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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丰和保险行

姜逢春觉得,自己大约是有些走运的。

这份好运气倒不全是因为昨天在戏院里遇见了个有趣的男人。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今天早晨去裁缝铺取回了上个月送去修的那双皮鞋。

鞋跟补得平整,皮面也重新上过油。

她穿着在屋里走了两圈,觉得十分满意。

于是今天的姜小姐,不仅心情很好,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可惜,她的好运气只持续到上午九点半。

“姜逢春!”

经理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

姜逢春正低头核对单据,闻声立即抬头。

“哎,来了!”

丰和保险行的樊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头发倒梳得很整齐,平日里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做咱们这行,最要紧的就是仔细”。

姜逢春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只不过同一句话听了八百遍,多少有些烦人。

她推门进去。

“经理,您找我?”

樊经理把一叠单据往桌上一放。

“上个月那批保单,怎么还有三张没归档?”

姜逢春低头看了一眼。

“哪三张?”

“就这三张。”

她接过来翻了翻。

“哦,这三张呀。”

“什么叫这三张呀?”

樊经理皱眉。

“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月底之前,所有单据都得整理清楚。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就是不够稳当。”

姜逢春听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经理,这三张还不能归。”

“为什么?”

“有地方没核实清楚。”

“什么地方?”

“您瞧。”

她把最上面一张摊开,指给他看。

“这张保单上的受益人姓名跟原始申请书不一样,得找经办人确认。第二张改过金额,却没有补签名。第三张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保单编号少写了一位。”

樊经理戴上眼镜。

仔细看了半天。

果然如此。

姜逢春又说:

“我昨天就让小琴去找经办人核实了。没改好之前归档,将来出了事情,咱们还得重新翻出来。”

樊经理沉默片刻。

“那你怎么不早说?”

姜逢春眨眨眼。

“您昨天问了吗?”

“……”

樊经理抬头看她。

姜逢春立刻补充:

“我的意思是,这事儿确实应该主动汇报,是我考虑得不周全。”

她认错认得极快。

快得樊经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训。

半晌,他挥了挥手。

“行了,出去吧。赶紧处理好。”

“好嘞。”

姜逢春抱着单据,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姜逢春。”

“在呢。”

“以后遇见这种事情,及时告诉我。”

“明白。”

“别总是自作主张。”

“明白。”

樊经理看着她答应得如此痛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可又挑不出毛病。

只好摆手让她出去。

“怎么样?”

姜逢春刚坐下,小琴便凑了过来。

“经理是不是又训你了?”

“没有。”

“我都听见他喊你名字了。”

“喊名字怎么了?”

姜逢春拿起笔。

“他天天喊我的名字,我不还活得好好的?”

小琴笑起来。

“你这张嘴呀。”

“我这张嘴怎么了?”

“经理迟早让你气出毛病来。”

姜逢春十分认真地想了想。

“那还是别了。”

“怎么?”

“他要真气病了,咱们还得去医院看他。花钱不说,还耽误下班。”

小琴笑得差点把墨水碰翻。

姜逢春眼疾手快地替她扶住。

“哎哎哎,笑归笑,别把账本弄脏了。回头经理又得喊我。”

“谁让你总说这些!”

“那你别问呀。”

两个人笑闹几句,便重新做起了工作。

丰和保险行规模不算大,却也不小。

办公室里摆着几张长桌,靠墙的柜子里塞满了保单、契约和各种往来文件。窗边放着一台打字机,平日里总有人坐在那儿敲得噼啪响。

姜逢春的工作主要是核对账目、整理文件,偶尔也替经理写些往来信函。

她算账很快。

字也写得漂亮。

尤其记数字有些本事,前一天看过的金额,第二天往往还能记得七七八八。

樊经理虽然经常念叨她不够稳重,真遇上难处理的账目,却还是习惯叫她过去。

对此,姜逢春的评价是:

“他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挺喜欢我的。”

小琴问她从哪里看出来的。

她说:

“不喜欢我,能天天找我干活?”

