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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箭双雕

李涯回天津以后,日子过得并不清闲。

马奎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站里又有不少旧案需要重新核实。吴敬中对他的工作还算满意,只是偶尔也觉得,这个人未免太认真了些。

尤其是最近,李涯又盯上了左蓝。

左蓝是**的人,又有军调方面的公开身份,不方便直接抓捕。李涯便提出让余则成去试着策反她。

吴敬中起初有些意外。

“你不知道余则成跟左蓝过去是什么关系?”

“知道。”

“知道还让他去?”

“正因为知道,才让他去。”

李涯将材料放到桌上。

“左蓝未必肯听旁人的话,但余则成去,她总会给几分面子。至于能不能策反成功,那是另一回事。”

吴敬中看了他一会儿。

“你怀疑余则成?”

“有些事情还没弄明白。”

李涯回答得很平静。

“马奎当初被认定为‘峨眉峰’,其中有几处疑点。我想再看看。”

吴敬中放下茶杯。

“马奎的案子已经结了。”

“我知道。”

“既然结了,就别总翻旧账。”

李涯点头。

“是。”

答应得十分痛快。

吴敬中却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把疑问放下了。

这人就是这个脾气。

认准的事情,不弄明白便不肯罢休。

“行吧。”

吴敬中叹了口气。

“你把余则成叫来,这件事让他去办。不过我先说好,没有证据,不许随便怀疑自己人。”

“明白。”

李涯站起身。

“站长放心,我做事向来讲证据。”

吴敬中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他倒不怀疑李涯这句话。

只是有时候,太讲证据的人,也一样叫人头疼。

余则成接到任务以后,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他照例客客气气地答应下来,还说自己会尽力。

李涯也没有追问。

事情既然已经安排下去,接下来便看结果。

他手头还有其他工作。

比如行动队那批至今没整理清楚的旧档案。

比如昨天才发现的一处装备登记错误。

还有一名队员,竟然把两份不同日期的报告装进了同一个文件袋里。

李涯把文件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这是谁整理的?”

面前的队员低着头。

“报告队长,是我。”

“日期看不懂?”

“看得懂。”

“那为什么装在一起?”

“我以为……”

“别以为。”

李涯将文件递回去。

“先弄清楚,再来交差。”

队员赶紧接过。

“是!”

李涯挥了挥手。

等人走了,他才重新坐下。

眼下天津站的事情,实在够他忙上一阵。

不过,比起这些公事,他倒没有想到,自己很快又会遇见一个前几天才认识的人。

而且还是在戏院门口。

傍晚时分,姜逢春从丰和保险行出来,原本打算直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前几天听《群英会》的那家戏院似乎换了戏牌。

她便临时拐了个弯。

左右今天下班早些。

回家也没什么急事。

去看看最近有什么好戏,倒也不错。

天津的街道正是热闹的时候。

电车从路口驶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卖吃食的摊贩已经支起炉子,路边还有几个小孩围着糖人摊子不肯走。

姜逢春一路走得轻快。

结果还没到戏院,便远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深色西装,外面罩着大衣,手里拿着几份折拢的文件,正站在戏院门口看新贴出来的戏牌。

姜逢春眨了眨眼。

哟。

这不是那位李先生吗?

她本以为天津这么大,下回再见总得碰些运气。

没想到这运气来得还挺快。

“李先生!”

李涯闻声转过头。

见到姜逢春,他也有些意外。

“姜小姐?”

“是我呀。”

姜逢春笑着走过去。

“这么巧,又见着您了。”

“是挺巧。”

李涯看她一眼。

“又来听戏?”

“还没呢。来看看最近有什么好戏。”

她顺着李涯刚才的目光望过去。

戏院门口果然换了新戏牌。

《四郎探母》。

姜逢春顿时来了精神。

“哎,这出好!”

李涯看着她。

“你喜欢?”

“喜欢呀。”

姜逢春笑道。

“您听过吗?”

“听过。”

“觉得怎么样?”

“不错。”

姜逢春忍不住笑起来。

“李先生,您是不是特别舍不得夸人?”

李涯眉梢微动。

“怎么说?”

“上回《群英会》,我问您唱得怎么样,您说还行。今天问《四郎探母》,您又说不错。”

她一本正经地数给他听。

“您是不是觉得,除了这两个词,就没别的评价了?”

李涯看了她片刻。

“那你想听什么?”

