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戏院,向来不缺热闹。
还没到开锣的时候,门口便已经聚了一群人。有拿着戏单议论角儿的,有提着茶壶往里走的,还有几个穿长衫的熟客,站在廊下争论今天这出《群英会》究竟谁唱得最好。
李涯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长衫,外面罩着黑色大衣,衣领平整,皮鞋擦得干净。身上没有什么显眼的装饰,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他刚回天津不久。
从延安回来以后,天津站的工作便一件接着一件。虽说眼下国共还在军调,表面上谈着和平,可暗地里该查的人还是要查,该布置的事情也一件不能少。
李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干他们这一行,原本就没有真正清闲的时候。
只是今天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回去也没有什么急着处理的公文。他路过戏院,看见门口贴着《群英会》的戏牌,便临时买了一张票。
他喜欢听戏。
这爱好不算风雅,也谈不上附庸风雅,不过是听得多,听得懂,闲下来愿意坐上一两个钟头。
至于别人喜欢听什么,喜欢怎么听,他一向懒得管。
只要不吵着他就行。
可惜今天,偏偏有人要吵着他。
李涯找到座位的时候,旁边已经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姑娘穿一件浅青色旗袍,外头搭着米白色短外套,头发在脑后挽得松松的,鬓边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
她生得很漂亮。
眉眼明亮,神情活泼,尤其是那双眼睛,瞧着就不像个安分的。
此刻她正低着头,十分认真地研究手里的戏单。
李涯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很自觉地收了收腿,让出地方。
“谢谢。”
李涯坐下。
“不客气。”
姑娘头也没抬。
两人之间便没了话。
台上锣鼓渐起。
李涯将大衣搭在膝头,坐直身子,安安静静看戏。
旁边的姑娘也终于放下戏单。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李涯没理会。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笑。
倒也不是故意喧哗,只是似乎实在觉得台上的蒋干有趣,忍不住弯起嘴角。
李涯侧目看了一眼。
姑娘正望着台上,眼睛亮晶晶的。
她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姑娘眨了眨眼。
“我吵着您了?”
“没有。”
“那就好。”
她重新转过头去。
李涯也收回视线。
原本这件事便该过去了。
可到了蒋干盗书那场戏,邻座的一位老先生忽然压低声音感慨:
“这个蒋干,真是个糊涂东西。”
姑娘听见了,没忍住,又笑起来。
李涯这次倒有些好奇。
趁台上换场的工夫,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笑什么?”
姑娘转过头。
“您问我?”
“这里还有别人笑得这么高兴?”
她听了,反倒笑得更明显了。
“我笑蒋干呀。”
李涯道:“刚才那位先生已经说了,他是个糊涂东西。”
“可我觉得他不算太糊涂。”
“哦?”
李涯看着她。
姑娘很认真地解释:
“您想,他过江之前,肯定也不是打算去丢人的。他是想着,自己跟周瑜有旧交,别人办不成的事情,他偏能办成。这么大的功劳,谁不想要?”
“所以?”
“所以,他不是不知道周瑜聪明。”
她笑眯眯地说:
“他是觉得自己比周瑜还聪明。”
李涯微微一怔。
随即,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不还是糊涂?”
“那不一样。”
姑娘一本正经。
“糊涂是没想明白。蒋干是想得太明白了,明白得连自己都信了。”
李涯看了她片刻。
“照你这么说,曹操岂不是更糊涂?”
姑娘眼睛一亮。
“您也这么觉得?”
“我可没这么说。”
“可您刚才明明——”
“我只是问你。”
她噎了一下。
随即发现,这男人看着一本正经,原来还挺会堵人话头。
她顿时来了兴趣。
“那依先生的意思,曹操该不该杀蔡瑁、张允?”
李涯回答得很快。
“不该。”
“为什么?”
“证据不够。”
姑娘怔了一下。
这个回答倒出乎她的意料。
旁人说起这出戏,大多议论周瑜的计策高明,蒋干如何愚蠢,曹操又怎样多疑。
眼前这人却只说了四个字。
证据不够。
她想了想,又问:
“那如果您是曹操呢?”
