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在城南住了三代,祖上做货运,父亲这辈接下来,规模不大,勉强糊口,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从未短缺过。
柳照眠记得小时候家里的样子。正屋靠窗的那张旧木桌,桌角磕掉了一块漆,父亲每天早起在那里算账,拨算盘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像屋檐上滴落的雨。母亲在灶间烧饭,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烟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米香和柴火的气味。她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树影从早晨移到傍晚,觉得日子很长,长到她想不到头。
后来她才明白,那时候的日子是她这辈子过得最长的。
事情出在她八岁那年的秋天。
王掌柜是父亲认识了七八年的老相识,走货的路子上碰过几次面,喝过几顿酒,父亲说他是个实在人,逢年过节还会差人送些节礼来。那年秋天王掌柜忽然登门,说是有一笔南边来的绸缎生意,货好价稳,想拉柳父合伙入股,说得天花乱坠,满口"兄弟情义"、"细水长流",把父亲说得眉开眼笑。
柳照眠那天在里间做针线,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把他们的话听了个大概。她当时不懂那些数字和契书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王掌柜的声音太圆滑,像涂了一层油,每句话都滑得没有棱角,让人找不到地方用力。
但父亲信了。
当晚便签了契书,押上了柳家多年攒下的本钱,外加那条跑了两代人的货运路子。契书是王掌柜拿来的,措辞她父亲看不大懂,王掌柜解释了几句,说都是惯常的写法,没什么出奇。父亲点了头,按了手印。那枚红手印按下去的时候,柳照眠在里间听见墨水印在纸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货出事是两个月后的事。
说是在路上遭了劫,货物尽数损毁,连押货的伙计都受了伤。损失按契书上的条款,全算柳家的。父亲拿着契书找了识字的人重新看,那人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说这契书写得很有讲究,货出了事,亏的是入股的一方,也就是柳家,而盈利却是两家均分。父亲站在那里,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什么,整个人空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后来才知道,那批货根本没有遭劫,是王掌柜安排人做的局。货转了道,换了买家,钱进了王掌柜的口袋,留给柳家的只有一笔还不清的债和一纸写得滴水不漏的契书。
父亲去找王掌柜对质,对方避而不见,差了个伙计出来,说掌柜不在,让他改日再来。改日再去,依旧不在。第三次登门,门房直接把人拦在外头,说掌柜有事,不见客。父亲站在那道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回来之后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那张旧木桌旁坐下,把算盘拨了又拨,拨出来的数字每次都一样,都是还不完的亏空。柳照眠搬了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他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掌很凉。
那之后父亲病了。不是急症,是那种慢慢垮下去的病,像一堵被雨水泡久了的土墙,表面看着还在,里头已经酥了。他躺在床上,偶尔清醒,偶尔糊涂,清醒的时候拉着母亲的手说对不起,糊涂的时候喊柳照眠的名字,喊着喊着又停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债主开始上门是入冬之后的事。起初是王掌柜派来的人,说按契书条款,货物损失须在三个月内结清,否则加收利息。母亲把家里能变卖的东西变卖了一遍,首饰、余粮、父亲的皮袄,凑了一点,远远不够。后来又来了别的人,不知道王掌柜把那笔债转让给了谁,来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脸越来越陌生,语气越来越难听。
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少下去。先是母亲的首饰,那只银镯子戴了十几年,取下来的时候手腕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母亲看了一眼,把手腕翻过去,不再看。后来是正屋的太师椅,两把一起被人抬走,算盘留着没人要,孤零零地摆在空了的桌面上。柳照眠偶尔去拨一拨,珠子碰撞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响得很清,她听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母亲的头发白得很快,入秋时还只是鬓角几根,到了腊月已经白了一大片,她用布巾包着,不让人看见。柳照眠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在外间坐着,没有声音,就是坐着,坐到天亮。她想出去,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继续躺着,盯着头顶的屋梁,听外头的风声。
柳照眠每次听见院门响,就把自己缩进里间,坐在墙角,把膝盖抱紧了,听外头的说话声,听母亲低声下气地解释、求情,听对方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她那时候还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有一种很具体的预感,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衣领里,怎么缩都缩不暖。
那个预感在腊月里成了真。
那天早晨母亲把她叫起来,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平时舍不得穿的,只有过年才拿出来。母亲帮她梳头,梳得很仔细,把每一根碎发都压进去,手法比平日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的事。
柳照眠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母亲低着头梳头的样子,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娘,"她轻声开口,"今天要去哪里?"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随即继续梳,声音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她:"去一个地方住一阵。"
"什么地方?"
母亲没有答。
梳完头,母亲把梳子搁回去,在她发间压了压,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柳照眠有点不自在,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穿着体面,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笑意,男的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等着。女的跟母亲说了几句话,母亲点头,把柳照眠往前推了推。
柳照眠听见了"醉春台"三个字。
她认识这三个字,城南的孩子多少听过这个名字,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八岁的她站在院子里,脚下是踩了三代人的青石板,头顶的老槐树落了叶,枯枝伸在灰白的冬日天空里,她忽然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嗡嗡的、空洞的声音。
母亲蹲下来,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和父亲那次摸她头顶的感觉一样,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她把柳照眠的手握了很久,久到柳照眠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柳照眠的手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包住那样东西。
是一枚旧铜钱,边缘磨得光滑,中间的方孔磨得发亮,不知道传了多少年。
"拿着。"母亲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柳照眠把那枚铜钱攥紧了,没有哭,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哭,只是攥得很紧,感觉那枚铜钱的边缘硌进掌心里,留下一道细细的印痕。
那个女的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往院门口走。柳照眠跟着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母亲还蹲在院子里,没有站起来,低着头,看不见脸。父亲躺在里屋,这几天又糊涂了,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晃出一点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柳照眠转过头,跟着那个女的往前走。
醉春台在城北,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她不认识那条路,走着走着街道变宽了,行人变多了,招牌和灯笼越来越密,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是陌生的。那个女的牵着她的手走,偶尔低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她把那枚铜钱一路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手的汗,铜钱边缘的纹路都印在掌心了,清清楚楚的。
醉春台的大门比她想象的要气派,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楣上挂着一排红灯笼,即便是白日里也亮着,把门口照得暖而耀眼。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伙计、杂役、穿着鲜亮的姑娘,没有人看她,或者有人看了,只是她没注意到。
那个女的在门口停下来,弯腰对她说了一句话,她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只记得对方说完就松开了她的手,把她往门里推了推。
柳照眠站在那道门槛前,低头看了看脚下。门槛很高,比寻常人家的要高,踩上去需要抬脚。她站了一会儿,攥紧手心里那枚铜钱,抬脚,迈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隔断了外头所有的声音。
里面很暖,有脂粉香、桂花香、以及她叫不出名字的其他气味,混在一起,浓而甜,跟她从前闻过的所有气味都不一样。院子很大,廊道蜿蜒,到处都是她没见过的东西。有人从她旁边经过,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动。
冬日的阳光从院墙上头照下来,落在青石地板上,细而白,照出地面上密密的纹路。柳照眠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眼,打量这座她以后要住的地方。
她今年八岁,她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她还不知道这里会把她变成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