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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朋友

醉春台的冬天比城南要暖。

廊道里烧着地龙,踩上去脚底有细微的热意,柳照眠进来头两天一直觉得脚底下怪,后来才习惯了。屋里烛火烧得旺,帷幔厚实,窗纸糊得密不透风,把外头的冷风隔得干干净净。比起家里那间四处漏风的里屋,这里应该算暖和,只是她怎么都暖不起来。

金妈妈那天把她交给一个叫翠姑的婆子,翠姑带她在整座楼里转了一圈,厅堂、厢房、内院、练艺的地方,一处一处指给她看,说话很快,像背书,说完就走,也不管她记没记住。柳照眠跟在她身后,把每条廊道的走向默默记在心里,看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没有说话。

住下来的头几天,她尽量不惹眼。

早起跟着其他学徒一起练规矩,站姿、步态、端茶递水的手势,教习嬷嬷说她有悟性,她低头称谢,脸上带着她练了很久的那种妥帖的笑意。饭堂里跟人坐在一处,听她们说话,自己不开口,有人问她话就简短地答,答完重新低头吃饭。夜里躺在床上,把那枚旧铜钱攥在手心里,盯着头顶的帐子,听隔壁房间的动静,听廊道里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久了才睡。

她把自己处理得像一块不惹人注意的石头,不哭,不闹,不问多余的问题。这不是天生的,是她这几天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哭没有用,问也没有用,把自己缩得够小,才不容易被什么东西压着。

云秋是第三天出现的。

那天下午柳照眠在后院练站桩,一个人靠着廊柱站着,教习嬷嬷说让她站够一炷香,说完就走了。她就站着,看院子里那株腊梅,腊梅开了几朵,黄而小,被冬日的风吹得轻轻颤。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声音从斜后方冒出来,脆而响,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好奇。柳照眠没有回头,只是眼神动了一下。

“我在跟你说话呢。”

她这才转过头,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孩站在廊柱旁边,圆脸,眼睛大,梳着两个髻,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领口绣了一圈小碎花,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热闹地方跑出来,脸上还带着跑动之后的红晕。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直接问,没有任何铺垫。

“柳照眠。”

“我叫云秋。”她走过来,在柳照眠旁边站定,侧着头打量她,打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你站桩啊,我陪你站。”

柳照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云秋就真的靠着旁边的廊柱站了起来,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开始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然后往下挪了挪,半靠着廊柱,勉强维持一个站着的姿势,嘴里嘀咕:“怎么这么难熬。”

柳照眠没有接话,继续站着。

云秋斜过来看了她一眼:“你不累吗?”

“累。”

“那你怎么不动?”

“嬷嬷说站够一炷香。”

云秋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把背靠上廊柱,仰头看天,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感叹:“你刚来,还没学会偷懒。”

柳照眠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转瞬即逝。

一炷香烧完,她直起腰,准备回屋,云秋已经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的,廊柱旁边只剩一点她踩出来的浅浅的脚印。

——

闻砚是第五天的事,也是柳照眠头一回真正迷路。

那天她一个人去取练字用的墨,翠姑说在东厢房第三个库房,她照着记忆走,走着走着发现不对,东厢房的廊道绕了一个弯,拐出去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小院子,角落里堆着杂物,两棵落光了叶子的树,没有人。

她站在院子里,把来时的路在脑子里重走了一遍,确认自己走错了,然后重新往回走,走到廊道拐角,又不确定该往哪边。

“找什么?”

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孩坐在廊道旁边的矮墙上,腿悬在外头晃着,手里拿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果子,正在啃,看见她抬头,嘴角勾了勾,左眼下那颗小痣随着他的笑纹轻轻挤了挤。

“东厢房的库房。”柳照眠说。

男孩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什么声音,理了理衣裳,随手把果子核扔进角落里,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他走得很快,也没有回头看她跟没跟上,沿着廊道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侧门,指了指里头:“第三间,墨在左边第二格。”

柳照眠走进去,找到那块墨,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门口,没有走,手插在袖子里,背靠着门框,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靠着。

她走出来,对他点了点头:“谢谢。”

他看了她一眼,神情有点玩味,问:“新来的?”

“嗯。”

“几天了?”

“五天。”

他哦了一声,重新把手插回袖子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过头,说了一句:“东边的廊道有个弯,初来的都会走错,记住那个弯就行了。”

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转过廊道的拐角,消失了。

柳照眠站在原地,拿着那块墨,看了一会儿他消失的方向。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那句记住那个弯,她真的记住了,连同廊道拐角处墙上一块脱了漆的旧痕,一起记住了。

第二天在饭堂里,云秋凑过来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神秘感跟她说:“你昨天是不是遇见闻砚了?他带你找库房的。”

柳照眠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云秋毫不在意地夹了块豆腐,“他说新来的小孩迷路了,他带了一下。他就这样,不爱解释,但是会帮人,帮完转身就走,连名字都不留。”她说完,侧过头看柳照眠,“他叫闻砚,比我们大两岁,在外院跑腿。”

柳照眠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

三个人第一次真正坐在一处,是那年冬天最冷的一个夜里。

起因很小。柳照眠练字练到天黑,回廊道的时候路过角门,看见云秋一个人蹲在角门边上,抱着膝盖,脸埋进去,不知道在做什么。她本来想走过去,走到一半停下来,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云秋抬起头,眼睛红的,鼻尖也红,一看就是哭过,但她抬起头的第一件事是板起脸,语气很硬:“没事,你走吧。”

柳照眠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在她旁边蹲下来,背靠着角门,也不说话,就是陪着蹲着。

云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没说什么,重新把脸埋回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角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道缝,闻砚侧身挤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看见两个人都蹲在那里,愣了一下,随即把门重新合上,在她们旁边蹲下来,把小包袱搁在地上,打开,里头是三个烤红薯,还温着,纸包着,带着一股子甜香。

“外头买的。”他说,语气很平,像是解释,又像是不需要解释,本来就打算带回来的。

云秋抬起头,看了看那三个红薯,又看了看闻砚,眼眶还红着,语气带着哭过之后的哑,“你买三个干什么,你知道我们在这里?”

“猜的。”他递了一个给她,“你每次难受都躲角门这里。”

云秋接过去,没说话,低头剥皮,剥着剥着眼泪又掉下来一颗,被她用手背蹭掉了,蹭完继续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闻砚递了一个给柳照眠,柳照眠接过来,两手捧着,感觉热意慢慢透过纸渗进掌心。她低头看着那个红薯,忽然想起那枚旧铜钱,想起母亲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时的动作,想起那天院子里老槐树的枯枝,然后什么都没想了,只是坐在这里,捧着这个烤红薯,感觉脚底下地龙的热意从青石板透上来。

三个人背靠着角门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廊道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远远的,没有人过来。外头的风把角门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了。

云秋的红薯剥完了,咬了一口,含混地开口:“甜。”

闻砚嗯了一声。

柳照眠也剥开了,咬了一口,确实甜,带着烤过之后的那种焦香,比寻常的要甜一点,甜得有点不真实。

她们三个就这样坐着,吃完了各自那个红薯,把纸叠起来,各自攥在手里。外头的冬夜很深了,廊道里的灯快烧完了,火苗小而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的,投在角门上,搭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哪个人的。

后来各自回屋,也没有说明天见之类的话,就是走了。

但柳照眠回去躺在床上,把那张油纸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枕头底下,手放在上头,感觉那张纸薄薄的,还带着一点烤红薯的甜香。

那是她进醉春台之后第一次觉得,这里也有一两样东西,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