“查清楚再杀。”
李涯语气平静。
仿佛那不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姑娘看着他。
片刻后,她笑出了声。
“先生,您说话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旁人看戏,听的是忠奸善恶。”
她歪了歪头。
“您看戏,倒像是在审案子。”
李涯眉梢微动。
这话说得倒巧。
他没有接。
姑娘也没追问。
恰好台上又响起锣鼓,两人便重新转回头去。
只是这一次,李涯发现,自己竟然比方才更留意身边这个姑娘了。
她并不是那种不懂装懂、偏爱卖弄聪明的人。
相反,她说话有自己的道理,也不怎么在乎别人是否赞同。
尤其是被反驳的时候。
寻常人多少要争个面子,她却往往先乐了,随即又能找出新的说辞来。
李涯不大习惯这种谈话方式。
但也不讨厌。
至少比听人说些言不由衷的奉承话有意思得多。
***
姜逢春今天心情很好。
她本来就喜欢听戏。
丰和保险行的工作不算轻松,账目、单据、来往文书,整日忙得人头昏眼花。好容易得了清闲,她自然要出来找点乐子。
今天这场《群英会》唱得不错。
不过,旁边这个男人也挺让她意外。
起初只是觉得他模样生得好。
眉骨清楚,鼻梁挺直,脸型瘦削而利落,神情端正得有些严肃。
不是时下电影里那种白净文雅、温吞和气的俊俏男人。
他身上有股很特别的劲儿。
瞧着不好接近,偏偏又很招人注意。
尤其是刚才说起曹操杀人的时候。
那人语气平静得很,仿佛谈的不是两条人命,而是该不该把一笔账重新核算。
姜逢春觉得有趣。
她平日里见过不少机关里做事的人,有些张口便是国家大事,闭口便是主义理想,恨不得让满桌的人都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
眼前这个男人却不一样。
他话少,也不爱表现。
可一旦开口,又总能说得十分干脆。
姜逢春甚至有点想知道,究竟什么事情才能让他答不上来。
戏唱到中间,稍作歇息。
茶房提着壶沿过道添水。
姜逢春买了一小包瓜子,刚剥开,便看见李涯仍然两手空空地坐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瓜子。
又抬头看了看他。
“先生。”
李涯转过头。
“什么事?”
“吃瓜子吗?”
“不吃。”
“哦。”
她答应得很爽快,收回手,自己开始嗑。
李涯原以为她会继续劝。
没想到她真的不劝。
他反倒有些意外。
过了一会儿,姑娘又问:
“先生,您经常来这儿听戏?”
“偶尔。”
“那您今天运气不错。”
“怎么?”
“这出戏唱得好呀。”
李涯看了一眼台上。
“还行。”
姜逢春顿时不乐意。
“这都只能算还行?”
“唱得好的,又不止这一家。”
“那您平常还去哪里听?”
李涯说了两家戏院的名字。
姜逢春一听,来了精神。
“哎,那家我也去过!”
两人于是谈起戏来。
这一次,李涯发现她并非只会说些俏皮话。
哪个角儿唱得好,哪个角儿身段漂亮,哪段唱腔处理得巧妙,她都能说出些自己的看法。
有些见解甚至颇为准确。
她也不装懂。
遇上拿不准的地方,便直接问。
李涯原本话不多。
可谈到自己熟悉的东西,倒也愿意多说几句。
两个人竟聊得十分投机。
当然,主要还是姜逢春在说。
李涯偶尔答上几句。
聊到一半,姜逢春忽然问:
“先生,您觉得这出《群英会》里,谁最聪明?”
“周瑜。”
“这么肯定?”
“至少这一出里,是他占了上风。”
“那曹操呢?”
“曹操?”
李涯看她一眼。
“你怎么总惦记曹操?”
“因为我觉得他挺倒霉的呀。”
姜逢春说得理直气壮。
“手底下那么多人,打仗打不过人家也就罢了,连自己的人都能叫人骗着杀了。您说,他冤不冤?”
