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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日常

春天来得很慢。

腊月里的冷一直撑到正月过半,廊道里的地龙烧得比往常久,烧到柳照眠以为冬天要在醉春台住下来了,某天早起才发现后院那株腊梅不知何时谢了,枝上冒出几个细小的绿苞,小而硬,像是试探着问外头的天气值不值得长出来。她站在廊道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转身去练早课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过着过着就有了形状。早起练规矩,上午跟着先生习字习琴,下午打杂当差,夜里收拾完各回各屋。每天的事差不多,每天的人也差不多,慢慢地,陌生的脸变成熟悉的脸,陌生的廊道走出了自己的惯常路线,连那些规矩也从别扭变成了顺手。柳照眠不知道这算不算适应,只是有一天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半夜醒来听廊道里的脚步声了。这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了想,没想出结论,就搁下了。

——

教习嬷嬷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女人,眼神犀利,说话不绕弯子,最见不得学徒在课上做小动作。

那天练大字,每人发了一刀纸,要临一首五言诗,临完交上去。屋里安静,只有笔尖落纸的声音,嬷嬷在前头坐着,低头看自己的书。柳照眠写到第三行,余光瞥见旁边的云秋正低着头,笔在纸上悄悄划动,划的却不是诗——是一只小猫,歪歪扭扭的,正在纸角的位置慢慢成形,耳朵尖,尾巴弯,神情骄傲。

柳照眠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云秋头也不抬,压低声音:“就一只,马上好了。”

柳照眠再碰她。

云秋抬起头,看见方嬷嬷已经放下书,正往这边走来,脸色不太好看。她飞快把那张纸往袖子里一塞,低头重新提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方嬷嬷走到她桌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面前那张纸。纸是新的,一个字都没有。

“云秋。”

“嬷嬷。”云秋抬起头,神情坦然,坦然得有点过头。

“纸呢。”

“墨没调好,废了一张,正要重新写”。

方嬷嬷的眼神往她袖子上落了一下,又移开,语气平静:“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云秋沉默了一息,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那只小猫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歪耳朵,弯尾巴,神情依旧骄傲。

方嬷嬷看了片刻,语气没有起伏:“今日的课后留下来,把这首诗抄五十遍。”

“嬷嬷,”柳照眠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然的妥帖,“云秋今日练了一早上,手腕有些酸,是我没照看好她,嬷嬷罚我一起抄吧。”

方嬷嬷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柳照眠垂着眼,神情诚恳,不卑不亢。

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语气松动了一点点,说:“二十遍,两个人一起抄。”说完转身回去了。

云秋等嬷嬷走远,侧过头,压着声音问柳照眠:“你怎么替我求情了,抄二十遍你不嫌多?”

“五十遍更多。”柳照眠低头重新写字。

云秋看了她一眼,把那张有小猫的纸重新塞回袖子里,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后来那首诗抄完,两人在烛下各自晾着手腕,云秋说下次绝对不在课上画了,柳照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二十张写满了字的纸,想着那只歪耳朵小猫,觉得值得。

——

闻砚翻墙回来是春天刚开始的时候。

那天傍晚柳照眠和云秋在后院收晾晒的衣物,听见外院墙那边有动静,然后看见闻砚从矮墙上翻过来,落地,拍了拍手,神情毫无愧色,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

“你又出去了?”云秋压低声音,往左右看了看,“翠姑今天就在附近,让她看见你死定了。”

“没事,”他把油纸包塞到柳照眠手里,“炸糕,趁热。”

柳照眠低头看了看那个包,还烫,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热气。

“快走,翠姑过来了。”云秋抬手把闻砚往旁边的廊柱后头推,“站那里别动,我来。”

翠姑转过廊道的拐角,看见云秋和柳照眠正在收衣物,慢悠悠走过来,扫了一眼,问:“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俩,”云秋把一件外衫叠起来,语气轻松,“翠姑今晚当值?”

