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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逃走

夏长卿几乎是跑着下山的。

她一口气走到山脚下的停车场,观光车一排排停在那里,她找到回高铁站的接送巴士,刷码上车,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巴士有点破,里面坐的也大多是中年人。

车门关上,开车的大叔用青县方言喊着:

“系好安全带,车要开了!”

夏长卿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车窗外,青县的山和塔一点一点往后退,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

她闭上眼。

那些画面又出现在她脑中。

昏暗的殿角,经文屏风,被听见心里话时的羞耻,和那双漆黑的眼睛。

夏长卿猛地睁开眼。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手机壳的边缘,指甲嵌进缝隙里,指腹发白。坐在她旁边的大姐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小姑娘脸色太差,往旁边挪了挪。

她不在乎。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她只在乎一件事,她在菩萨前十分不堪的十分钟,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听走了。不是朋友,不是亲人,不是她允许进入她世界的人。

夏长卿的自尊心很强,她在所有人面前总是一副过得很好的样子,就算有些都是谎言。

她把脸埋进掌心,安慰自己。

那只是路人,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她想着,就算她说的话被听去了又怎样,她们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手机在她腿上震了一下,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她依旧没看。

第三下,她掏出来。

三条微信全是她妈发的。

“到高铁站没?”

“回去记得吃药,你上次说你感冒了”

“到了上海给我发个信息。”

夏长卿盯着屏幕,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删掉。又打“快到了”。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其实她没有感冒,感冒只是她不想回家的借口。

她不知道怎么和她妈说话。从小到大。

她妈是那种,前一秒可以骂她白眼狼,没良心,但是下一秒就问她吃没吃饭。

爱和刺长在一根藤上,掰不开。夏长卿不怪她。

高铁站到了。

她要下车的时候,那个坐在旁边的大姐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臂。递给她一张皱皱巴巴但是被抚开的纸。

“姑娘。”

大姐操着皖北口音,指了指自己的脸;

“擦擦。外面冷,脸上湿着吹风,容易皴。”

夏长卿愣了一下,抬手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谢谢。”她说。刚张嘴声音哑的都把自己吓了一跳。

大姐摆摆手,拖着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走了。

夏长卿缓了一下下,拎起包下车。这才发现,刚刚关心她的大姐正费劲的拎着箱子往台阶上抬,而她的裤管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的假肢。

夏长卿愣住了,心里五味杂陈。

她连忙小跑上前。帮大姐拎箱子。

大姐惊了一下,回头看见是她。

“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行。”大姐还想推辞,而夏长卿已经把箱子拎起来了。箱子很轻,大概里面没装什么东西。一个轮子坏了,歪在一边,拖着走的时候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没事,我帮您拎上去。”

夏长卿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扶着大姐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瘦,隔着廉价的羽绒服,能摸到里面细弱的手臂,有些空荡荡。

上了台阶,过了检票口,大姐要往二楼候车室走,而夏长卿往一楼,两个方向。

“到了,到了,谢谢你姑娘。”

大姐接过箱子,喘了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看着夏长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眼角褶出几条细纹。

“就送到这吧姑娘,后面的路还长,总得我自己走。”

“姑娘,别伤心了,没什么过不去的。”

夏长卿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哭。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大姐拍拍她的手背。那只手很粗糙,指腹有茧,但有一种粗粝的暖意。

“你看我。”

大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假肢,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前年车祸,老公没了,腿也没了,活下来了,能活下来就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甚至微笑着。

“前年我就来了,没法活了,听说这地的菩萨灵,这不,来拜拜菩萨,求菩萨给条活路。”

“现在我也能出来做工了,你说是不是挺好的?”

夏长卿站在原地。

大姐饱经风霜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走了啊姑娘,遇到事往前看,别总把自己困在过去。不然咋能活得下去。”

她看着大姐拖着那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二楼走,走得不快,但很稳。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跑过,有人举着手机打电话,有小孩在哭,广播在播报车次。所有人都在赶路,大姐的背影慢慢缩进人群里,直到完全看不见。

夏长卿转头,往检票站走。

她过了安检,找到自己的检票口。

高铁还有二十分钟到,她去候车室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在蓝色塑料椅上坐下。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冷的,有点干,但她吃的很认真,一口一口嚼完了。

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刷手机,男生在吃薯片,偶尔递一片到女生嘴边。

她收回目光,然后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她喜欢这种感觉。

夏长卿把水瓶拧紧放回包里。

广播响了,她的车次开始检票。

她站起来把吃完的面包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把大衣裹紧往检票口走,黑色大衣的下摆被走路带起的风掀起,她没管,人群里,她走得不快不慢,和所有人一样。

从青县回上海的高铁要四个多小时。

高铁驶出站台的时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看见玻璃上模模糊糊印着自己的脸。

那张容貌姣好的脸看起来很正常,和平时一样。

但玻璃是透明的,她能透过自己的脸,看见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秋天的田野是空的,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一排排褐色稻茬,站在灰蒙蒙的土地上。

高铁驶入隧道,车窗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她看见自己的脸清晰的印在上面,微微泛红的鼻尖,还有一双正在发呆的眼睛。

她别开脸。

窗外的黑暗持续了很久。

顾青和从化城寺出来的时候刚好是正午。

山脚下,他坐进来接他的那辆黑色宾利欧陆。

司机语气恭敬地问他;

“少爷,咱们去哪。”

顾青和漫不经心地回:

“回老洋房。”

司机应声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比寺里还安静,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条红绳手链,把它举到车窗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扔在了旁边的座椅上。开始闭目养神。

晚上八点,他到了上海。

顾青和先是去了老洋房见了一下爷爷奶奶,然后就回了自己的公寓,公寓在黄埔江边,落地窗正对着外滩。

公寓很大,装修是黑色系,低调奢华,很符合他这个人。

他把红绳手链随手扔到吧台上,走到浴室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腰身,然后快速的冲了个澡,穿着黑色丝质浴袍出来,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靠在吧台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

顾青和的目光瞥见大理石台面上的手链,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点进李准发过来的文件包。

文件包里有十几个PDF,他点开其中一个,扫了两眼公司的基本信息。

“栖川工作室”

然后在员工名录那一栏里,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夏长卿。设计师助理。

他给李准发了一段语音;

“用华恒的名义给栖川发封邮件,收购栖川。”

说完,他关掉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滩的灯光连成一片金色的线,然后仰头喝完剩下的威士忌。

夏长卿转了好几站地铁,终于到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她开门,脱掉外套挂在门口,踢掉鞋子,带着一身寒气和疲惫躺在小沙发上。

“好累。”

她在沙发上思考了一会,起身去浴室里洗了个澡,夏长卿洗完澡出来才感觉到饥饿,她打开冰箱门,发现里面只有一盒酸奶,她把酸奶拿出来一口气喝完,然后从客厅的桌子底下拿出一盒烟,细支,她抽出一根,走到阳台。

城中村的夜晚没有外滩那种金色的灯光,只有对面楼房里露出来的几扇昏黄的窗和楼下便利店的招牌,红底白字亮得刺眼,照得路面上一洼积水泛着油光。

夏长卿把烟叼在嘴里,一手拢着火,手肘撑在掉了漆的阳台栏杆上。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下,照亮了她的脸。微微蹙着的眉心,还有那双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的眼睛。

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缓缓吐出,随即被深秋的寒风吹散。

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角落里堆着几个空花盆,土早就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她刚搬进来的时候种过一盆薄荷,浇了三个星期的水,枯了,之后就没再种过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