小琴觉得这话听着似乎有道理。

可仔细想想,又好像哪里不对。

姜逢春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算账去了。

她做事的时候,脸上那种爱开玩笑的神情便淡了许多。

一支钢笔握在手里,写几行,停一停,核对前后数字。

遇到不对的地方,便重新翻出原始单据。

她并不因为这些工作琐碎便敷衍。

毕竟拿了人家的薪水,总得把事情做好。

更何况,她也并不讨厌算账。

数字这东西,比人好打交道。

对就是对。

错就是错。

不像有些人,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偏要绕上十八个弯子。

想到这里,姜逢春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李先生。

他说话倒是不怎么绕弯子。

就是有些过于干脆。

尤其是最后那句“该杀就杀”。

啧。

姜逢春转了转手里的钢笔。

昨晚听着只觉得这人脾气硬,如今想来,那语气倒真有几分吓人的意思。

不过,她也没打算凭一句看戏时的闲话,就给人家定性。

小琴忽然叫她。

“逢春。”

“嗯?”

“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

小琴狐疑地看着她。

“昨天听戏,是不是碰见什么好事了?”

姜逢春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随口问的!”

小琴顿时来了精神。

“真有好事?”

“算是吧。”

“什么好事?”

“认识了个挺有意思的人。”

“男的女的?”

“男的。”

小琴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

“长得怎么样?”

姜逢春想了想。

“不错。”

“多不错?”

“反正我觉得不错。”

“你这不等于没说!”

姜逢春笑起来。

“那你还想听什么?”

“叫什么?”

姜逢春沉默了一下。

小琴盯着她。

“你不会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知道姓李。”

“名字呢?”

“忘问了。”

小琴愣住。

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姜逢春,你这算哪门子认识人啊!”

“怎么不算?”

姜逢春很不服气。

“我们还聊了半天戏呢。”

“那他做什么的?”

“机关里上班。”

“哪个机关?”

“不知道。”

“家住哪儿?”

“不知道。”

小琴看着她。

姜逢春也看着小琴。

半晌,小琴终于忍不住问:

“合着你除了知道他姓李,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知道他懂戏。”

姜逢春补充。

“挺懂的。”

小琴一时无言。

姜逢春已经笑着拿起了钢笔。

“行了,别替我操心了。人家又没跟我约定什么,往后能不能碰见还不一定呢。”

“那你就不惦记?”

“惦记什么?”

“那个李先生呀!”

“哦。”

姜逢春想了想。

“有空惦记一下。”

小琴被她逗得直乐。

“你这姑娘,将来谈起恋爱来,准得把人家吓着。”

“那得看是什么人。”

姜逢春低下头,翻开账本。

“再说了,谈恋爱也不能耽误挣工钱。”

她在纸上写下一行数字。

想了想,又补充:

“尤其不能耽误发工钱。”

小琴笑着摇头,终于回自己座位去了。

姜逢春重新投入工作。

没过多久,刚才那点儿关于李先生的念头便被新的单据挤到一边。

对她而言,喜欢一个人和认真干活,从来不是互相妨碍的事情。

至少现在不是。

与此同时,天津站的气氛远没有丰和保险行这样轻松。

李涯到站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两辆汽车。

几个行动队员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看见他进门,立即立正。

“李队长。”

李涯点了点头。

“东西都清点过了?”

“清点过了。”

“清单呢?”

队员赶紧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李涯接过来看了两眼。

“少了一支枪。”

那人一愣。

“不会吧?”

李涯抬头。

“不会?”

队员立刻改口。

“我再查一遍。”

“查清楚了再来找我。”

“是。”

李涯将清单还给他。

走出两步,又停下。

“还有。”

“李队长?”

“枪是怎么少的,什么时候少的,谁经手的,都给我查清楚。”

那人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明白。”

“别到时候枪找着了,账还是糊涂的。”

“是!”

李涯这才径直往楼里走。

他接替马奎原来的职务还没有多久,行动队里不少事情都需要重新整理。

马奎的案子闹得不小。

尤其是在押送途中又让人跑了,更给天津站添了一层麻烦。

李涯并不喜欢马奎。

也谈不上有什么同僚情谊。

但他很不喜欢这种事情。

一个已经被控制住的人,竟然能在押送途中逃脱。

负责押送的人不是无能,就是另有问题。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天津站的内部管理存在漏洞。

更何况,马奎当初被认定为“峨眉峰”,其中有些经过本就值得推敲。

李涯并不急着替马奎翻案。

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因为已经结了案,就理所当然地不许人再问。

查清楚,是为了不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若是确实有人出了问题,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这方面,他向来不讲什么同僚情面。

李涯走进办公室,把帽子放到一旁。

昨晚留下的材料还在桌上。

他刚坐下,外面便响起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

余则成站在门口。

“李队长。”

李涯抬头。

“余主任。”

他站起身,给余则成让座。

“请坐。”

余则成笑着走进来。

“回来以后还适应吧?”

