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生活用品准备得很充足,袁姨也没有过多上楼打扰。
贺清怀淋过浴走回房间,眼眶有些酸涩,她不经常落泪的,从小到大都是。
但是热水从淋浴头中喷洒下来,把自己眼眶里那些咸意都冲刷得干净,这场悲伤压抑得太久,以至于贺清怀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现在只是觉得空洞,而没有眼泪。
东北的天黑得太早了,空气很清冽,冷得干脆,爷爷在这样的天气倒下的时候,最后的最后,他会在想什么呢。
贺清怀不敢放任自己的思念外溢,怕自己又红着眼圈狼狈收场。
正厅里的人大概都散去了,和傅文果聊完天离开房间,自己的手机就一直很安静。
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估计是已经睡下了,估计吃饭那会儿是强撑着,这样的长途飞行,倒时差也要几天。
贺清怀下楼的时候正巧碰上走上来的袁槿。
“清怀,楼上的床铺可还舒服吗,很久没人住也不知道供暖怎么样,我正巧想上来问问你。”
“都舒服的,袁姨,您放心,爷爷和我爸妈他们呢?需不需要我再下去做些什么?”
“都不用,然然刚刚在下面陪着他们喝了些茶,这会儿估计都去休息了。”
袁槿见没有什么需要便要转身下楼。
“然然?” 贺清怀眉头一皱。
“她...刚刚又下去了?”
“是啊,她说刚刚傅老爷子情绪波动大,她不放心,要再陪老人家说说话。”
袁槿正想问两人是不是没住一间房,只听贺清怀的语气比刚刚急促了一些。
“那...她现在呢?”
“你赵叔说她去前院帮助理们清雪去了,估计是怕地面有薄冰,明早客人们离开时摔倒。”
袁槿应是看出了贺清怀的心思。
“陶然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袁槿轻轻叹了口气。
她...贺清怀一时有些语塞,这个人是不知疲倦还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明明刚刚已经面露疲色,又替自己敬了所有的酒。
贺清怀走回房间打开电脑忙了会工作,才听见门廊很轻的脚步声。
房间门突然打开把傅文果吓了一跳,她抬头,看见贺清怀已经换好了睡衣站在门口。
像是在等自己。
“清怀,你还没睡啊,我吵到你了吗?”
傅文果的面颊被冻得红红的,手不自觉地搓着指尖,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贺清怀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算不上愉悦,拉着傅文果的手腕就往自己的屋里带。
屋内要比廊厅更温暖,应该是刚刚戴了帽子,傅文果的发顶有些乱,几跟小呆毛乱糟糟的在头顶立着。
“诶...清怀,我只是把外套放在玄关了,其他的衣物都还没换,刚清了雪,身上脏兮兮的,不好往沙发上坐。”
傅文果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才稍微恢复了些心神。
刚刚被贺清怀不由分说地拉着进了屋,此时还有些发懵。
“没关系,先坐。” 贺清怀去茶几上捧了个瓷碗过来。
“我麻烦袁姨煮的姜水,估计你这时候能回来了,还温着,趁热喝。”
“哦...谢谢啊...”,傅文果见她的神色稍缓和了些,双手捧过碗小口小口喝。
“诶,甜的。” 傅文果把碗放下来。
应是暖姜汤热乎乎的下了肚,人也跟着精神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嗯,我让袁姨放了冰糖。” 贺清怀在她对面坐下,微微提了提唇角。
“我...”,傅文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时候只有爷爷奶奶想着这回事,长大了我就不想再让他们操心了。”
贺清怀摇了摇头,“文果,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在这这个家里,好像既放松,又拘谨。”
她斟酌着语句继续,“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但有些事情...不需要你去做,你自己的状态才是你首先应该关注的。”
贺清怀看着面前的人,旅途奔波加上这一晚的折腾,傅文果的面色有些白,眼圈也有些乌青。
“去睡会吧,什么都不要想了。”
傅文果看着手里的碗被贺清怀拿走,目光便随着她移动,暖意醉人,此时却是望痴了。
“走神了?” 贺清怀轻轻笑她,“快去睡。”
傅文果的指尖冻得有些发肿,胸腔里的心跳却砰砰跳得厉害,“清怀...我...”
“客气的话就不要说了。” 贺清怀笑了笑,“ 家人,应该相互帮助的。”
“对...”,傅文果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心站起身,“那我去睡了,如果晚上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傅文果洗了澡瘫在床上,倦意铺天盖地的袭来,每个关节都叫嚣着酸意。
可是头脑却很兴奋,连带着心跳一齐震颤,她突然觉得很庆幸,能因为婚约和贺清怀有熟悉彼此甚至共度一生的可能。
没人会不喜欢贺清怀吧,傅文果把枕头搂在怀里,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
这样慢慢相处,真的很好。
贺清怀见尽头的灯关了才完全合上电脑,正要休息却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傅家的小助理端了茶杯递给贺清怀,“这是傅小姐嘱咐的,安神的洋甘菊茶,夫人可以喝了再睡。”
“谢谢。” 贺清怀轻轻一笑,傅家上下改口倒是很快。
傅文果太累了,这一觉便直接从晚上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捞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先是一愣,一时没分清自己在哪个时区。
“诶呦然然,你跑这么急干什么,饿了吗?”
