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召诸王回京旨意传至汉王府。
王府门前,车马安排妥当。玉妍立在阶上,韶令虚搀着。
一袭月白雀翎披风在她肩上,似仙人羽衣,因着她的身形单薄,更显轻盈。
李珩望着却生出荒唐念头:怕风急,将她卷去了蓬莱云深处,怕碧海青天再寻不着踪迹。
他不觉敛息,朝玉妍探出手,玉妍微凉的手放入他的掌心时泛起阵痒意。她借力登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玉妍偏挤着李珩。车帘外因颠簸时不时透进暖光,勾勒着李珩侧颜。玉妍望着他。明明此刻是凝重的冷峻,却不由得想到他脆弱的脖颈权权暴露在她面前的模样。
玉妍指尖沿着膝上云纹样式划着,开口调笑道:“还未入京便端起架子了。”
他默默偏过一寸,硬朗的线条被熹光煨得温驯,“岂敢。”
他的下颚在如巧匠雕琢而出,光影下愈发……诱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顽意顿上心头。她只如调换坐姿般,极自然地探过头。
李珩觉察到时,垂下了眼睫,投出柔和的影,目光近乎虔诚地落在她唇畔,神色溢出几分乞求之味。
预想的吻未落下,下颚吃痛。留下的浅浅牙印,似在发烫。细微的刺痛在四肢百骸激起涟漪。玉妍退开些许,欣赏着他眼底掠过的错愕,餍足而顽劣地一笑。
她的手指由牙印下划,探入他的衣襟。贴上他心口炽热的肌肤。李珩放任她作乱,捉了她另一支撑的右手,一颗小小的痣点缀在她白皙的腕骨,手腕内侧血脉透着青蓝,淡淡的浮凸,如冰裂釉纹。他噙着那一点痕,舌尖轻蹭。
她身上除却檀香与百合还有一味,似是女子血肉滋养出的香,融了魂魄在其中。
她贴近了李珩,唇舌如引魂幡,吻时总似渡气,以活人气为药石般索取。
汉王藩地是凛州,与晧京千里迢迢。另两路藩王已在年前早早抵京。除夕夜里李弘同兄弟姊妹掷状元红,一派合家欢的气象。汉王却在同家眷赶路,年都过不安生。
有传闻说,洛王一夜里输出去四百两,赌局上只是些小宫女小太监。
她的一点小彩头,竟是三品官半年俸禄。
年关将过,已是崇安六年的新岁。
正月初三,温府张灯结彩。家主温启做寿,宴请四方。
日头西斜,门庭早已熙熙攘攘。门生同僚几乎悉数在这方园里,或赏花或闲谈。
温晖是温启亲侄。此时已换下日头的官袍,着身碧山色。他二十七岁便官拜尚书,风头无两。
所谓“穗宁麦昌,康阆稻香”,温晖曾外放康阆两年,通身气度是土地养出的宽厚,颇有君子之风。
温晖遥遥见了岑宴,便上前勾了肩。他眉眼弯弯,笑道:“咩咩,竟是你来。”
“我哥分不开身,让我代他来贺。”
岑宴的表字——子眠,眠字被促狭得上扬咬出,便成了羊叫。被他叫惯了也就不觉突兀。
一声“咩咩”唤得不高,却清亮。近处几个轻声笑语的女眷团扇掩面,笑盈盈瞥过来。
岑宴未因被打量而不自在,即便肩头被温晖扒着,也不妨他朝她们那边露出春风拂槛般的明朗笑意。
几个女公子先一怔,彼此轻推袖角,又闹作一团,借扇面遮掩雀跃着瞧岑宴,像几串小铃铛。
“咩咩你可收敛些。”温晖搭在他肩上的臂膀晃了晃,“眼波乱飞的毛病。”
“千金难买千金笑。”岑宴语调松快,悠悠收回了目光。
温晖手上略用了些力道,与岑宴同往花厅去,笑道,“等着哪日某大人给自己千金上国公府讨你去。”
岑宴笑意不减,“人要是你荐过来的,我扫榻相迎。”
不出几步,岑宴一滞,瞟着一人,“那是谁家小子?怎穿着姑娘衣裳出来招摇?”
温晖顺他的目光望去。
珠砂玉兰树下,一人负手而立。身着庭芜绿色小短褂,白翠灯笼裤,戴了金丝璎珞。身形却仍旧不像精雕细琢的女儿,挺拔瘦削,倒像是大刀阔斧砍出来的。
“果然是痴了哈哈哈……”温晖笑声敞亮,“咩咩眼力栽沟里了。那人是我从妹温璀嫔,我伯父的珍珠宝贝,竟被你说作小子。”
他笑得脱力,攀着岑宴才堪堪站住,“我带你给那‘小子’打个招呼去。”
“平白扰人清静。”岑宴话音未落,温晖已扬声道:“嫔妹妹快来瞧瞧,这儿有个眼拙的,自来请罪!”