“没什么不适应的。”

李涯坐回办公桌后。

“天津毕竟是老地方。”

“那就好。”

余则成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听说你这两天忙得很。”

“马奎留下的事情太多。”

李涯把一份文件合上。

“有些材料前后对不上,有些人也得重新安排。”

余则成点点头。

“马奎这人,做事确实有些毛病。”

“他的毛病不少。”

李涯回答得很平静。

余则成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不是马奎。

马奎疑心重,办事也狠,却常常急躁。

李涯不同。

这个人说话不多,做事很有条理,尤其善于从细枝末节里发现问题。

最麻烦的是,他很有耐心。

在延安潜伏那么久,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办到的。

余则成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变化。

“站长一会儿叫咱们过去。”

“我知道。”

李涯看了看表。

“还有一刻钟。”

“你倒记得清楚。”

“站长交代的事情,总不能忘。”

余则成点头。

又闲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李涯将他送到门口。

“余主任慢走。”

“回头见。”

等人走远,他才重新回到桌前。

余则成这个人,他以前便认识。

做事稳妥,待人和气,平日里看着不争不抢。

天津站里有不少人喜欢他。

李涯也承认,这个人很有本事。

不过,越是有本事的人,越不能只凭表面去判断。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案记录。

马奎的名字赫然在上。

李涯翻了几页。

其中一处证词的时间,与另一份报告上的记录并不一致。

这不一定说明什么。

也可能只是记录的人疏忽了。

但他不打算凭猜测替谁下结论。

他将两份材料并在一起,在纸边写下一行字。

核对原始记录。

随后合上文件夹,起身去站长办公室。

吴敬中正端着茶。

陆桥山坐在一旁,神情颇为闲适。

李涯和余则成进来时,吴敬中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坐吧。”

两人依言坐下。

吴敬中先问了几句行动队的整顿情况。

李涯回答得很简洁。

哪些人员需要调整,哪些档案需要重新核实,哪些问题已经处理,都说得清清楚楚。

吴敬中听了,颇为满意。

“李涯回来,我就放心多了。”

陆桥山笑着接了一句:

“是啊,行动队这些日子乱得不像样子,正需要李队长这样的人好好整顿。”

李涯看了他一眼。

“陆处长过奖。”

“不是过奖。”

陆桥山笑容不变。

“李队长在延安待了那么久,能全身而退,这份本事,咱们天津站谁不知道?”

话说得客气。

可听在耳朵里,却总让人觉得另有意味。

李涯并不接这层意思。

“能回来,主要还是各方面的安排。谈不上什么本事。”

陆桥山笑了笑。

“李队长谦虚了。”

吴敬中摆摆手。

“行了,都是自己人,别互相客气了。”

他放下茶杯。

“眼下局势不明朗,保密局刚刚改组,许多事情都要重新安排。咱们天津站,不能因为马奎的事情就乱了阵脚。”

余则成点头。

“站长说得是。”

李涯没有说话。

他知道吴敬中还有下文。

果然,吴敬中很快又问起近期城内一些人员的活动情况。

陆桥山说了几句。

余则成也补充了自己的看法。

李涯听得仔细。

偶尔插一句话,往往正好问在要紧的地方。

其中有一份报告,说某个被监视的对象在城南出现过。

可报告里只写了时间和地点,既没有说明是谁认出的,也没有交代后来去了哪里。

李涯听完,问了一句:

“确认过身份没有?”

陆桥山看向他。

“下面的人报上来的。”

“我是问,确认过没有?”

陆桥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李队长这是不相信我的人?”