“是他自己下的令。”
“可也是别人骗的呀。”
“别人骗是一回事,他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李涯淡淡道:
“身居高位,自己下的决定,总得自己担着。”
姜逢春琢磨了一下。
“那您倒是挺讲道理。”
“这也叫讲道理?”
“当然。”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至少您没说曹操杀得好。”
李涯眉梢微动。
“我也没说他不该杀人。”
“哦。”
姜逢春点点头。
“那就是该杀的时候杀,不该杀的时候不杀。”
“差不多。”
“先生,您这话说了跟没说似的。”
李涯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你非要问。”
“那倒也是。”
姜逢春十分坦然地承认。
她发现这男人虽然看起来冷淡,倒也不是完全开不起玩笑。
只是笑起来十分吝啬。
让人很有些意犹未尽。
“对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没请教先生贵姓。”
“姓李。”
“李先生。”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笑道:
“我姓姜,姜逢春。”
李涯看着她。
“逢春?”
“对。相逢的逢,春天的春。”
她说得十分自然。
“我爹给起的名字。他说姑娘家名字里带个春字好,听着就喜庆。”
李涯点了点头。
“名字不错。”
“是吧?”
姜逢春很高兴。
“我也觉得。”
她这副毫不谦虚的样子,倒让李涯有些好笑。
“姜小姐一向这么会夸自己?”
“那得看什么事。”
姜逢春想了想。
“名字是我爹起的,长相是爹娘给的,这两样我都没出什么力。要是连夸都不肯夸两句,岂不是白占了便宜?”
李涯看着她。
片刻后,摇了摇头。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有什么用?”
姜逢春笑道。
“日子已经够难过了,总不能自己还跟自己过不去。”
这话说得轻巧。
李涯却忽然觉得,她似乎并不只是个爱说笑的姑娘。
这年月,天津城里有多少人能真正过得舒心?
粮价、物价、人情世故,哪一样不叫人头疼。
她看着年纪不大,却也不像完全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只是旁人把烦恼摆在脸上,她似乎更愿意将好日子从那些烦恼里挑出来过。
李涯没有继续问。
台上的锣鼓重新响了。
姜逢春赶紧收好瓜子,重新坐正。
她这回倒安静了许多。
李涯也终于能专心听戏。
只是偶尔听到精彩处,旁边会传来一声极轻的赞叹。
他侧目看去,便见姜逢春正认真望着台上,神情专注。
和刚才那个笑嘻嘻同他斗嘴的姑娘,倒像是两个人。
李涯收回目光。
心想,这位姜小姐,确实挺有意思。
***
散场时,天已经黑了。
戏院门口亮着灯,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
有人还在议论方才的唱段,有人急着回家,脚步匆匆。
姜逢春站在门口,把戏单仔细折好,放进随身的小手袋里。
李涯从她身边走过。
“姜小姐。”
她回过头。
“李先生。”
“今天这出戏,你觉得怎么样?”
“好呀。”
姜逢春回答得毫不犹豫。
“尤其是后头那几段,比我上回听的还好。”
“你听过多少遍了?”
“记不清了。”
姜逢春想了想,忽然反问:
“您呢?”
“也听过几回。”
“那下次再演,您还来看吗?”
李涯没有立即回答。
他本来就不习惯和刚认识的人说太多话。
尤其是自己的私人安排。
可姜逢春问得十分坦荡。
仿佛只是与一个同样喜欢听戏的人商量下回看什么。
他想了一下。
“有空就来。”
姜逢春点点头。
“那就好。”
李涯有些不解。
“什么就好?”
“下回再遇上您,我还想问问您别的戏呢。”
她笑着说:
“难得碰见个懂戏的。”
李涯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不也懂?”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姜逢春一本正经地回答:
“自己懂,跟有人可以吵架,那是两回事。”
李涯又笑了。
“我可没跟你吵架。”
“是,您没吵。”
姜逢春立即点头。
“您只是每回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难道我说得不对?”