“倒也没想听什么。”

姜逢春笑眯眯地说。

“就是好奇,究竟什么样的戏,才能让您痛痛快快说一句唱得真好。”

李涯想了想,竟然认真解释起来。

他说起自己听过的几位角儿,又提到《四郎探母》里几段唱腔的处理。

姜逢春听得津津有味。

她本来就懂戏,遇上自己熟悉的地方,还能接上几句。

两人说着说着,竟又有了上回坐在戏院里争论《群英会》的架势。

直到李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姜逢春注意到了。

“您还有事?”

“嗯。”

“那您快去忙吧。”

她答应得十分爽快。

李涯反倒停了一下。

这姑娘方才还聊得兴高采烈,听见他有事,便立刻准备告辞。

倒是颇知分寸。

“也不差这一两句话。”

他说。

姜逢春眼睛一亮。

“那我还真有一句话想问。”

“什么?”

“您叫什么名字?”

李涯微微一怔。

姜逢春赶紧解释:

“上回光顾着跟您聊戏了,只记得问您姓什么。回家以后才想起来,竟然忘了问名字。”

李涯看着她。

“你倒是现在才想起来。”

“那不是现在又碰见了吗?”

姜逢春笑道。

“总不能下回再忘一次。”

李涯也觉得有些好笑。

“李涯。”

“李涯?”

姜逢春重复了一遍。

“哪个涯?”

“天涯的涯。”

“李涯。”

她又念了一遍。

随后点点头。

“这名字不错。”

李涯看她一眼。

“哪里不错?”

“好记呀。”

姜逢春回答得十分坦然。

“而且念着顺口。”

李涯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

姜逢春反问。

“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吗?好记、顺口,还不够好?”

李涯终于笑了。

“你倒有你的道理。”

“那当然。”

姜逢春十分得意。

“不过,李先生。”

“嗯?”

“过几天这出《四郎探母》,您有空来听吗?”

李涯没有立即回答。

最近站里的事情不少。

尤其是左蓝那边,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进展。

他确实不敢保证能抽出时间。

“还不一定。”

他说。

姜逢春点点头。

“那倒也是。”

李涯看向她。

“你准备来?”

“当然。”

姜逢春笑道。

“我本来就喜欢这出戏。”

她想了想,又补充:

“您要是有空,咱们倒可以一起听。”

李涯看着她。

这话说得十分自然。

既没有故作矜持,也没有非要他答应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

“有空的话,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可没说一定能来。”

李涯纠正她。

姜逢春立刻点头。

“我知道。”

她笑眯眯地说:

“您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反正我自己也要听。”

李涯眉梢微动。

“那你还约我?”

“那不一样。”

姜逢春一本正经。

“戏是自己要听的,人是顺便约的。”

李涯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姜逢春看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开玩笑的。”

她摆摆手。

“就是觉得跟您一起听戏挺有意思。您若是忙,当然还是公事要紧。”

李涯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

“那当然。”

姜逢春答得痛快。

“想不开,戏也不会唱得更好听呀。”

李涯笑了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那我先告辞。”

“好。”

姜逢春朝他挥挥手。

“李先生,下回见。”

“再见。”

李涯点头,转身离开。

姜逢春站在戏院门口,看着他走远。

走到街口的时候,李涯又看了一眼手表,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姜逢春忍不住笑。

这人还真忙。

不过如今总算知道名字了。

李涯。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挺好。

下回再见,至少不用一直叫李先生了。

当然,真见了面,恐怕还是得这么叫。

毕竟刚认识,直接喊人家全名,总觉得有些不妥。

姜逢春想着,又抬头看了一眼戏牌。

《四郎探母》还有几日开演。

明天若有空,可以来买票。

她记下日子,便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上午,小琴便发现姜逢春似乎又有什么高兴事。

“逢春。”

“嗯?”

“你昨天是不是又听戏去了?”

“没有呀。”

“那怎么一早上就这么高兴?”

姜逢春抬起头。

“我昨天又碰见那位李先生了。”

小琴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在哪儿?”

“戏院门口。”

“这回问着名字没有?”

“问着了。”

姜逢春答得格外痛快。

“李涯。”

小琴顿时笑起来。

“总算知道叫什么了?”

“可不是。”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聊了几句戏。”

“又聊戏?”

“不然呢?”

姜逢春一脸无辜。

“我们就是听戏认识的呀。”

小琴不肯罢休。

“还有呢?”

“还说过几天有空可以一起听《四郎探母》。”

“哎哟!”

小琴立刻来了精神。

“这不就是约你了吗?”

“是我问他的。”

姜逢春纠正。

小琴愣了一下。

“你主动约的?”

“对呀。”

“姜逢春,你就不能矜持一点儿?”

姜逢春十分不解。

“为什么?”