“陆处长误会了。”

李涯语气平静。

“只是想知道,消息究竟有多可靠。”

吴敬中抬了抬手。

“行了,叫下面的人再核实一下就是。”

陆桥山笑着点头。

“站长说得对。”

李涯没有继续追问。

他不是非要在这间办公室里争个输赢。

消息可靠,自然可以拿来办事。

消息不可靠,就得重新查。

至于陆桥山高不高兴,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吴敬中看着这一幕,心里倒有些感慨。

这个李涯,确实与马奎不同。

马奎有时候太爱表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办了什么案子。

李涯却不一样。

他不怎么抢话,也不急着邀功。

但真遇到不合适的地方,他又绝不会因为对方资历深便装作没看见。

这样的人,用起来很顺手。

前提是,别让他把手伸得太远。

会议结束时,陆桥山先走了。

余则成也起身告辞。

李涯却没有立即离开。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有一件。”

李涯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几页材料。

“今天上午整理旧档案,发现一些以前的线索,想请站长过目。”

吴敬中接过去。

翻了两页。

最上面那份材料里,有一个名字。

左蓝。

吴敬中抬起头。

“左蓝?”

“是。”

“怎么又查到她头上去了?”

“她以前与天津站有过接触。如今又在军调方面活动,有些情况值得重新研究。”

吴敬中看着他。

“你想抓她?”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李涯回答。

“她有公开身份,不能随便动手。况且,就算抓了,也未必能达到目的。”

吴敬中听出了些意思。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先把她过去的关系重新梳理一遍。”

李涯顿了顿。

“尤其是跟咱们站里有关的那些。”

吴敬中没有立即回答。

他当然知道左蓝是谁。

也知道这姑娘跟余则成的关系不一般。

“李涯。”

他慢慢放下材料。

“你才回来几天,就开始翻这些旧账了?”

“站长,旧账不一定要翻。”

李涯说。

“但有用的线索,不能因为年代久了,就当它不存在。”

吴敬中听了,忍不住笑。

“你啊。”

他端起茶杯。

“还是在延安时候那个脾气。”

李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吴敬中思索片刻。

“这样吧,你今天先把材料整理好。明天上午再来,跟我说说你的具体打算。”

“是。”

“不过我先提醒你。”

吴敬中看着他。

“眼下军调还在进行,有些事情,得讲究分寸。”

“我明白。”

李涯答得很干脆。

吴敬中却知道,李涯所谓的明白,未必跟自己理解的是一回事。

他也懒得现在继续说教。

“行了,去吧。”

李涯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又将那份材料留在了吴敬中桌上。

他自己那里还有原始记录和工作底稿。

明天要谈的事情,并不只有这几页纸。

姜逢春下班以后,没有直接回家。

她先去了柳记绸布店。

店里生意不算忙,柳姨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

“逢春来了?”

“柳姨!”

姜逢春笑着走进去。

“我来看看您。”

柳姨抬了抬眼皮。

“看我?”

“对呀。”

“不是来看布的?”

姜逢春沉默片刻。

“……顺便看看布。”

柳姨忍不住笑。

“我就知道。”

姜逢春也笑。

她从小就认识柳姨。

柳姨经营绸布生意多年,眼光好,脾气也爽利。

姜逢春小时候就爱往这儿跑。

后来学会做衣裳,更是三天两头来挑布料。

柳姨早已习惯。

“这回来想买什么?”

“想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料子。”

“前两天刚进了一批,你自己挑吧。”

姜逢春立刻来了精神。

她走到布架前,翻看起来。

挑了一会儿,抽出一匹浅杏色的绸缎。

“这个好看。”

柳姨抬头看了看。

“你上个月不是才做了一件?”

“那件是青色的。”

“青色就不能穿了?”

“能呀。”

姜逢春抱着布料,回答得理直气壮。

“可这件是杏色的。”

柳姨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行行行,你有钱,你做。”

“我可没多少钱。”

姜逢春赶紧声明。

“所以得先问问您多少钱。”

柳姨报了个价。

姜逢春立刻皱眉。

“这么贵?”

“好料子还嫌贵?”

“我就是觉得,它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偏偏不能便宜一点儿呢?”

柳姨笑骂:

“你这丫头,买布还想跟布讲道理?”

姜逢春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买了。

毕竟她确实喜欢。

柳姨替她量布的时候,忽然问:

“你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

“最近有什么高兴事?”