“您瞧。”
她摊了摊手。
“这不就又来了?”
李涯一时竟无话可答。
他平日并不是个喜欢与人闲扯的性子。
工作中与人争论,往往都是要分出对错、拿出结果的。
若是下属这样拿话堵他,他只怕早就冷下脸了。
可眼前这姑娘分明只是在逗他。
他看得出来。
奇怪的是,他竟然并不觉得讨厌。
“姜小姐在哪儿高就?”
李涯忽然问。
“丰和保险行。”
姜逢春答得干脆。
“做些文书、账目之类的活计。没什么意思,胜在能养活自己。”
“家住天津?”
“是呀,从小就在天津长大的。”
“难怪。”
“难怪什么?”
“这么能说。”
姜逢春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弯下腰去。
“李先生,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夸。”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毕竟会说话也是本事。”
李涯摇了摇头。
他发现这姑娘有一个长处。
无论别人说什么,她似乎总能替自己找出一个高兴的理由。
倒也难得。
两个人顺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
李涯并没有刻意安排送她回家。
只是恰好同路。
姜逢春也不扭捏。
街边几家铺子还开着门,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正吆喝着生意。
姜逢春闻见香味,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李涯注意到了。
“想吃?”
“有一点。”
“那怎么不买?”
姜逢春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
“刚才戏院里买了瓜子,今天的零嘴钱已经花完了。”
李涯看了看她。
“你倒算得仔细。”
“那当然。”
姜逢春笑道。
“我就是做账的,要是自己的账都算不清楚,那还得了?”
李涯没有接话。
可两个人走出去几步,他又听见姜逢春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明天可以来买。”
他侧头看她。
姜逢春理直气壮。
“明天是明天的钱嘛。”
李涯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这姑娘总能这么高兴了。
她确实很会给自己找理由。
走到街口的时候,姜逢春指了指另一条路。
“我往这边走。”
李涯停下脚步。
“好。”
姜逢春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抬头看着他。
“李先生。”
“嗯?”
“您是做什么的?”
李涯神色没有变化。
“机关里做事。”
“哦,机关。”
姜逢春点点头。
“怪不得。”
“又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说话像审案子。”
李涯看着她。
这姑娘似乎格外喜欢拿他方才那句“证据不够”开玩笑。
他淡淡道:
“机关里做事的,也不都是审案子的。”
“那倒是。”
姜逢春笑了笑。
“我也没说您真是审案子的呀。”
她并未追问究竟是哪一处机关,也没有问他的职位。
李涯对此倒颇为满意。
他工作特殊,不喜欢在外头谈论自己的事情。
尤其不喜欢旁人没完没了地打听。
眼前这姑娘虽然话多,倒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那我走啦。”
姜逢春朝他挥了挥手。
“李先生,后会有期。”
李涯点头。
“慢走。”
她走出去几步。
忽然又回头。
“对了!”
李涯看向她。
“还有事?”
姜逢春笑眯眯地说:
“您刚才说,要是曹操就先查清楚再杀。”
“嗯。”
“那要是查清楚了呢?”
李涯看着她。
路边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他几乎没有思索。
“该杀就杀。”
回答得平静,又十分干脆。
姜逢春怔了一瞬。
她原本不过是随口一问。
可李涯的回答实在太快了。
没有迟疑,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仿佛事情到了该杀人的地步,便没有什么值得再讨论的。
不过,这念头在她脑中也只停留了一瞬。
她又笑起来。
“李先生,您这人还真是一点儿不含糊。”
“有问题?”
