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卿在蒲团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蒲团的那一刻,布料是软的,底下的棉花已经被无数虔诚信徒的祈祷压实了。
她把双手合在胸前,闭上眼。
她不常拜佛。
只记得小时候过年,家家户户都会扎香炉,这是老家的习俗,一般都扎六层或者八层,寓意六六大顺或八方来财,奶奶会扎香炉,香炉扎的高高的,放在院子里,在除夕的晚上点燃,也会在厨房里,院子的四处和门口放一束香,香炉高高燃,红烛慢慢落,烟雾弥漫整个院子,熏得夏长卿流眼泪。
懵懂的夏长卿曾经问过她,而奶奶只说,
“过来拜拜门神和土地公,这样才能守护一家人平平安安。”
奶奶也带着她去过镇上的土地庙,那是露天的,只有一个石头台子,供着一尊被雨水冲得面目全非的神像。
奶奶跪在泥地上磕头,磕得很用力,额头沾了土,她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奶奶好认真,认真的有点可怜。奶奶磕完后就会拉着她,让她也跪下,她虽然跪在佛前,可背却是直的。
那时候她不信佛。
现在她也不确定自己信不信,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有些话,她攒了太久,久到快要烂在肚子里。
跟谁说都不对,跟妈妈说,她脑子里蹦出她的脸,她只会泼冷水,觉得一切都是她的原因。
跟朋友说,她没有能说这种话的朋友,以前也说过,可最后那件事传的整个学校都知道,从此她不敢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那就只能和菩萨说。
“菩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没怎么拜过佛,不太懂规矩。
要自报家门吗?
我叫夏长卿,夏天的夏,长短的长,意映卿卿如晤的卿卿。
我家住在徽州,南方的一个小县城,一个大概您没听过的小地方。
她顿了一下。
“我今天不是来求姻缘的。”
“不求姻缘,因为我不信。”
“也没必要。”
“我不信有人会真心喜欢我。”
这句话说出来,她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像是已经习惯。
“我小时候觉得,没有人喜欢我是因为我不够好,成绩不好,长得不够好看,性格不够讨喜。或许,我的运气也不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该面对现实吗?可我想逃避。”
“菩萨,我不贪心的。我不要大富大贵,我就是想…过得好一点。不用太好,就是不用每天数着钱过日子。不用在超市拿起一盒草莓,看一眼价格又放回去。不用接我妈的电话,先深吸一口气才敢接听。”
“不用在别人问你家是干什么的时候,灰溜溜的转移话题。”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依然平静。
“我有时候会想,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所以这辈子才会这样。”
“我爸没什么好说的,我妈…她很辛苦,我也知道她很辛苦,所以我从来不怪她,只当她也是遇人不淑。”
“我不爱她,但她是我妈,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所以我才会一个人跑得远远的。”
她的眼泪落下来了。
很安静的,没有声音,只是一滴接着一滴,落在蒲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菩萨。”
“我真的好累呀。”
“如果您能听见我说话。”
“您能不能……”
“能不能睁眼看看我。”
“不是那个笑着的我,也不是在别人眼里过得很好的那个我,是真实的,跪在这里的这个我。”
她伏在蒲团上,殿里很安静。菩萨依旧垂眸浅笑。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是从头顶传来的,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清晨独有的沙哑。
“菩萨看见你了。”
夏长卿猛得睁开眼。
抬头。
一个个子很高,穿着卫衣的男人正靠在供桌旁,眼神含笑,看着她。
他低下头。
碎发底下是一双漆黑的瞳孔。
“接着说。”
他说:“快说完了,还剩一点。”
“菩萨听着呢。”
夏长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空白之后,是铺天盖地的羞耻。
那种羞耻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兜头浇下来的,像一盆冰水,从头倾泻而下。
她刚刚说了什么,她甚至不敢回想。
每一字,每一句,全部,都被这个人听走了。
她猛的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那个人动了。
他动作很快,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夏长卿总觉得,他的体温透过大衣布料传了进来,不然为什么热热的。
但夏长卿的反应更快,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大腿撞到供桌边缘,供桌上的香炉轻轻摇晃了一下,里面的香灰撒了出来,顾青和伸手把香炉扶稳。