姜逢春想了想。

“昨天听戏,碰见个挺有意思的人。”

柳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先生。”

“男的?”

“男的。”

柳姨抬头看她。

姜逢春笑眯眯地回望。

柳姨顿时明白了。

“哦——”

“您哦什么呀?”

“我说你怎么忽然又要做新衣裳。”

“那不一样!”

姜逢春赶紧解释。

“我本来就喜欢做衣裳。”

“是是是。”

柳姨笑着点头。

“那位先生叫什么?”

“姓李。”

“名字呢?”

“没问。”

柳姨看了她半晌。

终于摇头。

“你呀。”

“怎么啦?”

“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你就惦记上了?”

“谁说我惦记了?”

姜逢春一脸无辜。

柳姨看着她。

姜逢春也看着柳姨。

两人对视片刻。

她先忍不住笑起来。

“好吧,是有一点。”

“一点?”

“也可能两点。”

柳姨被她逗得直乐。

笑过之后,又随口问:

“人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

姜逢春想了想。

“就是性子有点冷,不大爱说话。”

柳姨笑道:

“那你们聊得起来?”

“聊得可好了。”

“聊什么?”

“戏呀。”

姜逢春说。

“我们聊《群英会》,还聊曹操该不该杀蔡瑁、张允。”

柳姨听得好笑。

“听个戏,还能聊起杀人来了?”

“可不是。”

姜逢春笑眯眯地说。

“那位李先生说,查清楚了,该杀就杀。”

柳姨摇摇头。

“这话倒说得硬气。”

“是吧?”

“不过说话硬气,不代表人就可靠。”

柳姨一边包布,一边说道:

“你认识人,总得慢慢了解。别光顾着听人说几句漂亮话。”

“我知道。”

姜逢春答应得很痛快。

“再说了,他也没跟我说什么漂亮话。”

“那你喜欢人家什么?”

“说话有意思,懂戏。”

她想了想,又补充:

“长得也不错。”

柳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我看最后这一条才是最要紧的吧?”

“那倒也不能这么说。”

姜逢春一本正经。

“总得先瞧得顺眼,才愿意多说几句话嘛。”

柳姨拿她没办法。

把包好的布料递过去。

“行了,拿着吧。”

姜逢春接过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柳姨,您这儿有没有合适的里料?”

“有倒是有,不过今天还没整理出来。”

柳姨指了指柜子。

“你过两天再来,我替你挑几样。”

“那就麻烦您啦。”

“少贫嘴。”

柳姨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回去路上小心点。”

“知道啦。”

姜逢春抱着布包,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柳姨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

平日里办事倒还算稳重。

怎么一说起好看的男人,就这副德行。

不过,柳姨也没有太往心里去。

一个姓李的先生。

天津城里姓李的人多了去了。

姜逢春喜欢听戏,偶然认识个同样爱听戏的人,原本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只是柳姨并不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发现这个姓李的先生,远比她想象中麻烦得多。

回到家以后,姜逢春先做了晚饭。

一个人吃饭,她向来不喜欢太麻烦。

简单炒了两个菜,盛上一碗米饭,便坐下来慢悠悠地吃。

吃过饭,收拾干净碗筷。

她又把今天买的布料拿出来,在灯下仔细看了看。

颜色确实不错。

做件旗袍应该很好看。

不过还得再想想领口和袖子的样式。

姜逢春拿起纸笔,在上头画了两下。

画得不大满意。

索性先放到一边。

她看看钟。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姜逢春起身,将窗帘仔细拉好。

方才还在为新衣裳发愁的姑娘,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走到缝纫机旁,俯身打开柜体内隐蔽的隔层。

