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深秋。
青县的天气也开始渐渐有了冬天的味道,南方和北方不同,南方的寒冷是透到骨子里的。
夏长卿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衣,低着头把下巴缩进高领的毛衣里,路上的行人大多都是来青县寺庙求姻缘的情侣,青县是佛教圣地,晨钟暮鼓,梵音不断。
夏长卿正低着头走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她看了一眼备注,接起,电话那头的女声温和;
“卿卿,你到青县了吗?听妈的,去那求姻缘的庙里拜拜,求佛祖给你找一个好婆家,这样我也能放心了,青县的寺庙可灵了,你表姐去拜过之后,没过多久就找到一个高管男友,那整天头抬得跟个大公鸡一样…”
“行了。”
夏长卿打断她。
“我知道了,你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骤然变得尖锐;
“夏长卿!你怎么和我说话的!我是你妈…”
夏长卿面无表情挂掉电话,重新把手机揣进口袋,她抬了抬头,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台阶,于是果断选择了旁边的游览观光车。
因为是早晨,所以这趟车上只有夏长卿一个人。
观光车开得缓缓的,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远处的山峰上萦绕的雾气,中央,一座金身菩萨像静静的矗立在那,眉目含悲,垂眸俯瞰芸芸众生。
夏长卿掏出手机,放大,对着远处的金身菩萨拍了一张。
前面开车的大叔看着五十岁上下,面容和蔼,他从后视镜看了看她,然后操着一口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和她搭话;
“小姑娘,你也是来求姻缘的吧。”
没等夏长卿回答,大叔又说道;
“咱们这个地,不管求什么,只要来了,就一定要连着来三年才有用。”
夏长卿对着大叔笑了笑;
“我是来求财的。”
大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打着哈哈回她:
“求财好啊,我跟你说,咱们这的财神庙,可灵了。”
“我就觉得小姑娘不用结婚这么早,我看着你也不过二十岁,和我闺女一样大…”
夏长卿看着大叔一提到她闺女,嘴角就不自觉的咧开,她笑了笑。
“你女儿一定很幸福吧。”
大叔笑着回她:
“什么幸不幸福的,都是普通人,过普通日子。”
“知足的话,就挺幸福的。”
观光车缓缓停下,大叔转过头,
“到了小姑娘。”
夏长卿下了车,拿起手机正要扫码付钱,大叔却用手挡住了收款码;
“你是我今天拉的第一个人,在地藏王菩萨脚底下,咱俩有缘分,不收钱了。”
夏长卿刚想说那怎么行,大叔就看着她笑了笑;
“小姑娘,去拜拜菩萨吧,菩萨能听见你说的话。”
随后大叔开着观光车转了个头,慢悠悠的走了。
夏长卿连忙对着他喊:
“谢谢!”
大叔扭头对着她挥了挥手。
她目送着大叔的观光车彻底不见,随后转头慢慢往庙里走,虽然深秋天气寒冷,可陌生人的善意却让人心里暖暖的,她想着,停下脚步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朋友圈,
“菩萨能听见我说的话吗?”配图就是刚刚拍的菩萨像。
发送之后,夏长卿关掉手机,迈步向前走。
绕过山间蜿蜒的石板路,她抬眼,一块古朴的牌匾就印入眼帘。
“化城寺。”
不同于其他香火鼎盛的殿宇,夏长卿觉得,这里格外温柔静谧。
殿前月牙池池水轻荡,阶旁两只石狮清瘦古拙,蹲踞青石台基,左狮踏绣球,右狮抚幼狮,一威一慈,遥遥对望。
她站在原地,不远处的一个扫地的小沙弥似乎瞧见了她,以为她找不到进庙的路,于是小跑着往她那里去。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找不到进殿的路,跟我来,我带你进去。”
夏长卿看着眼前的小沙弥,不过十岁的样子,光头,眼睛圆圆的,眉眼清澈,穿着青灰色短僧袍,还有点稚气未脱,手里拿着扫把。
她蹲下身,笑着平视着他。
“那就麻烦小师傅,带我进去了。”
小沙弥听见有人喊他小师傅,不由得把头抬了抬;
“施主不必客气,请随我来。”
说着,就拎着小扫把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叮嘱她:
“施主注意脚下,这石板路年岁久了,有几块松动了,下雨天会溅水,今天虽然没下雨,但也得留神。”
夏长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板路,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长着细细的青苔。
她抬脚跨过去。
小沙弥一边走,一边有模有样的给她介绍:
“施主,你看这边。”
他伸出小手指着月牙池。
“这是月牙池,里面有些锦鲤比我还大,它们都是香客放生的,那条最大的,红色的,看见没?它叫老红,师父说它在寺里住了几十年了。”
夏长卿顺着小沙弥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条胖乎乎的红鲤慢悠悠的游过,尾巴在水面上打了个旋。
“老红。”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可爱。
小沙弥又说:
“老红是条锦鲤,锦鲤活得长,但我师父说,活得太长也不好,会看见太多不开心的事。”
夏长卿愣了一下。