“没问题。”
姜逢春摆了摆手。
“就是觉得您这人挺有意思。”
说完,她终于转身走了。
这回没有再回头。
李涯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中。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他并不认为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该查清楚的事情自然要查清楚。
该处理的人,也自然要处理。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过,那个姓姜的姑娘倒确实有趣。
李涯想。
她好像特别爱笑。
而且很会说话。
只是有时候,未免太会说了些。
他摇了摇头,转身向另一条街走去。
今晚的戏听得不错。
至于那个姑娘,不过是偶然认识的一个人。
往后还能不能碰见,都不好说。
李涯没有继续想下去。
***
姜逢春一路走得很高兴。
她心里还在想刚才的李先生。
这人有趣。
最有趣的是,明明没什么表情,说起话来却偏偏有股一本正经的劲儿。
姜逢春平日里最喜欢逗这种人。
因为一旦逗笑了,就格外有成就感。
不过,她也不是见谁都要上去逗两句。
今天实在是巧。
戏好听,人也投缘。
至于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她倒没有特别在意。
刚认识的人,问得太多反而失礼。
况且人家明显不愿意多谈工作。
姜逢春在保险行做了几年事,往来的客人形形色色,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走过一家点心铺时,她停下脚步。
铺子里刚出炉一盘点心,香气直往街上飘。
姜逢春犹豫了片刻。
最后还是进去买了两块。
老板认得她。
“姜小姐,今儿这么高兴?”
“听戏去了。”
“戏好?”
“好!”
她答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特别好。”
老板便笑。
“看来今儿唱得是真不错。”
姜逢春也笑。
她当然不会告诉老板,今天这场戏里最让她满意的,倒不全是台上的角儿。
从点心铺出来时,她一手拎着纸包,一手提着小手袋,脚步轻快。
可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糟了。
光顾着听他说戏,忘记问他叫什么了。
只知道姓李,在机关里做事。
天津这么大,姓李的机关职员怕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站在门口,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
反正他也喜欢听戏。
下回再碰上,问就是了。
姜逢春向来不喜欢为这种事情发愁。
她开了门,把点心放在桌上,脱下外套,照例将今日穿的旗袍挂好。
屋里收拾得干净。
靠墙立着衣柜,窗边摆着一台缝纫机,旁边还有几卷尚未用完的衣料。
她平日里喜欢自己做衣裳。
手艺算不上裁缝铺老师傅的水平,可普通的旗袍、裙子,稍微费些心思,倒也做得有模有样。
何况自己做,比外头买成衣省钱。
省下来的钱,又能多听几场戏。
姜逢春觉得这买卖很划算。
她走到镜子前,摘下珍珠发夹。
瞧了瞧自己的模样。
不错。
今天这身衣裳穿得挺好。
她将发夹收进首饰盒,正准备去洗漱,忽然又想起李涯。
要是下次再见,她是不是该换一件?
想到这里,姜逢春自己先乐了。
“出息。”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人家不过同她说了几句话,她倒已经惦记起下一回穿什么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喜欢好看的衣裳,便穿。
喜欢好吃的点心,便买。
遇见一个合眼缘的男人,多瞧两眼也不犯法。
反正她又没打算明天就嫁给人家。
姜逢春想到这里,心情更加舒畅。
她拆开纸包,吃了一块点心。
甜得正好。
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吃完点心,她把剩下一块仔细包好,准备留作明天的早饭。
随后去厨房烧水、洗漱,又将明天上班要用的账簿和文具收拾妥当。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麻利。
平日里虽然爱说笑,可真正该做的事,她向来不肯马虎。
屋子不大,一个人住却也自在。
忙完以后,姜逢春熄了灯,钻进被窝。
外头隐约传来电车的铃声。
她闭上眼睛。
临睡前,脑子里又冒出那位李先生的脸。
还有他最后那句——
该杀就杀。
姜逢春在黑暗里琢磨了一会儿。
这人说话怎么跟下判决似的?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翻了个身,索性不想了。
明天还得上班。
她可不愿意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耽误自己睡觉。
没过多久,屋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
李涯回到天津站的时候,院子里还亮着灯。
有人正在值班。
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
“李队长。”
李涯点了点头。
“站长还在?”