里面放着一套经过掩藏的无线电设备。

这才是她真正不能出差错的工作。

丰和保险行里的同事只知道,姜逢春算账快,记性好,平日里爱说笑,偶尔会为了几尺好看的绸缎心疼半天工钱。

没人知道,她还是一名经过专门训练的地下党无线电报务员。

她负责一条相对独立的秘密通信线路。

通过短波无线电,按组织规定收发经过加密处理的电文。

她不负责追踪天津地下组织的全部行动,也不知道每一份消息最终会交到谁手里。

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她便完成什么。

不属于自己职责的事情,她不会擅自打听。

这是组织交给她的纪律。

也是她能把工作做下去的重要原因。

姜逢春坐下,戴好耳机。

收报时间到了。

耳机里先是一阵细碎的杂音。

她调整注意力,耐心分辨。

过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电码声终于清晰起来。

嘀、嗒。

短促,绵长。

一组接着一组。

姜逢春低头记录。

钢笔在纸上移动得很快。

她并不需要一边听,一边猜测电文的含义。

无线电传来的首先是电码,经过识读后记录下来的是一组组加密字符。

至于电文究竟说了什么,那是收报之后才能按照规定处理的另一件事。

她的手很稳。

听见有一组字符受干扰时,她笔尖停了一瞬。

没有擅自补全。

而是在记录上如实做了标记。

这种事情,过去的训练中反复强调过。

一个字符听错,轻则电文无法正确译出,重则可能造成误解,甚至让一整份情报失去价值。

她宁可承认某一组没听清,也绝不愿意凭印象把它写成自己以为正确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信号又有些不稳。

姜逢春皱了皱眉。

她没有着急。

电台工作本来就不是时时顺利的。

天气、电波传播条件、其他信号的干扰,都可能影响接收。

有时候一整晚守着耳机,也未必能把计划中的电文全部收齐。

她早已习惯。

只是今晚还有一份需要按时完成的通信回执,不能因为这点麻烦就放弃。

终于,对方的报文结束了。

耳机里重新只剩下杂音。

姜逢春没有立即摘下耳机。

她按规定继续监听了一会儿,确认这一轮通信已经结束,才开始检查手里的记录。

有几处字符需要重新核对。

她将它们与记录中的其他部分区分开来。

随后才进入电文处理的下一步。

经过核对,可以确认的密文按照指定的密码资料进行译读。

姜逢春逐组处理。

写出一段,又检查一遍。

她从不把“收到了一份电报”与“正确理解了一份电报”当成同一件事。

今夜的消息不长。

其中有一项是要求她向负责的联络线路确认,前一份信息已经收到。

还有一项通知,涉及下一次通信任务的调整。

内容并未说明为什么要调整。

姜逢春也没有多想。

她按照要求完成了自己能够确认的部分,并将接收时出现的问题如实记录下来。

至于没有正确收到的字符,她不会装作已经弄明白。

这是她的职责。

随后,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回报内容,检查了相关记录。

需要发送的电文同样必须按照规定完成加密处理。

她再次核对电文,确认没有多写、漏写,也没有把不该发送的内容带进去。

准备妥当后,才开始发报。

姜逢春的神情比方才更加专注。

收报与发报不同。

监听无线电信号,并不意味着自己的位置会因此暴露。

但主动发射无线电信号,就存在被敌方侦测和测向的风险。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

因此,每一次发报,她都必须严格遵守既定的通信纪律。

不会因为自己技术熟练,就擅自增加通信内容。

更不会为了图方便,在电台上谈论与任务无关的事情。

她喜欢说笑。

却从来不在这件事上耍聪明。

电码一组组发出去。

姜逢春注意着自己的操作。

直到按规定完成本次通信,她才终于停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摘下耳机。

手心已经有些出汗。

但神情依旧平静。

今晚的任务完成了。

她仔细处理工作记录,将需要保留的资料与已经完成使命、不应继续留存的记录分别按规定处置。

随后将设备重新妥善收好。

等一切结束,姜逢春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肩膀有些酸。

她揉了揉脖子,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喝了两口,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天白天对了一整日的账,晚上又守着电台忙了这么久,确实有些累。

不过,工作顺利完成,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姜逢春放下水杯。

她走回桌前,重新拿起刚才画了一半的旗袍样式。

低头看了看。

嗯。

领口似乎还是改小一点儿好看。

她又画了几笔。

改完以后,将纸举起来看了看。

不错。

比刚才顺眼多了。

她心满意足地把纸放下。

忽然想起柳姨白天问她的话。

——你喜欢人家什么?