“温见熹,少编排人!”温璀嫔转身时低束的马尾在肩后荡过。她像只小燕子,脚点地几步飞了来,蹦蹦跳跳,璎珞闪着细碎的光。
闻声是欢快的少女,嗓音带着蓬勃的生气,有些张扬。
待她站定方见其神情一派凝滞,甚至冷若冰霜,与音色判若两人。
“嫔妹妹别丧着脸嘛,笑一个。”温晖朝她笑道。
“呸,少拿人寻开心。”温璀嫔啐道,又对岑宴欠了欠身,“家兄无状,大人见笑了。”
她的一双杏眼是清亮有神,睫羽忽闪,面上却不见半分笑影。岑宴见小姑娘似有愠色,郑重还过一礼。
温晖见状,笑敛了藏回眼底,凑近岑宴解释道:“岑兄莫误会,嫔妹妹绝非冷面待人。她啊……”
温晖叹道,“幼时贪玩,大雪天吹了一夜冷风,脸便在那时冻木了。我伯父寻遍名医,金针不知扎了多少回,便是烽火戏诸侯也逗不出嫔妹妹一分笑。”
温晖瞧着温璀嫔波光潋滟的眼,“你只瞧她眼睛,亮晶晶便是她在笑了。旁人不知,我们自家人却清楚。”
岑宴对上温璀嫔杏眼,莞尔道,“风霜琢玉,反增莹澈。嫔女公子一双眼已胜辞色,何须浅碧深红,强作笑颜?”
“大人过誉了,风霜是实,玉不敢当。”温璀嫔一抿唇,落落大方答道。
远处花架下有人呼道:“燕飞,快来快来!”
温璀嫔闻言欠身一礼而去。
华灯初上,众人入席。
“洛王到——”
这一声落下,众人张望。李寻菱款步而入,落座上宾。她梳的堕马髻,簪了支瑞云殿菊。
似汉白玉雕琢而成,卷曲花瓣微颤,泄露了它是活物。这早春里,她竟能弄来鲜菊。
开了席,众人向温启敬了酒后,宴厅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岑宴目光扫过李寻菱。
温晖坐他身侧,递过只錾花银壶。岑宴捂了杯口。“今晚我不喝,别倒。”
温晖绕过那只酒杯,自顾自倾壶,朝他盛饭食的空碗中倒,“我知道,料你今晚也不敢同往常一般酩酊大醉。酸梅汤而已,总不能干坐一夜 。”
温晖顿下银壶,深紫汤液溅到案上,“我瞧着你席面都没动呢。”
“那温兄现下要我酸梅汤拌饭?我这儿就一个碗。”
“未尝不可,我唤人给你添。”
“不必。”
温晖笑笑,推过去只霁蓝小碗,“给你吧,我还有个碟子。”
岑宴接过,夹了些火腿,开口道:“前些日子在御书房不知是议些什么,只见你抬个空杯一直抿,不知茶汤早尽了还品个什么滋味出来。”
“还是议纳妃的事。拖着也不是个事,但大婚一项,礼部初拟开支的单子几丈长。选秀封赏修缮宫室还需另算。去年入了秋,西域诸国内乱,那边互市税银算是指望不上了。又派了齐襄领兵增援,至今未定,粮草在路上便是人吃马嚼的。北疆通互市,防务也不敢减。”
温晖道,“别的事向来干脆利落办下去,偏这事陛下不见急,能缓则缓,都是内阁几位在暗里催,我夹中间如何敢批那单子。”
岑宴放了筷子,“约莫在等西北战事明朗。疏勒出了个人物啊,和谈根本谈不下去,派去的使臣全杀了个干净,只能打,齐襄那头也实在吃紧。虽不至于现下便见赤字账册,确也经不住折腾了。只盼着西边先平定下来,好歹止一止血。北疆互市可麻烦,汉王那边……。”
温晖夹菜,“算算时日,礼部去迎他的也该到了。左右有常四督办着,还是徐徐图之。”
李寻菱坐上宾,回了朝她敬酒的人。
“老臣还有一桩心事,还望王爷成全。”温启举杯。
“阁老言重了。借此良辰,但说无妨。”
“小女璀嫔年方二八,性温良通诗书。敢请王爷回宫后能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若蒙圣恩,许她侍奉宫闱,便是老臣三世修来的福分。”
李寻菱闻言拇指抚过下巴,“今晚您是老寿星,这事好说。”
数日过去,该忧的都还在忧。
正月十三,立春将近,朝中上下愈发忙起来了。
闺房里,温璀嫔脚随意搭着,整个人倒挂在床沿。血液涌向头顶,一股奇异的压迫,隐隐刺痛。
忽见窗外老树上系了春幡。是新裁的,那些彩纸上还绘了燕子。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她落草时温启取的小字,燕飞。
温璀嫔重新嚼这句诗。从前父亲指着梁间春燕时可想过下一句?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温璀嫔腰肢一拧,足尖勾过架上的弓,向上一挑。那沉木弓腾空而起,她伸手稳稳当当抓住,地上信手捞起支箭簇。
拈弓搭箭,彩幡射落,失了束缚的燕翻飞。温璀嫔虎口与半个手掌上茧子粗粝。
“姑娘,长公子来看你了。”
温璀嫔闻言,把弓朝床榻一侧抛去。
温晖进门,来了她边上。他托住她垂下的头,“嫔妹妹,外头捡到你的箭了,”他另一手拿着箭在她眼前一晃,“想你这几日也闷,等着我清闲了领你出去玩。”
“温见熹,明日行不行?”温璀嫔顺势抓个引枕靠着,指甲抠着绣线。
“明日怕是天色不好。再等等”
“会下雨?不是说明日祭春吗?那你是不是要淋雨了?”
