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台的夏天是从气味先变的。
厨房的油烟混着晒干的草药,暑气一压,从早到晚黏在廊下不散。窗纸糊得密,光进来一半,热却全留着,吸一口,肺里像是捂了一块布。
柳照眠坐在厢房角落里,曲谱摊在膝上,手指搭在琴弦上许久没动。汗从后颈沿着脊背往下淌,衬衣贴住皮肤,她动一下,衣料就蹭一下,又闷又痒。
院里的知了叫了一个晌午了,没停过,吵得弦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负责监课的嬷嬷打着扇子出去了,说去倒茶,一走不见踪影,大约是找了哪处阴凉地方坐着,不打算回来了。
云秋趴在桌上睡着了。半边脸枕着胳膊,发丝黏在额角,睡相很安静,偶尔动一下嘴皮,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
闻砚坐在靠窗那边,手里捏着一截细绳在打结,低头,解开,再系,解了再系,玩了大半个时辰,乐此不疲。他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柳照眠站起来,随口问了句:“去哪儿?“
“倒水。”
厢房里的水壶早空了,她端起壶往后院走,脚步轻,绕开台阶的第二级——那块石板踩上去会响,她进醉春台第一年就摸清楚了。
后院穿过去,尽头有扇通向外头的角门,平日落锁,今天锁链挂着,没扣死,门缝开了两指宽。
柳照眠提着空壶在那里站住了。
门缝朝着一条斜巷,窄,青石板被日头晒成白灰色,对面是一段旧墙,墙根有几株长歪了的野草,没人管,长得茂盛。正午的光打下来又硬又亮,连影子都缩成了一小块。
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过一只猫,热得耷拉着尾巴,走几步就找阴凉趴下了。
然后挑担的来了。
担子两头各挂着一只木桶,上头盖着布,柳照眠没认出来是什么,只看见他走得很慢,那种不紧不慢是在等人来招呼的走法。他在墙根那里停下来,朝巷子更深处喊了一声什么,柳照眠没听清,隔着两指宽的门缝,声音传过来是闷的。
一个妇人出来了。穿浅葛布的衣裳,头发松散地挽着,走路的样子很随便,没有方向,就是出来了而已。她在担子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取了一只碗。
碗里是刨冰,浇着红糖水,顶上放了两粒蜜渍的樱桃,暗红色,颗粒很小。
妇人端着碗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在巷子中间站住了。没有人叫她,没有人找她,她就那么站着,低头吃了一口冰,又吃一口,不急,整条巷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知了的叫声从高处落下来打在石板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碗里的东西。
没有人看她。
柳照眠盯着门缝看了很久,直到那妇人转进更深的巷子里不见了,挑担的也走远了,石板路又变回空的,热气一层层浮上来,什么都没有了,她才提着还是空的壶原路走回去。
回到厢房,水壶放回原处,她重新坐下,曲谱还摊在膝上,一个字没动。
闻砚瞥了她一眼,看见空着手回来,又看了一眼壶,没说什么,重新低头去摆弄那截绳子。
屋里安静,知了吵,云秋睡着,柳照眠坐着,什么都没做。
她想起那妇人的背,想起那只碗,想起红糖水顺着刨冰往下渗的样子,在脑子里转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想出去看看。”
声音不大,说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就跟说今天天热、练了一上午手指有点酸一样,那种力气。
闻砚的手停了。
他偏过头看她,细绳攥在手里悬着没落:“出去?”
“外头。”柳照眠抬眼,“入伏后城里有消夏庙会,就在前头两条街,我听倒夜香的顺嘴说过一回——人多,热闹,夜里摆摊,卖吃的,卖杂耍,什么都有。”
闻砚搁下手里的绳,坐直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偷跑出去?”
“怎么了,”柳照眠说,“你去过外头,我没去过。”
这是实话。闻砚翻过两回墙,每次都带回来些零碎的东西——路边摊的糖豆、一枚不知从哪儿捡的铜钱——但那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快去快回,算不上真的“出去”
“那倒是,“闻砚摸了下鼻梁,笑意压不住,往后一靠,“成,我觉得行。”
云秋忽然抬起头。
半边脸上压着红印,眼睛没睁开,声音黏着睡意:“谁说行?”