姜逢春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坐在一起听戏的时候,觉得挺舒服。

那人不会因为她是个姑娘,就敷衍着说几句漂亮话。

也不会因为她爱开玩笑,便觉得她什么都不懂。

她说得有道理,他听。

说得没道理,他也照样反驳。

倒是挺公平。

至于人到底怎么样,当然还得以后慢慢看。

姜逢春想得很明白。

她还不至于因为一个男人长得合眼缘,就把自己的日子全搭进去。

何况人家姓什么、叫什么,她都还没弄清楚。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好笑。

明天要是让小琴知道自己为了个陌生男人琢磨了半天旗袍样式,恐怕又得笑她。

不行。

这事儿可不能让小琴知道。

她把设计图收起来,连同布料一起放好。

随后去洗漱。

忙完以后,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姜逢春关灯上床。

外头的天津城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偶尔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街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段电码。

那是今晚收报时受干扰的一组字符。

她下意识地回想了一遍记录,确认自己已经按要求标明,没有擅自猜测,才放下心来。

接着,她又想起明天保险行还得处理的那三张保单。

还有柳姨答应替她挑的里料。

再然后,才是那位李先生。

姜逢春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这一天的事情还真不少。

不过都不算坏事。

至少,今天新买的杏色绸缎确实很好看。

她翻了个身。

很快便睡着了。

天津站里,李涯还没有下班。

下午那支账目上少了的枪,已经查出了下落。

原来是前几日临时借调给另一组人使用,领用记录却没有及时补齐。

负责清点的队员过来汇报时,显然松了口气。

“李队长,枪找着了。”

“在哪里?”

“在二组那边。前几天借出去的,忘了登记。”

李涯看了他一眼。

“忘了登记?”

“是。”

“谁领的?”

队员报了个名字。

“谁批准的?”

队员又报了个名字。

“什么时候归还?”

“说明天。”

“说明天?”

李涯将手里的文件放下。

“枪不是借人喝茶,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还。领用、保管、移交,都有规矩。”

队员站得笔直。

“是。”

“今天把手续补齐。明天我看不到东西,就按丢失处理。”

“明白。”

“还有。”

李涯抬起眼。

“这回是枪找着了。下回若是真丢了,你们也打算拿一句忘记登记来交代?”

队员不敢再说话。

李涯挥了挥手。

“出去吧。”

门重新关上。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才回来没几天,行动队里这些琐事便已经够让人头疼。

可他也知道,真正麻烦的并不是这些。

一支枪的账目弄不清楚,还可以重新查。

一个人若是出了问题,留下的痕迹却未必那么容易找到。

李涯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是马奎旧案中的一段调查记录。

他看了一会儿。

越看,越觉得其中有几处不合常理。

马奎究竟是不是“峨眉峰”,对他而言,并不只是一个已经过去的结论。

如果当初判断错了,那么真正有问题的人,便可能还好端端地待在天津站里。

这才是他在意的事。

他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几个人名依次排列在纸上。

其中有些人已经离开天津站,有些人则还在。

李涯的视线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片刻。

余则成。

他并不认为仅凭这些材料,就足以认定余则成有什么问题。

余则成这个人办事周全,待人和气,站长也很信任他。

但信任不等于证据。

李涯把名单放到一边。

正准备继续工作,门外又有人敲门。

“进来。”

一名行动队员走进来。

“李队长,您要的旧档案送来了。”

“放这儿。”

队员将文件放下。

李涯翻开看了两页。

“就这些?”

“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

李涯抬头看他。

“谁让你找能找到的?”

队员一愣。

“我让你把原来的记录全部调出来。缺了什么,也得告诉我缺的是哪一份,不能拿一句‘就这些’交差。”

“是,我再去查。”

“明天早上送来。”

“明白。”

队员赶紧退了出去。

李涯合上文件夹。

他现在多少明白马奎当初为什么会留下这么多麻烦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存心办坏事。