“姑娘家总得矜持些嘛!”

“我又不是不想去。”

姜逢春说道。

“明明想去,还非得说不去,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小琴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半晌,只好摇头。

“你这姑娘,将来谈起恋爱来,准得把人家吓着。”

姜逢春笑眯眯地答:

“那得看是什么人。”

小琴还想再问,樊经理的声音已经从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小琴!昨天那批文件整理好了没有?”

小琴赶紧坐直。

姜逢春却在旁边忍着笑。

小琴瞪她一眼。

“你还笑!”

“没笑。”

姜逢春一本正经地拿起钢笔。

“快干活吧,回头经理又该说咱们不稳重了。”

小琴拿她没办法。

只好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姜逢春也不再说笑。

她手头还有两份账目没核对完。

其中一张单据的金额与原始记录差了几个数字,得重新查清楚。

她工作的时候向来认真。

很快便把那点儿关于李先生的心思放到了一边。

毕竟人是昨天认识的。

工钱却是今天要挣的。

哪一样更要紧,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傍晚,姜逢春下班以后,又去了柳记绸布店。

上回买的那匹浅杏色绸缎已经带回了家,只是里料还没配好。

柳姨前两天答应替她挑几样合适的,姜逢春今天便是来拿这个。

店里生意不算忙。

柳姨正坐在柜台后面剪布。

见她进来,便招呼道:

“逢春来了?”

“柳姨!”

姜逢春笑着走过去。

“我来拿里料。”

“早给你挑好了。”

柳姨从柜子里取出几块料子。

“你看看,哪块合适。”

姜逢春摸了摸,最后挑中一块米白色的。

“这个好。”

“我也觉得这个合适。”

柳姨替她量好布,随口问:

“那件旗袍,准备什么时候做?”

“今晚回去就裁。”

“这么急?”

“早做完早穿嘛。”

姜逢春笑眯眯地说。

柳姨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倒是格外有精神。”

“那当然。”

姜逢春回答得很快。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柳姨来了兴趣。

“什么喜事?”

“前两天跟您说的那个李先生,我又碰见了。”

“哦?”

柳姨笑起来。

“这么巧?”

“是呀。”

姜逢春点头。

“而且这回总算问着名字了。”

“叫什么?”

“李涯。”

柳姨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她抬起头。

“什么?”

“李涯呀。”

姜逢春还没察觉到异常。

“天涯的涯。”

柳姨看着她。

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做什么的?”

“说是在机关里上班。”

“哪个机关?”

“不知道。”

柳姨沉默了一下。

“长什么模样?”

姜逢春想了想。

“三十来岁吧,个子挺高,人有点瘦,不过精神很好。平常不大爱笑,说起话来还挺严肃。”

柳姨没有笑。

“他是不是刚回天津不久?”

姜逢春愣了愣。

“这个我倒没问。”

柳姨放下剪刀。

“你跟我进来。”

姜逢春终于意识到不对。

她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没有再问,跟着柳姨走进了后面的小屋。

柳姨将门掩好。

“逢春,你跟这个李涯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

“见过几回?”

“两回。”

“他知道你什么事情?”

姜逢春想了想。

“姓名,在丰和保险行上班,天津本地人。还有我喜欢听戏。”

“别的呢?”

“没有。”

柳姨盯着她。

“你确定?”

姜逢春点头。

“确定。”

她顿了顿。

“柳姨,这个人有问题?”

柳姨沉默片刻。

随后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佛龛’?”

姜逢春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代号。

从前组织方面传来的消息中,曾经提起过潜伏在延安的国民党特务“佛龛”。

后来那个人身份暴露,被交换回国民党方面。

她只知道这些。

至于那个人叫什么、回天津以后去了哪里,原本都不属于她需要掌握的事情。

“知道。”

她轻声回答。

柳姨看着她。

“李涯就是佛龛。”

姜逢春怔住。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柳姨继续道:

“他现在是保密局天津站的行动队长。刚从延安回来,已经接替了马奎原来的职务。”

姜逢春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戏院里那个穿深灰色长衫的男人。

他坐在她旁边,听《群英会》听得认真。

两个人争论曹操究竟该不该杀蔡瑁、张允。

当时她还觉得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查清楚再杀。

原来他真的干这一行。

姜逢春低头想了想。

忽然觉得,自己那句“您看戏倒像是在审案子”,还真是误打误撞说中了。

柳姨见她一直不说话,皱眉问:

“吓着了?”

姜逢春抬起头。

“没有。”

“那你发什么愣?”

