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上她妈回了他三个字,“知道了”。和她发过去的那一个好字,对称的像一副对联,横批:无话可说。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个月她转了一笔钱回去,转账备注的是“给家用”。
她妈收了,回了一句收到了,你自己也留点,那是她妈最温柔的一次,更多时候对话框里是各种她不想点开的语音方阵,每条都是三四十秒,她从来不听。
她把手机扣在栏杆上,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夜里明明灭灭。
阳台对面那栋楼里,有人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脆生生地传过来。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辣椒的味道。一个小孩在哭,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骂,小孩哭得更大声了,然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摔东西声。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了。
夏长卿弹了弹烟灰。她听惯了这些声音。
在上海的这两年,她搬过三次家。第一次住在宝山的群租房,一个房间隔成六个格子间,隔壁的情侣每天晚上吵架,她戴着耳机也挡不住。第二次住在闵行,房东把阳台改成了厨房,她每天在煤气灶旁边刷牙。第三次就是这里,城中村顶楼的一间小单间,没有电梯,每天爬六层楼,但好歹是一个人住。她把阳台角落里那些死掉的花盆清理干净,买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打开的时候整个房间看起来没那么寒酸。但也只是看起来。
烟燃到头了。她把烟头摁进一个易拉罐里,然后靠在栏杆上,仰起头。
上海的夜空很少能看见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橘色的光雾,把天压得很低。
她想了想,打开社交软件,用“常青”的账号发了一张图片,是一张旧图,几个月前在外滩拍的夜景,加了滤镜,调成了偏蓝的色调,配文只写了一个单词:“always。”
很快有人点赞。有人评论说好美,还有人说常青你是不是去英国了。
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但每一条都看了,那些夸奖和羡慕,像一层薄薄的糖霜洒在她真实生活的灰暗底色上,她知道这是假的,但甜的滋味是真的,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她关掉手机走进房间,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明天要开会,明天要早起,明天要假装一个更体面的夏长卿。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
第二天,夏长卿照常去上班。
今天她穿了一件短款咖色麂皮上衣,领口立领有些小设计,里面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下面穿了一条普通的阔腿牛仔裤,一双小白鞋,卷发简简单单挽起,虽然衣服很普通,但穿在夏长卿身上就是别有一番风味。
栖川工作室在徐汇中环一个创意园区里,三层楼,每层挤着三四家小公司。
她们公司在二楼,占了一半的楼层,说是一半,其实就是一间大开间,用玻璃隔出几个区域。
老板的办公室在靠窗的位置,其他人在开放工位上挤着。
她到的时候,张姐已经在工位上了。张姐今年三十出头,上海本地人,胖胖的,圆脸上永远挂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但她是夏长卿在这家工作室里唯一说得上话的人。也不算朋友,顶多算有点交情的同事。
“长卿,过来过来。”
张姐冲她招了招手。
“听说了没?”
夏长卿一脸茫然。
“听说什么?”
“咱们工作室要被收购了。”张姐压低声音。
“华恒集团。今天一早OA发的全员通知,你没看?”
夏长卿顿了一下。想到早上迷迷糊糊起床,洗漱,赶地铁。好像确实没看。
她连忙打开办公系统,通知在最上面,标题很正式:
《关于华恒投资收购栖川工作室项目》。
正文没几个字,大概意思就是双方已达成收购意向,后续会有尽调团队入驻,请大家配合。
张姐在旁边用胳膊肘杵她:
“听说是华恒的小顾总亲自拍板的。”
“咱们这个小工作室何德何能啊,能攀上华恒。”
张姐转头看着夏长卿;
“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啊?”