傅文果正火急火燎地下楼时,被袁姨拦住了。
“袁姨,我睡太久了,爷爷奶奶还有贺家的长辈都还在客厅呢吧。”
“是都在,清怀已经替你解释过了,现在她正陪着大家呢,你安心把饭先吃了,然后换身衣服,别那么急。”
“啊...清怀已经下去了。” 傅文果揉了揉后脑勺,“那我先收拾一下就去。”
傅文果道了谢,转身要回房间,只听身后的袁姨轻声道。
“陶然啊,清怀她爱重你,我们这些长辈都能看出来。这样...我们也就放心了。”
傅文果转回来,倾身抱了抱有些泪眼朦胧的老管家。
“袁姨,您放心。我们在好好相处了。”
“爷爷,奶奶。” 傅文果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衬衫和西服下了楼。
睡饱了的人看起来精神很好,贺清怀顺着声音望去,今天的傅文果比昨日初见更为好看。
她先是与傅霖和秦淑倾身贴了贴面颊,才走过来在贺清怀身旁的座位上坐定。
傅霖没有心思说太多,大致和晚辈们嘱咐了几句两家人今后要关系和睦,该分给傅文果的财产会有委托律师公证。
接下来会按照婚后财产分配,傅文果叫爷爷不要操心,自己和贺清怀会解决。
“我没什么好嘱咐的了,小川,小舟,还有东铭,你们就先去忙吧,因着家宴你们也耽误了不少工作。”
孩子们起身离开,秦淑便也闲不住,招呼着袁槿去备晚饭。
客厅里便只剩下傅霖和两个小辈。
“陶然,清怀,爷爷不多说什么了,今后的路啊,还要你们自己走。”
“爷爷,我很满意家里的安排,您放心就好,我和清怀会把日子过好的。”
傅文果很少见地说了一连串肯定的话,贺清怀不禁侧头看向她。
昨天不是还说自己是个很慢的人,要慢慢相处吗,贺清怀在心里笑她。
“爷爷,您放心,婚约是我提的,我相信陶然会好好待我,我也一定会好好待陶然。”
贺清怀的话音还未落,傅文果只觉自己心里的某处“咚”的一声落地,砸的自己头晕目眩。
婚约...是贺清怀提的?
傅文果一时没收住自己过于震惊的表情,下意识地看向贺清怀。
被望向的人并没有和自己的目光相接,继续道:
“爷爷临终前没能有机会看见我和陶然的婚事,这应是他最大的遗憾了。”
这句话贺清怀说得又轻又快,似是怕自己难过的情绪展露出来。
“他在那边看见我们两个好好的,也会安心。”
傅文果没有再去看贺清怀,却从她的声线里捕捉到了些许裂痕,似是压抑着的悲痛。
屋子里突然有些发闷,傅文果扯了扯衬衫领口,一团棉花堵在喉咙中,她还没机会理清是因为贺清怀的哪一句话。
“老贺这一生,无愧他的职责,一心都扑在为家乡父老的奉献上。”
傅霖缓了缓才开口。
“清怀,你不知道,你爷爷出外勤的时候,我帮他收了多少面锦旗。”
贺玉驰是在出外勤测温途中过劳去世的,突发脑梗,抢救无效。
贺清怀当时收到消息,放下手中的所有事情不顾一切地赶回来,她最后双腿一软跪倒在病床前,还是未能见到老人家最后一面。
贺清怀的眼泪都未来得及流下来,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只觉自己的呼吸都跟着仪器最后的滴滴声轻颤着飘走。
昨天还在视频里说要等她回来,备好山楂糖葫芦的人,怎么现在就再难相见了呢。
贺清怀头脑发晕,太阳穴突突的跳着。
所有的人都对最后一面有执念,像是最后的遗憾得到圆满,像是见了最后一面便了却心愿,再无牵挂。
可是贺清怀不想要这最后一面,凭什么是最后一面。
她的面颊很湿,却全然意识不到自己在哭,贺清怀甚至不记得那晚自己是如何被扶走的。
她握着病床上那只宽大又冰凉的手,双膝磕在地板上,她是坚定得不能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此时却希望自己虔诚的跪拜就能换爷爷重新睁开眼睛。
爷爷是她心里的支柱。
贺清怀太疼了,膝盖上传来的痛意牵连着她五脏六腑的痛。
东北的老城区供暖系统急需更新换代,不少暖水管年久失修,在冬天里爆裂。
老城区的住户多是行动不便的留守老人,没有了供暖要如何抵得过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冬。
贺玉驰并不在乎自己是多大的干部,带着一众工人就往基层跑,挨家挨户地用测温枪实地考察,想要解决供暖问题。
快过年了,不能让大伙冻着。
这是贺玉驰和傅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自己却没能看见新年。
傅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我这老兄弟,不仗义啊,我酒都给他温好了。”
那天贺玉驰原本应从外勤回来,同傅霖喝酒叙旧,顺便聊聊两个孩子的婚约。
门外的雪又下大了,昨晚傅文果带着傅家助理清出的空地又覆了厚厚的一层白。
傅霖望着白茫茫的一片,长叹了口气。这个冬天应该是暖的。
“老贺啊,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