两人看她。
“没有,睡你的。”闻砚说。
“哄不了我。”云秋撑着桌子坐起来,把发丝从脸上拨开,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先看柳照眠,再看闻砚,“你们要做什么?”
柳照眠把刚说的复述了一遍,简短。
云秋彻底醒了。
她抱起胳膊,皱眉,那种皱法是已经想到了很多麻烦、正在一条一条往外摆的架势:“怎么出去?外头遇见认识的怎么办?庙会那种地方人杂,万一叫哪个老客认出来?回来晚了金妈妈查夜怎么说?挨罚——”
“一个一个来,”闻砚打断她,把小杌子拖近了坐到她对面,手肘搭在桌上,“怎么出去——后院那扇角门,今天没扣死,我留意过,这样的时候不少,嬷嬷午后打盹那段没人守,从那里走不惊动人。往哪里走——就是照眠说的,两条街,庙会人多,三个小孩混进去没人管。认出来——咱们又不挂牌,街上谁见过咱们的脸?金妈妈查夜——傍晚出,戌时回,来得及。挨罚——”
他顿了顿,耸了下肩:“——那是出了事再说的事。”
“你最后这条根本不算答。”云秋说。
“我诚实。”
云秋转向柳照眠,像是要从她这边争取援兵:“你是认真的?”
柳照眠点头。
她没有说是因为一只冰碗,也没有说是因为那个妇人站在巷子里没有人看她的样子,没有目的,没有规矩,只是站在那里吃完了手里的东西。那些说出来显得太小,小到装不下她在那扇门前站了多久、站着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只说:“想去。”
云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几道,像是在心里悄悄算什么账。
院里知了还是不停,光从窗缝里斜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窄边。
云秋叹了口气,没抬头:“换衣服,要换成素色的、不打眼的,头发也不能梳这个样子,梳散了,庶民打扮。再有,出去不能一起走,分开走,到了庙会再汇合,省得三个人扎堆叫人盯着……”
闻砚笑起来,声音压低着,带着一点忍不住的意思:“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在说假设。”云秋抬起头,绷着脸,“要真去,就得想仔细,不然出了事自己受着,别来拖我。”
“好好好,”闻砚说,“假设。那假设一下,几时去合适?”
云秋蹙着眉,顺着想下去:“庙会夜里才热闹,要去就傍晚出……金妈妈查夜是亥时前后,戌时回来绰绰有余……锁链那头,你能不惊动人地摸开来?”
“去试试,今天先摸一下,没把握就不去。”
云秋想了想,点头,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衣服的事我来想,你们别乱翻,翻乱了才麻烦。”
“行,“柳照眠说,“就三天后。庙会第二天。”
两人都看她。
“头天是新奇,第二天才是最乱的,”她说,“人比头天多,谁也顾不上看谁。”
闻砚低低地笑了一声,有点赞同,也有点被戳中了什么的意思。云秋表情还绷着,但眼里那点异议也散了。
就这么定了。傍晚出,戌时回,衣服云秋备,角门闻砚探,三天后。
嬷嬷在廊下喊话了,说下午还有课,声音带着懒洋洋的权威,踩着知了声缝进来。
三人立刻各归原位,柳照眠拿起曲谱,云秋端正坐好,闻砚捡起地上的绳子,一副从始至终都在认真做事的样子。
嬷嬷推门进来,扫了一眼,没看出异样,落座,摇扇子,说:“继续。”
院里光线偏了一点,日头稍稍西移,知了叫声没停,暑气也还是那么重,屋里一切如常。云秋认真温曲,闻砚低头打绳结,柳照眠的手指重新搭上琴弦,音一个一个弹出来,跟下午没出去倒水之前一模一样,听不出任何分别。
但那个念头已经扎进去了,结结实实,像什么东西落了根,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柳照眠低着头,弦音在手指下流出来,她想起那条晒白的石板巷,想起妇人手里那只碗,想起两粒暗红的蜜樱桃,想起一个人站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没有人看她,吃完冰,转身走掉。
就是那样而已。也没什么,就是那样。
但她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