温见熹笑笑,“要淋也是大家伙一块儿淋,不怕。”
温璀嫔仍记挂着,“你一淋雨多半要病,老爹今年也六十了。”
她把引枕一丢道,“老天收了神通吧。要是明日真下雨,你们多拿两件厚衣裳去,湿衣裳一刻也别多穿,不然要灌一肚子风。”
晧宫,太极殿——
李弘翻阅着礼部送来的迎春仪注与百官班次图。御书房内寂静,他忽而发问:
“汉王到哪儿了?”
“回陛下,约莫还有半个时辰进城。”近侍褚停应道。
“钟绿居空着也是空着,汉王旧邸年久失修,便将他安置在那儿吧。”
李弘在图册轻轻一叩,“着礼部将他往前挪些。其余宗室百官就照温启排的不动了。”
“是。”褚停上前躬身取了那份班次图。
“汉王一应起居依永康旧制份例,内廷有存档,让礼部安排。”李弘指尖在汉王上点过。
“陛下,先帝践祚时便废了此例,恐不合礼制。”
“朕给了便是礼制。尽快办了。”
汉王车辇进了皇城,尚歇在驿站。
未及三刻,宫中太监至,赍旨而来。
“旧邸久旷,恐起居不便。钟绿居近宫阙,宜休养。特赐汉王下榻。念及卿旧日得武宗钟爱,一应陈设供奉依永康旧例。以慰怀亲之情。钦此。”
李珩跪听,直起身时未接,字字落地,“永康旧例乃先帝所废,臣不敢以藩王之身逾制。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太监没有立刻应。
廊下静了一息。那太监的目光从李珩面上移开,不紧不慢地掠过在旁的玉妍,又收回来。
“汉王爷,”他笑了笑,“这话奴传回去不打紧。只是陛下若问起来……王爷这话是自个儿的意思,还是听了什么人的主意?”
离府前日,李珩已得了京中来信。这封旨意却是意料之外,眼下不推去必有祸患。
“这‘刻薄宗亲’说出去可不好听。陛下是念着旧情,王爷也不想让陛下为难,让自个儿也为难吧?”
“臣李珩,领旨谢恩。”李珩额头触地,接过圣旨。
宫人离去的仪仗声响渐远。
钟绿居的朱门又开了。
庭院深深,廊庑重重。只是一棵玉兰被严严实实遮了大半日头。
管事的躬身赔笑:“王爷恕罪,这树栽得不是地方,这就吩咐人……”
“草木生长自有其位,强移反倒伤了根。”玉妍袖着手,目光落在鼓着灰褐花苞的树杈。
“不必动了。”李珩亦望着那片阴翳,吩咐道。
他挥退了一众仆从,玉妍行至那树下,从发髻上取了玉兰绒花,捻根青绿丝绦,将它缠在了枝头,乍一看倒像春华初绽。
“晚间给父亲与祖父修书一封,总不能连个家书也要搜了去。”玉妍道。
李珩长久凝视着那一点白,“确也该报个平安,莫让他们苦苦挂着。”
藩王回京本该回旧邸,亦或是住驿馆,洛王却居瑶华宫——兄妹儿时住处。
“就这些?没了?”李寻菱双腿架在椅子扶手上,悠悠地晃,陷在几个靠枕中。
“是,寥寥几行字只报了平安抵达。”霜星手上拿着信纸,蹙眉翻阅。
李寻菱笑道:“什么都没看出来,倒是让孤平白落个截汉王府信件的僭越之举了,放她去吧。”
霜星将信纸搁在案上,“殿下,她……写一封家书会只说‘儿已平安抵京,天气不错,院中有棵树’?”