翠姑哦了一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有停留,转身往别处去了。

等她的脚步声远了,闻砚从廊柱后头走出来,左眼下那颗痣随着他咧开的嘴角挤了挤,压低声音说:“我就说没事。”

“你下次再这样我不帮你。”云秋瞪了他一眼,随即把视线落到柳照眠手里的油纸包上,“炸糕还热着吗,给我一块。”

三个人站在廊道里,把那包炸糕分着吃了,外皮脆,里头软,带着糖馅的甜。闻砚吃得最快,云秋边吃边骂他不知道轻重,他嘻嘻笑着不接话,柳照眠站在旁边,慢慢吃完自己那块,听着两人拌嘴,没有插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那几株新冒出来的嫩芽。

院墙外头偶尔传来街上的声音,隐约的,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柳照眠吃完最后一口,把油纸叠起来,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外头是什么样的,她已经快记不清了。进来才几个月,记忆就开始模糊,不知道再过几年会剩下什么。

——

夜里三人凑在一处说话,是某个春夜,起因是云秋睡不着,摸到柳照眠房里,又把闻砚从外院叫了过来。

三个人挤在柳照眠的小床边,云秋盘腿坐在床上,闻砚坐在床沿,柳照眠靠着床头,屋里没有多点烛,只留了一盏,火苗小,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说到各自怎么来的,是云秋起的头。她说她是五岁来的,比两人都早,早到她已经记不太清楚来之前的样子了,只记得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树上结过果子,是什么果子忘了,也记不得爹娘长什么模样,只记得有人哭,哭了很久。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说完还补了一句:“反正记不清了,记不清也好。”

闻砚说他是八岁来的,家里欠了债,他是最小的,就被送来了。他说话很简短,两句话带过,没有细说,说完就把话头往别处引,问柳照眠要不要把枕头借他靠,被云秋一把拍开,说他抢什么抢。

柳照眠听着他们说,一直没开口。云秋侧过来看了她一眼:“你呢?”

她想了一下,说:“和闻砚差不多。”

云秋等了等,发现她没有下文,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腿伸直,仰头看屋顶。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外头夜风吹过廊道的声音,细而长,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叹气。

柳照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没有攥铜钱,只是空着,手指微微蜷着,她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记得我家有张旧木桌,桌角磕掉了一块漆。”

云秋和闻砚都没有说话。

“我爹每天早上在那里拨算盘,声音很小,很均匀。”她顿了顿,“后来算盘就一直放在那里,没人拨了。”

她说完,没有继续,也没有解释。屋子里重新静下来,那盏小烛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闻砚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床沿边上的薄毯往柳照眠腿上盖了盖,没有说什么。

云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一下,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盘起来的腿悄悄往她那边靠了靠,挨着她坐。

三个人就这样挨着,谁都没有再说话。那盏小烛慢慢燃短,火苗越来越小,把三个人的影子压得矮而模糊,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像是一个人。

后来云秋睡着了,头歪在柳照眠肩上,闻砚也迷糊了,靠着床沿打盹。柳照眠没睡,就这样坐着,感觉左边压着一个人的重量,右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屋外夜风细细地响,响了很久。

她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等,只是不想动。

——

春天就这样过去了,夏天来了,又走了。

柳照眠的琴弹得越来越稳,云秋的棋下得越来越凌厉,闻砚跑腿的地界越来越宽,有时候一整天见不到人,傍晚才出现,手里带着从外头捎回来的什么,分给两人,说不清在哪里弄的。

教习嬷嬷换了一批新规矩,三人挨了几次罚,也找到了几条新的漏洞。金妈妈偶尔把柳照眠叫去说几句话,夸她稳重懂事,她低头称谢,脸上带着那种练了很久的妥帖笑意,出来之后在廊道里站了一会儿,把那个笑意慢慢收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过着过着就忘了在数了。

只是有时候夜里,她会忽然想起那张旧木桌,想起桌角磕掉漆的那块地方,想起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然后攥一攥手心里的旧铜钱,闭上眼睛。外头的世界在院墙外头,隔着那道墙,听得见,摸不着。

有时候摸不着的东西,反而会在心里长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