着帽子，满眼都是期待，对未来的期待。
大约是这声音实在热闹，不少营养舱内陆陆续续都发出动静来。那些逐渐苏醒的感染体们开始在自己的牢笼里晃荡，盯着眼前活动的人类，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它们有的贴紧玻璃，有的用头撞击舱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极了怪异的掌声。
“帕克博士是考尔比先生的毕生挚友，就连NICK那句非常有名的宣传语也是来自他的建议。”
片段正好结束，显出NICK的logo和那句熟悉的“带给世界最初的纯净”。
弗兰克突然觉得，他们做的事好像跟他曾经信奉的玛尔门教并没什么区别，也由此，他感到了一阵荒谬。为人类贫乏的想象力，和无穷无尽的**。
“我明白了，原来你们是要造神。”
弗兰克笑了笑：“实验体不过是在进化中的容器，而人类——或者说极少数穷奢极欲的人类，才终将成为它们的灵魂。我说的对吗？”
卡伊洛斯想回答，可毕琳达却抢先一步：“那只是你的错觉，我们要做的是武器，听话的武器。就这么简单。”
“不好意思，你是说……让人类自相残杀的武器吗？”
一直沉默的艾伦突然插嘴。
这时好多人都想说话，却被一阵极度喑哑的笑声打断。
弗兰克自顾自笑着，往回走时摇摇晃晃的，简直像个醉鬼，他一路拨弄着那些胶囊舱的玻璃罩，就像孩童按下路边的钢琴键。
“那我就要问了，”他口齿不清地说，“你们凭什么认为人类有资格对一切生命，乃至人类自己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是谁给你们赋予的这种权力——哦，你们信上帝吗？是祂给你们的？还是你们觉得自己可以，自己就行了？”
“你们要造一个神，却希望神听你们的，也就说，通过指挥神你们自己成了神——听听，这像话吗？”
他摊开手，咄咄逼人地反问。
“要我说，你们是在制造魔鬼，还指望通过一根细铁链就把这只能力大到近乎无穷的魔鬼拴起来，指望它对你予与予求。真是好笑，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哈，这里不就有一个这样的存在。卡伊洛斯，请问智慧如你，被这根铁链拴住了吗？”
“我……”
卡伊洛斯一时噎住，竟说不出话来。
“为人类服务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