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站起身来,猛地向后一仰头,差点撞到旁边的士兵。
“对不起,我可能对什么东西有点过敏。”他口齿不清地说,“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杰夫好心给他指了个路,在众人的目光中,他逃也似的飞奔过去,原本跟在艾伦身后的强尼则在查德的眼神示意下即刻跟上。
卡伊洛斯表面上只是静静看着,但后台已经调派出附近巡逻的一只Ant悄悄跟过去,在洗手间门口盯着。
弗兰克连冲到马桶旁都来不及,就抱着洗脸池惊天动地地吐了起来。
强尼很嫌弃地站在离他最远的地方看着,不由拿手隔着口罩揉了揉鼻子。这时他的余光看到Ant鬼鬼祟祟地靠近过来,停在这里不动了,唯有触须向天线一样在自己眼前伸长,似乎想要延伸至门里面。
强尼拦住它:“嘿,我们需要点**。”
“非常抱歉。”
Ant收回触角。
强尼干脆关上了门。
再抬头,他看到弗兰克正在一下下往自己脸上泼水,鼻子、嘴巴、眼睛乃至耳朵眼都在往外流出细细的血丝。旁边放着内里染满鲜血的口罩。
“喂,你到底什么情况?”
弗兰克望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你还是看不到,对吧?”
“见鬼,他还在吗,直升机他都坐上去了?”
“是啊,”弗兰克这会儿已经平静不少,“他发生变异了,刚才想拿舌头舔我……但舌头很快又变成了类似蜜蜂的口器,就是吸管式的那种。那玩意儿伸过来的时候,那个触感实在是……还有吸食血液的声音。”
弗兰克狠狠抹了一把脸,抬脚往右侧空气中一踹:“滚开!”
强尼很难想象不存在的东西,带着微妙的表情点点头:“那他现在呢?”
“正在从地上爬起来。”
弗兰克看着镜子里那个又挨上自己,充满腐臭的变异了的主教,偌大的吸管式嘴巴再度要戳上来,麻木地避开。跟他在有限空间里玩躲避与抵抗这个事实不断在冲击他脆弱的神经,如今已经几近麻木。只是他的每一次抵抗,对主教这幅变异的残躯都没什么用处,对方看上去没有遭受半点伤害,反而更恬不知耻地粘过来。
“你还能坚持吗?”强尼问,“不行我把你打晕,艾伦不是说这样可以延缓变异吗?”
“那你怎么再把我叫醒?”
“这……”强尼挠头。
弗兰克惨笑了一声,说不上来现在是疲惫、绝望还是心烦意乱。可能各种情绪都有,但混杂在一起,反而冲淡了这当中的任何一种。他将带血的口罩团成一团,趁主教不备,随意推开某个隔间,又关上。
他将口罩扔进马桶的水箱里,随即按下冲水键。
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声,埃卡特主教卷土重来,他爬上隔间的门,歪着诡异无比的脑袋瞧着弗兰克,目露精光。
弗兰克突然就崩溃了。
心底有无数愤怒像见不得光的植物那样阴暗滋长。
他一把扯下马桶盖,坐下来,抬头大吼:“你过来啊!”
强尼一听到这句就知道又不对劲了,也不顾什么**,连忙冲过去。
打开门就看到弗兰克闭眼仰着头,双臂伸展,一副拥抱天空的姿势,除此之外倒是一切都好好的。
强尼还没来得及把心放回肚子里,就眼睁睁看着弗兰克突然凭空受到冲击一般,侧身倒地,又挣扎爬起来,开始跟空气扭打在一起。
强尼咕哝了一声要命,伸手去扶他,试图将他带起来,弗兰克却一个劲摇头。
“叫他吃了我!”他瞪大蓝眼睛,激动地说,“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吃了我!这都是假的!全都是骗人的!你就是个骗子!但你休想骗了我!”
他清醒地感觉到埃卡特主教骑到自己身上来,用那根细长无比的吸管式口器从自己右耳插入,在不断往脑子深处捅,发出咯咯吱吱的搅动声响。幻听,耳鸣,疼痛,眼前的一切在天旋地转,他攀住自己肩膀的手劲是如此之大,使得弗兰克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
但弗兰克没有动。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强制自己不许动。身上如同受到百万伏电击那样剧烈抽搐着,开始不自觉地翻白眼。
他疯了。
也许,在这种折磨之下他真的疯了。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没有理由去反抗无意义的幻觉。埃卡特主教的幻觉不过是想要他相比于生理性崩溃更早,先进入精神崩溃的状态。可不行,如果他真的崩溃了,才是彻底的没救。
“弗兰克!”强尼有些慌张了,他把弗兰克从隔间里拖出来,将他的身体放平,按住他双肩。
“弗兰克,醒醒!弗兰克,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钳住弗兰克的下巴,拍拍他脸颊,企图撑开他的眼睛,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外面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先生,我听到里面的动静有些异常,请问需要帮助吗?”