“刚走没多久。”
“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下午送来的几份材料,还放在您桌上。”
“知道了。”
李涯径直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开灯,脱下大衣挂好。
桌上的公文果然还在。
几份材料叠得并不整齐。
李涯拿起来,重新归了归类。
随后坐下,开始翻阅。
他看东西很快。
遇到重要的地方,便停下,拿笔做个记号。
偶尔皱眉。
偶尔在纸边写下几行字。
方才在戏院里与一个姑娘闲谈的轻松神情,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桌上那几份材料,有些涉及近期城内人员活动,有些则是天津站内部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情报。
李涯看得很认真。
他回天津没有多久,便接替了马奎原来的职务。
行动队留下来的事情不少。
人员、装备、档案、旧案,样样都需要重新整理。
李涯不怕事情多。
他怕的是事情办得不清不楚。
其中一份报告写得含糊,关键人物的活动时间前后对不上。
他把报告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随即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重新调查。
写完以后,他将文件放到一边。
刚拿起下一份,电话响了。
李涯接起来。
“喂。”
听筒那边说了几句。
李涯神色渐渐严肃。
“我知道了。”
他停顿片刻。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明天一早,把材料全部送过来。”
对方又说了什么。
李涯皱眉。
“我说的是全部。”
他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
“不要漏。”
说完,挂断电话。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李涯坐了一会儿,继续看文件。
窗外的风吹得玻璃轻轻作响。
他拿起笔,正准备在另一份材料上作批注,忽然想起戏院里那姑娘说的话。
——您看戏,倒像是在审案子。
他动作停了一瞬。
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好笑。
那姑娘倒也不算说错。
不过他看戏的时候,还真没打算审什么案子。
她问得有趣,他便随口回答。
谁知道她能从中听出这么多意思来。
李涯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把这场偶遇放在心上。
一个姓姜的姑娘,在保险行做事,喜欢听戏,性子活泼,话也不少。
仅此而已。
他见过的人太多了。
天津城这样大,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今天认识一个,明天忘了一个,原本再寻常不过。
只是姜逢春这个名字,倒确实容易记。
李涯低下头,在报告上补了几行批注。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值班队员敲了敲门。
“李队长,您还不休息?”
“还有点事。”
“要不要给您泡壶茶?”
“不用了。”
李涯头也没抬。
“你去忙你的。”
“是。”
队员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
李涯又翻过一页材料。
这一次,他没有再分神。
文件里有几处细节值得推敲。
尤其是一些旧案的处理记录,前后颇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他拿起笔,逐项标记下来,准备第二天再找人核实。
不知不觉,墙上的钟已经走过十一点。
李涯终于合上最后一份文件。
他将需要处理的材料放在桌子左边,已经核对过的放在右边。
随后起身,拿过大衣。
今晚还是回住处睡。
明天一早再来,把行动队那些乱七八糟的旧账好好清理一遍。
他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楼下的值班人员见他出来,连忙站起。
“李队长慢走。”
李涯点点头。
“辛苦了。”
出了天津站,夜风迎面吹来。
街上已经冷清了许多。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经过一处尚未熄灯的铺面。
远远地,不知哪家收音机里还传来断断续续的戏曲声。
李涯听了一耳朵。
唱的不是《群英会》。
他也没在意。
脚步仍旧不紧不慢。
直到拐过街角,才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今天那位姜小姐,好像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只问了姓。
自己竟也忘了说。
李涯想了想,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反正他们只是偶然坐在一起听了一场戏。
或许往后再也不会遇见。
他将大衣领口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夜色渐深。
天津城里,戏院的锣鼓早已歇了。
姜逢春睡得正香。
她不知道今晚那个和自己讨论曹操该不该杀人的李先生,究竟在哪一处机关任职。
更不知道,这个看戏时不大爱笑、偶尔还会被她几句话堵得无言以对的男人,在另一些人眼里,是个怎样难缠的角色。
而李涯也不知道,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喜欢吃点心、连买瓜子的钱都要仔细盘算的姜小姐,除了保险行职员之外,还有另一重绝不能示人的身份。
他们彼此只知道一个姓氏,一个名字,以及对方同样喜欢听戏。
至于其他的——
谁也没有问。
谁也没有说。
这一夜,他们都觉得自己不过是偶然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群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