“我就是觉得……”

她停顿片刻。

柳姨等着她说。

姜逢春终于开口: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他说话那么不含糊。”

柳姨叹了口气。

“他可不只是说说。”

姜逢春点头。

这回她是真明白了。

那天两个人说的不过是一出戏。

可对于李涯而言,抓人、审讯、处决,恐怕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而且他绝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姑娘,便觉得有什么不同。

柳姨看着她。

“逢春,这个人很危险。”

“我知道。”

“他不是普通的机关职员。能在延安潜伏那么久,说明他很有本事,也很难对付。”

姜逢春没有争辩。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两次见面的经过。

随后说道:

“柳姨,他知道我叫什么,在丰和保险行做事。别的没有。”

“住处呢?”

“不知道。”

“家里人呢?”

“没问过。”

“你们有没有约定以后见面?”

姜逢春停顿一下。

“提过过几天一起听《四郎探母》,不过还没正式约定时间。”

柳姨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还打算跟他来往?”

姜逢春沉默片刻。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现在呢?”

“得先看组织怎么说。”

柳姨看着她。

姜逢春继续道:

“柳姨,我知道轻重。李涯是什么人,我现在已经清楚了。”

“我不会因为喜欢他,就把组织的事情告诉他。更不会因为他是行动队长,就主动去打听那些不属于我的情报。”

柳姨没有说话。

姜逢春又道:

“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能瞒着组织。您该怎么汇报,便怎么汇报。”

柳姨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你倒还知道轻重。”

“那当然。”

姜逢春这回没开玩笑。

“我又不是小孩子。”

柳姨叹了口气。

“逢春,我不是怕你为了一个男人叛变。”

“我知道。”

“我是怕你低估了李涯。”

柳姨看着她。

“他既然能在延安潜伏那么久,就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人。你在他面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自己未必觉得有问题,他却未必不会记在心里。”

姜逢春想起李涯那双格外专注的眼睛。

她知道柳姨说得对。

“我会小心。”

她认真回答。

柳姨点点头。

“这件事,我会向上面反映。”

“应该的。”

“在有进一步安排之前,你不要擅自改变自己的工作。”

“明白。”

“也不要因为好奇,就去打听李涯的事情。”

“那当然不会。”

姜逢春答得很快。

“我认识他又不是为了办案。”

柳姨瞪了她一眼。

姜逢春赶紧闭嘴。

屋里安静片刻。

柳姨忽然问: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姜逢春眨眨眼。

“啊?”

“我问你,你到底喜欢这个李涯什么?”

姜逢春想了想。

“起初是觉得他长得不错。”

柳姨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您先听我说完嘛。”

姜逢春笑了一下。

“后来发现他挺懂戏,说话也有意思。”

“就这些?”

“目前就这些。”

姜逢春回答得很坦然。

“我们才见过两回,我总不能说已经把他这个人看透了吧?”

柳姨看着她。

倒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

可紧接着,姜逢春又补充:

“不过现在知道他就是佛龛,倒是比原先更了解他一些了。”

柳姨险些被她气笑。

“你还挺高兴?”

“也没有。”

姜逢春认真想了想。

“就是觉得挺意外。”

她低下头。

“我知道他是敌人,也知道他有多危险。”

“可我现在要说,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就觉得他突然变得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那也是假的。”

柳姨沉默了。

姜逢春继续道:

“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情。可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不会因为喜欢他就变了。”

她抬起头。

“要是组织认为我继续跟他来往不合适,我会照办。”

柳姨看着她。

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姜逢春平日里爱说笑,但这姑娘并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

尤其涉及地下工作,向来可靠。

正因为如此,柳姨才更加担心。

“行了。”

她终于说道。

“这件事先这样。你照常工作,别自己乱来。”

“知道。”

“组织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明白。”

姜逢春站起身,伸手抱了抱柳姨。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柳姨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

“就怕你心太大。”

“心大有什么不好?”

姜逢春笑眯眯地说。

“心大,日子才好过嘛。”

柳姨拿她没办法。

只好摆摆手。

“行了,出去吧。”

姜逢春这才拎起布包。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回头。

“柳姨。”

“又怎么了?”

“我那块里料……”

柳姨看了她一眼。

姜逢春十分诚恳。

“刚才光顾着说话,还没付钱呢。”

柳姨深吸一口气。

“姜逢春!”

“哎!”

“拿去吧!”

姜逢春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那怎么行?该付的钱还是得付。”

她赶紧从手袋里掏出钱来,放到柜台上。

柳姨看着她。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能。”

姜逢春答应得痛快。

随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您得先把钱收了。”

柳姨终于被她气笑。

“快走快走!”