“你…你什么时候在的。”
夏长卿声音拔高了一点,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睫上挂着没干透的泪,她觉得现在的自己狼狈的不能再狼狈。但她已经本能的竖起一身的刺,像只遇到危险的刺猬。
顾青和站在供桌边,重新把香炉放好。然后转头看她。
“一直都在。”
“从你进门开始。”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他这个人一样随意。
“是你没看见我。”
他勾了勾唇。手插兜慢吞吞走到夏长卿面前,弯腰和她平视。
“你叫夏长卿?名字真好听。”
顾青和这混不吝的态度惹怒了夏长卿。
夏长卿盯着他。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说点什么,骂他,或者解释,抑或者让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是她没看见他,是她自己进来,自己说的所有话。
这才是最让她崩溃的。
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转身就走。
“喂。”
身后的声音追上来,懒洋洋的。
“你的愿望还没许完。”
夏长卿没回头。
她走到殿门口,那道门槛还是那么高。她迈出去的时候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秋日的冷风迎面吹来,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她快走几步下台阶。
没有走来时的那条路。
她边走边打开微信,茫然的翻了几下,点开朋友圈又退出,似乎是为了掩饰尴尬。
石板路旁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抖落几片枯叶,落在旁边的地上,夏长卿踩上去,发出脆响。
其实她很喜欢踩地上的枯叶,会让人觉得放松,可现在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走得太快了,她没发现,在大殿里掏手机的时候,口袋里的那条红绳手链被带了出来,无声的落在蒲团旁。
大殿里。
顾青和没有追出去。
他站在菩萨像前,看着那个跪出痕迹的蒲团。蒲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迹,正在慢慢变浅。
他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条红绳手链。
很细,编得很紧,红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金色转运珠,金不是真金,是染色的,内里是不值钱的劣质珠子,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暗沉的颜色。线头毛了,系了一个死结。
像是少女时代缠成一团的心事。
他把它抛起,又接住,转身走出大殿。
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把卫衣帽子戴上,沿着台阶往下走,
走到月牙池边的时候,他也看见了那个扫地的小沙弥,小沙弥正蹲在池边,用扫把柄逗水里的锦鲤。
“怀安”
小沙弥回过头。
顾青和在他面前蹲下,把红绳手链亮给他看:
殿里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女孩子,是从这来的?”
小怀安眨了眨圆圆的眼睛:“那位女施主吗?”
“她是我带进来的。”
“但是小僧不认识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是朋友,她还送了我礼物。”
说着,小怀安从兜里掏出那只小鸟挂件,在顾青和面前甩了甩。颇有些炫耀的意味。
小怀安歪了歪脑袋。
“顾施主找她有事吗?”
“大人的事小孩不准问。”
顾青和揉了揉怀安的小光头,把手链揣进口袋,迈步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小怀安。
“那个……”
“嗯?”
“算了,没事。”
他继续往下走。
小怀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拐角处,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挠了挠小光头,继续逗锦鲤去了。
化城寺重新安静下来。
菩萨依旧垂着眼,香灰在炉里慢慢燃烧,大殿的角落,那个被剥了一半的橘子,滚到大殿中央,被一束阳光慢慢晒暖。
而那条石板路的尽头,顾青和正在往山下走,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铁盒装的薄荷糖,打开取出一个含在嘴里,像是没什么目的地。甚至有些吊儿郎当。
手里把玩着那条红绳手链,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那颗不值钱的转运珠。
“夏,长,卿。”
他唇瓣轻轻摩挲那三个字。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通了个电话。
“李准,帮我查个人。”
“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