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孩子,说出这样的话,的确让人感到吃惊。
小沙弥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又指着阶旁的两只石狮。
“施主你看,这两只狮子不一样,左边这只踏球是公的,右边这只抚狮是母的。”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石狮,又补了一句:
“我师父说,公狮子管外面的事,母狮子管家里的事。但我觉得不对。”
“为什么不对?”夏长卿问。
“因为母狮子也可以管外面的事。”小沙弥很认真地说。
“我师父没有反驳我,说明我说得对。”
夏长卿被他逗笑了。
这是她今天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小沙弥领着她在月牙池边绕了半圈,又指着给她看寺旁的一棵古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像一把撑开的金色大伞。
“这是寺里年纪最大的树,师父说它活了三百多年了。它见过好多好多的人。”
夏长卿仰头看着那棵银杏。
三百多年。它见过战乱,见过饥荒。见过无数跪在佛前祈祷的人。
“施主,你来的巧。”
小沙弥又说。
“这会殿里没什么人。”
“今天有个旅行团,不过下午才会来,你要拜佛,现在最清净。”
他顿了顿,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夏长卿,忽然问了一句:
“施主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在没人的时候和菩萨说吗?”
她被问得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回想这二十多年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和人,以及那些愿望,好像也没有很重要。
小沙弥却好像没打算等她回答。他继续说:
“师父说,来拜佛的人有两种。”
“一种是在心里说的,一种是用嘴说的。但只要心诚,菩萨都能听见。”
他指了指大殿的方向。
“不管施主有什么话,进去跟菩萨说吧。”
说完,他冲她合十行了一礼:
“施主请进,小僧还要去扫地。”
他拎着小扫把转身要走,夏长卿却叫住他:
“小师傅等一下。”
她连忙掏包,把包里一直放着的一只小鸟挂件拿出来送给他。
小沙弥看着那个小鸟,眼睛睁的大大的,却还是摇摇头拒绝:
“我们不能要香客的东西,还请收回。”
夏长卿笑着说:
“可我们现在是朋友,朋友给的礼物,可以收吧。”
小沙弥想了一下,好像是的,于是开开心心接过那个小鸟挂件和夏长卿道谢。
说完,他拎着扫把小跑走了,青灰色的短僧袍在秋风里鼓起来,像一只笨拙的鸟。
小沙弥回头看了她一眼,圆圆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阿弥陀佛。施主,菩萨会听见的。”
夏长卿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殿。
化城寺的大殿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没有排队磕头的香客,也没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游人,只有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声响,和檐上偶尔一声的鸟鸣。
殿门是敞开的,门槛却很高,高到夏长卿得刻意抬高腿才能迈过去。
跨进去的那一刻,殿外的风声忽然就远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殿内比外面暗一点,但并不阴沉。
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箔。
空气里有陈旧木头的气味,混合着香火燃烧后的味道,让人莫名的安心。
大殿正中供奉着三尊菩萨像,金身,却因为年月久了,金箔有些黯淡,反而显出一种温润的质地。
中间的地藏菩萨结跏趺坐于汉白玉台基之上,旁边两尊,左边手持锡杖,右边则左手净瓶,右手杨柳枝。
那垂目的弧度很轻,光头慈面,悲悯柔和。
菩萨面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盘鲜果,和一串今天新供的佛珠。
三支燃尽的香,香灰落在香炉里。
夏长卿站在三尊菩萨像前,仰头望着。
她忽然想起观光车大叔和小沙弥说的话:
“菩萨能听见。”
供桌前并排摆着三个蒲团。
中间那个已经被跪得塌陷下去,布料磨得起了毛边。
夏长卿走到最右边的蒲团前,她从来都习惯在边角。
在大殿的左侧,靠着墙的阴影处,立着一排深色的木质屏风,上面刻着地藏菩萨本愿经的经文。
屏风与墙之间有一道窄窄的间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而过。
那是大殿最暗的角落,唯一的光源是从屏风缝隙里透过来的一丝微光。
夏长卿没有注意到这里。
在她没有看见的那个角落里,有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靠在那道屏风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里拿着个橘子,正在剥。
她没有看见他,可他看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