姜逢春笑着跑了。

从柳记绸布店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姜逢春沿着街道往家走。

她确实没想到,自己随随便便去听场戏,竟然能认识佛龛。

这事儿说起来还真有点儿荒唐。

原本在她印象里,佛龛只是一个代号。

一个潜伏在延安的国民党特务。

没有模样,也没有声音。

更不会坐在戏院里,跟她争论蒋干到底算不算糊涂。

如今倒好。

代号有了名字。

名字有了模样。

而且这个人,还记得她叫姜逢春。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天津就这么大。

国民党的人要吃饭、要走路、要听戏。

**的人自然也一样。

总不能因为立场不同,便连同一条街都不许走了。

只是自己运气实在特别。

别人听场戏,最多遇见个熟人。

她倒好。

直接遇见了佛龛。

还觉得人家挺招人喜欢。

想到这里,姜逢春摇了摇头。

算了。

该汇报的事情已经说了。

后面自然等组织安排。

至于眼下,她还有一件旗袍等着做。

总不能因为李涯是保密局的人,就连新买的绸缎也不许穿了吧?

姜逢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

嗯。

衣裳总归是无辜的。

她重新高兴起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姜逢春先做了晚饭。

吃过以后,洗碗、收拾桌子,又把明天上班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今晚没有新的通信任务需要处理。

她便坐到缝纫机前,开始做那件浅杏色旗袍。

绸缎铺在桌上。

她取出之前画好的样式,仔细对照。

腰身可以再收一点。

袖子不必太长。

领口倒是可以稍微开得低些,不过也不能太过。

姜逢春拿起粉笔,在布料上做了记号。

随后开始裁剪。

她做衣裳的时候,倒不像平日里说话那样随意。

剪刀沿着画好的线缓缓移动,一片片裁好的布料被她放到旁边。

随后,她取出针线,开始临时缝合。

这还不是最后的工序。

得先将衣裳大致做出形状,试过身,才能确定哪里需要再改。

姜逢春一边缝,一边琢磨。

忙了好一阵,旗袍终于有了个大致模样。

她将它拎起来,仔细看了看。

不错。

至少从外形上看,已经能穿在身上试试了。

不过领口还没完全处理好。

袖口也需要再改。

姜逢春看看钟。

时间已经不早。

明天还得去保险行上班。

再熬下去,恐怕早晨又起不来。

她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决定,还是明天再试。

姜逢春将半成品旗袍仔细挂好,又把剩下的布料收起来。

随后起身去洗漱。

临睡前,她又想起柳姨今天说的话。

李涯就是佛龛。

说不意外,那是假话。

可要说因此吓得六神无主,倒也不至于。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李涯是什么人。

两个人站在对立的阵营,这一点不会因为她喜欢他就改变。

倘若有一天身份暴露,李涯绝不会因为两个人曾经一起听过戏,就对她手下留情。

姜逢春心里很清楚。

只是现在,她还不愿意把尚未发生的事情一件件拿出来吓唬自己。

往后的事情,自有往后的办法。

眼下能做的,便是守好自己的职责,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关灯上床。

躺了一会儿,又想起那件旗袍。

领口好像确实开得有些低了。

明天得好好试试。

要是不合适,便重新改。

反正衣裳是自己做的。

想怎么改,都由自己说了算。

她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而天津站里,李涯还没有下班。

左蓝那边终于有了进一步的消息。

她已经答应与马太太见面。

李涯对此并不意外。

他原本就不认为左蓝是个容易策反的人,但既然愿意见面,总归有了下一步的机会。

吴敬中也交代过,这次行动必须谨慎。

左蓝有公开身份,最好抓活的。

至于余则成究竟有没有问题,还得继续观察。

李涯将有关材料合上,交代手下按既定安排准备。

随后看了一眼钟。

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拿过大衣,准备回去休息。

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前一天在戏院门口遇见的姜逢春。

那姑娘问他,过几天有没有空一起听《四郎探母》。

他当时没有答应死。

眼下看来,倒也未必抽不出时间。

只不过要看这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李涯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沿着走廊往外走。

天津站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夜风吹过,树影轻轻晃动。

他并不知道,那个前一天还站在戏院门口,笑眯眯问他要不要一起听戏的姜小姐,今晚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而姜逢春也不知道,他正在为左蓝的事情布置行动。

她只知道,明天还得上班。

还有一件浅杏色的旗袍,等着她修改领口。

至于那位李先生——

能再见,当然好。

若是见不着,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她的日子,还得照常过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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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