夏长卿拿起早上洗漱时点的外卖咖啡,赶路的时候被风吹的有点凉了,她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
“这和我有啥关系,能让我暴富还是怎么。”
张姐白了她一眼:
“所以我说你肤浅呢。”
“皮肤白天生的。”
夏长卿笑了笑,又喝了一口咖啡。
张姐脑子正在飞速旋转的时候,栖川工作室的老板出来了,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有些中性风格。
她红光满面,容光焕发,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和平时的干练是若两人。
“长卿,张姐,收拾收拾,一会咱们走一趟华恒。”
说完,她一个优雅大转身差点撞倒旁边的饮水机,她扶稳饮水机,对它威胁道:
“孬机,等华恒完成收购我就换了你。”
然后大声笑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夏长卿:”………”。
张姐:“………”。
张姐率先开口:
“李薇薇没事吧,不能上演范进中举吧。”
夏长卿摇了摇头。
“我看未必。”
她把咖啡杯搁在桌上,凉透的拿铁在纸杯里晃了一下,漾出两滴溅在桌面图纸上,她抽了张纸巾按上去,咖啡渍洇开,像一朵小小的褐色云。
张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但她没在听。
李薇薇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催促她们动作快点,不能迟到,要给华恒的人留个好印象。
夏长卿把手里的纸团扔进垃圾桶,把搭在椅背上的麂皮外套重新穿好,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理了理头发,卷发被风吹的有些散了,她用手指拢了两下,从桌子下拿出一双高跟鞋换上,拿起包,跟在李薇薇和张姐身后走出工作室。
去华恒的路上,李薇薇开车,张姐坐在副驾,夏长卿一个人霸占后排。
李薇薇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说华恒那边对这次收购特别重视,小顾总还亲自过问了细节,说这是栖川创立以来最大的机会。
夏长卿听着,没有搭腔。她偏头看向车窗外,中环高架两旁的树正在落叶,梧桐叶子卷成筒,被风刮到柏油路面上滚了几滚,又被车轮碾碎。
李薇薇的车从徐汇中环一路往陆家嘴开。
越往东,路越宽,楼越高,两旁的行道树从梧桐变成了银杏,又从银杏变成棕榈,那种在黑色大理石花盆里的棕榈,被修剪的一丝不苟,像是被规矩量过每一片叶子的角度。
她在这座城市呆了两年,陆家嘴只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刚来上海的时候,拖着行李箱在地铁站迷了路,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撞一下肩膀,那人连头都没回。第二次是陪张姐去一个客户那儿提案,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最后客户说改天再约。第三次是去年跨年夜,她一个人在外滩吹风,隔着黄浦江看见对岸的灯光把江水映成金色,她当时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新年快乐,定位是外滩十八号。
车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密,越来越瘦,越来越尖,然后她看见了。
三栋摩天大楼从地平线上陡然拔起,像三把刀,刀刃朝上,刺进灰蓝色的天空。
它们站在那里,巨大,沉默,俯视着底下的一切。
夏长卿把脸往车窗边靠了靠,试图看到楼顶,但车窗的视野太窄了,她怎么仰头都只能看到半截玻璃幕墙,剩下的一半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
华恒集团坐落于上海国金中心。寸土寸金。
李薇薇停好车,一行三人走进地下车库的电梯间,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夏长卿的耳朵闷了一下,然后听见了一个很轻的提示音。没有声音播报楼层,只有一串数字在屏幕上安静地跳。她还没反应过来,电梯门就开了。
华恒接待中心大堂铺满了灰色大理石,地面亮的像一面镜子。
夏长卿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大理石纹路里镶嵌着细细的金线,她的高跟鞋在金线上踩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前台小姐穿着黑色套装,妆容精致,脖颈上系着一条丝巾,爱马仕的,橙色那条,她的普通话标准的像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引导她们走进会客室,然后移步到会议室。
会议室的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
前台小姐把她们带进会议室后,微笑着让她们稍作等候。然后就离开了会议室,走前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门关上,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将所有的噪音隔绝在外。
李薇薇和张姐坐在桌前正四处张望。
夏长卿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对岸排成一排,像一堆精致的积木。黄埔江上的小船小得像火柴盒,缓缓在水面上划开一道白线。她看着,心想,从她住的地方到这里,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但站在这里往下看的时候,那一个半小时好像不止是距离。是别人轻松拥有,而她从出生起就在追赶的东西,而她摸爬滚打二十二年,才只有一个站在这里的资格。
她移开目光,从窗前转过身。
会议室的长桌是深色胡桃木的,皮椅是高背的,顶灯是柔和的暖光,空调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一切都很和谐,和谐的让她觉得,自己才是唯一不对的东西。
她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瓶依云矿泉水,瓶盖上印着冰川的图案,她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笔记本摊开,写下了今天的日期,日期下面,她顿了一下,画了一个很小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