有些人只是习惯了糊弄。

今天少一页,明天漏一个名字,时间久了,档案便成了一堆谁也说不清楚的废纸。

而他们干的这行,偏偏最怕这种糊涂账。

李涯看了一眼钟。

时间已经不早。

他却还没有准备离开。

桌上的另一份材料,是下午向吴敬中提起的左蓝。

他手里留着原始记录,站长那里则放着一份初步报告。

关于左蓝,有些事情已经很清楚。

比如她的公开身份。

比如她过去与天津站的接触。

以及她与余则成之间那段并不算秘密的旧关系。

可有些事情,还得再查。

李涯并不急着动手。

抓一个人不难。

尤其是知道姓名、住处和活动范围的人。

真正难的是弄明白,这个人究竟有什么价值。

抓得太早,有时候反而会把原本能够继续追查的线索截断。

他在延安待过很长时间。

对**地下工作的组织方式,也算有些了解。

那些人未必彼此认识。

有时候抓住一个,费尽力气,也只知道他自己负责的那一点事情。

因此,若是能通过已经掌握的关系,找到更多值得调查的对象,自然比贸然抓人更有意义。

李涯翻开旧档案。

又看了一遍左蓝与余则成过去的相关记录。

有些情况,他已经知道。

有些则需要重新证实。

至于余则成究竟有没有问题,他现在并没有定论。

但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同时看清楚两个人的反应。

李涯拿起笔。

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随后又将其中一项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这个安排不能太粗糙。

余则成不是马奎。

若是他真的有问题,寻常试探未必会有结果。

可若是他没有问题,也没必要为了毫无根据的猜疑,白白损失一个办事得力的同僚。

李涯对自己的判断向来有信心。

但他也不愿意把判断建立在一时好恶上。

他要的是结果。

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正确,随便找个人出来顶罪。

至于真查出了什么,那就另当别论。

李涯放下钢笔。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

“李涯。”

听筒里传来吴敬中的声音。

“还在办公室?”

“是,站长。”

“左蓝的材料看得怎么样了?”

“正在整理。”

“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

“把你那个想法说详细些。”

“明白。”

吴敬中顿了顿。

“李涯。”

“站长?”

“别光想着查案子。你才回来没多久,天津站还有不少事情要熟悉。”

“我知道。”

“行了,早点休息。”

“是。”

挂断电话以后,李涯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吴敬中显然已经猜到,他不只是想查左蓝。

不过这也没什么。

真正的安排,本来就需要站长批准。

李涯将明天准备汇报的材料重新归好类。

随后起身,关掉办公室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台灯。

他今晚准备住在站里。

反正一个人,回去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办公室里有沙发,可以凑合睡上一晚。

他脱下外套,挂好。

走到沙发旁时,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戏院里遇见的那个姑娘。

姜逢春。

这名字倒是挺好记。

她说自己在丰和保险行上班。

好像很喜欢听戏。

说起话来,也总能找出些别人想不到的角度。

尤其是那句“您看戏,倒像是在审案子”。

李涯想起这话,嘴角不禁动了一下。

她若是知道自己究竟做什么营生,恐怕便不会觉得这句话有多好笑了。

不过,人家只是偶然坐在他旁边听了一场戏。

原本也没有必要知道。

天津这么大,往后还能不能碰见都难说。

李涯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将手表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随后坐到沙发里。

屋里很静。

只有墙上的钟表慢慢走着。

明天还有事情要办。

左蓝。

余则成。

以及天津站里那些始终没能理清的麻烦。

这些事情,比一个偶然认识的姑娘重要得多。

李涯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这一夜,天津城里的许多人都睡得不算安稳。

有的人守着电话,等一份迟迟没有送来的报告。

有的人担心白天说错了话,夜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也有的人,明明办了一整天的差,临睡前还惦记着明天有没有新的麻烦。

姜逢春倒睡得很好。

电台任务已经完成,保险行的账目也没有什么带回家处理的必要。

至于那件杏色旗袍,她打算过两天配好里料,再慢慢做。

生活里的事情,总得一件一件来。

不能因为着急,便全都搅在一起。

窗外夜色沉沉。

她并不知道,那个昨天和自己争论蒋干究竟算不算糊涂的李先生,此刻正在天津站里休息。

而李涯也不知道,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普通保险行职员的姜小姐,就在几个钟头以前,还独自守着一台无线电收发机,完成了一次秘密通信。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工作。

各自有各自不能对外人说的事情。

白天的天津城,人人都在为了生计奔忙。

到了夜里,有些营生歇了,有些却刚刚开始。

戏院门口那张《群英会》的戏牌还没有撤下。

旁边倒是新贴出了一张告示。

再过几日,有一场《四郎探母》。

姜逢春还不知道这件事。

李涯也还没有看见。

不过,天津的戏,总是要一出接着一出唱下去的。

至于下回会坐在谁身边——

那就得看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