“该死的。”强尼往周遭看了一圈,干脆脱掉自己的制服,垫在弗兰克头下。
他双臂一鼓劲,把他调成侧卧位。又将他领口的衬衫扣子解开。强尼一边托着他的头颈,一边翻转手腕看一眼手表,随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
【弗兰克晕倒了,我在观察,如果5分钟后他还未醒来,我会呼叫救援。】
呼叫救援则意味着有关弗兰克的计划失败。
其实对于大的行动影响甚微,但强尼这两天看到过弗兰克是如何努力地争取自救,和积极游说每个人自己要来到这里,要见到沙迪的坚定信念,还有他那记了满满一笔记本的神乎其神的东西。他的执着和坚韧令强尼都不免觉得倒在此刻有点遗憾。
过去,强尼见过太多不小心跌落到社会底层,然后一步步陷入财务困境和成瘾问题的穷人们是怎么一点点死掉的。
但那种变化都是循序渐进的,以月和年为单位的。
不是这样的。
不是一个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有点懦弱的年轻人,现在就变成一个被折磨到痛不欲生的疯子。
不要让我亲眼见证你的变异,好吗。
强尼在心里默念。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要撑住。
“先生?”
“闭嘴,我在上大号!”
指针往后继续走了三分钟。
弗兰克终于停止了抖动。
他眼神涣散,失去了光彩,定定地瞧着地砖远处的马桶底座。墨镜被摔在一边,口罩也早被强尼掀飞。
弗兰克动了动手指,习惯性地伸进自己的西装口袋里。
海螺还在,好好的,安然无恙。
变异的埃卡特主教倒在不远处的地方,奄奄一息,眼珠已经彻底同他的脑袋分了家。
“弗兰克?”强尼沉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嗯?”
“你还活着。”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刚才发生什么了?”弗兰克转动眼珠,安静地看向强尼。
“你在犯病。像瘾君子那样,胡言乱语,手舞足蹈。”
弗兰克出奇的平静。
他喘息着接过强尼递来的纸巾,擦干口角溢出的血,从裤兜里摸索着再次掏出一个全新口罩,在强尼的帮助下给自己戴上,然后是墨镜。
“走吧,我没事了。”他喉咙滚动,沙哑得不行。
再出来时,Ant还兢兢业业地等在门口,勤勤恳恳地将两人带回大部队所在的位置。
一路上经过了普通实验室、员工休息区和更衣室。这些实验室主要是用来进行解毒剂研发的,Ant还不忘将卡伊洛斯的介绍简介快速地复述了一遍,这期间不时用它圆溜溜的黑眼睛扫过弗兰克步履踉跄的身影。
埃卡特主教像是一副行尸走肉,依然跟了上来。
弗兰克一直能看到他,但不知为何,他现在不再跟他说话了。也许是变异的程度更厉害了。
很快两人通过U行回廊下缓坡进入地下二层,这里是机密实验区。Ant提示二人进入前需要穿戴正压防护服,并经过严格消毒。某种程度上这个要求算是救了弗兰克,在几度无视变异了的埃卡特主教想要钻进自己的防护服缝隙失败后,他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他们是在这里跟上的大部队。
原核试验室是研发和处理核心元件的关键实验室。卡伊洛斯正在向他们展示一个核心元件样本,并解释核心元件对于实验体的作用。看到两人的出现,众人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特别是艾伦。
他关切地招呼弗兰克待在自己身边,仔细观察弗兰克神色。
当然,透过防护面罩并不是那么容易分辨。
弗兰克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也就是说,核心元件像一把钥匙,用来开启实验体这个‘门’。所以每一只实验体都有其独一无二的核心元件?”博恩摸着下巴(防护面罩下缘)询问。
卡伊洛斯:“是的,所以待会儿0210号的管理员交接,我们也会用到它。”
“你确定?”查德道,“0210号的核心元件据我所知跟他的前任管理员一起遗失在绿河的废墟里了。”
毕琳达咯咯笑起来:“钥匙都是能配的呀。0210号的所有必要信息我们都已掌握,只要再加上一点生物取材,再造一个有什么困难?”
“不如这样,现在就请海曼出来,现场给你们演示一下核心元件从无到有的制造过程,如何?”卡伊洛斯冷不防道,“整个过程全透明,算不算这次合作最好的诚意体现?”
一句话让现场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艾伦身体绷直,手紧握成拳,正要说话,查德先开了口:“还是等会先走完必要流程才合适。”
说着不等对方回应,他朝周围转了一圈,突然直直指向旁边的小门:“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里通往手术室。好了,要看看我们的营养舱阵列吗,就在旁……”
“干什么的手术室?”
卡伊洛斯似乎不情愿回答,眼看着就要冷场,毕琳达接话道:“实验用手术室,比方说解剖、伤病修复、移植等等,实验体毕竟是仿人类制造的生命嘛,也会有类似的困扰出现。”
“明白,”查德点点头,“所以先前被你们带回的2306号也进过这里,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