李寻菱摆弄那几个靠枕,“谁的家书会写得笔迹匀停如字帖一般。”她惬意地重新躺回,“她是知道这信要经谁手。我们的人撤下些,别堵得人家里水泄不通了,平白惹厌。”
“要不要让陛下提防着,此事可大可小.那玉引阑是个浑人,不讲道理只护短。汉王怎么说算得他女婿,他要是借了由头明面上为女婿叫屈,又是个麻烦。”
“□□理万机,还要让他办了我截人家信件?我们这回可不占理。”李寻菱轻笑,“老玉那儿面子总要给足的,先放了再说。她给玉引阑那封……不管是什么驿马伤病,盘查严苛,使者突发恶疾,先压下。拖一日是一日,待时机到了意外放出,路上留点儿痕迹。”
“是,”
自屏风后有人呼道:“殿下,礼部送了衮冕来,等您查验。还有百官班次图与迎春仪注一并送来了。”
李寻菱悠悠起身,捡了掉地上的靠枕,顺手一抛。
及正殿,见礼部郎中手持黄绫诏书,司礼监太监捧了盛衮冕的宝匣立于侧后。
李寻菱率众人跪听宣旨,叩首谢恩。待查验完,王府长史带了下去。
使团欲回宫复命,霜星朝其中一人走近,福身道:“萧大人请留步。此番大典陛下亲授重任,王爷唯恐细节有失,有负圣恩。冒昧请大人稍留片刻。还请行个方便。”
萧环颔首,霜星引着他到了耳房。
他朝李寻菱拱手作揖,李寻菱赐了座,遣散仆从,唯余霜星掩了门守着。
“倒是几日不见你了。汉王那边怎说?哪个蠢物去出的馊主意,疯掉了?找死可不是这个找法。”
“陛下一人的主意,亲自吩咐礼部挪的汉王。”萧环继续应道。
“温启没劝劝?”
“他看了神色如常,只是多留意了一息。”
李寻菱杵着下巴,眸色深了,“永康的嫡子,陛下当真礼遇。”
她托着下巴的手放下,轻轻一叩扶手,“孤要知道,汉王受了这‘礼遇’,第一个想说话的人会是谁。听闻,都察院的几位老先生对‘永康旧制’颇有微词,萧大人耳朵是要比孤灵些,也略知一二吧。”
“臣知。皆是‘偶得’,是‘风闻’,皆是‘为国事计’。即便追查,也不过是底下几个书办多嘴,或同僚间寻常议论罢了。”
“孤就喜欢萧大人这样的人,”李寻菱绽了抹笑颜,唇角投下片小小阴影,“妙人。”
她指尖如毒蛇吐信,极快蹭过他左侧颧骨。似名匠故意用指甲划出一道素胎的本色。
“萧大人既是来例行公事,还费心敷粉呢。”李寻菱语调似在调笑。
“汉王妃的家书让人给截了,那玉引阑咬起人是要见骨的,可如何是好,”她吐字极轻柔,似闺中娇嗔,翩然侧过身,“便劳烦萧大人为孤分忧了。霜星,送送萧大人。”
时至立春,参与祭春的宗室与百官已沐浴斋戒三日。
城东斋宫——
李寻菱着玄衣纁裳,戴九旒冕冠。行止间佩玉琤琮。她中指懒懒一勾眼前五彩玉珠,眸光直刺一旁李珩。
指松,珠落。
“侄儿见过皇叔。”李寻菱合抱玉圭,躬身一揖。
李珩神色不动,略一颔首,“听闻洛王新协礼部,倒是勤勉。孤起居竟还劳烦上你了。”
“勤勉不敢当,不过给陛下打打下手。侄儿是战战兢兢,唯恐怠慢了皇叔。”李寻菱笑语嫣然,“钟绿居只有旧日寥寥仆从,侄儿瞧了心里头也过意不去不是?只得自作主张拨了些妥帖的宫人过去。”
“洛王有心了。只是钟绿居乃陛下临时赐住,为这一处暂栖之地分神,恐言官见了,要说礼部轻重不分。”
“还是皇叔思虑周全。若用不趁手,要知会侄儿一声,再换便是。”李寻菱欠身,逶迤而去。
至百官宗亲依序而列,李弘于坛顶拜位前站定,赞礼官高唱:“跪——”
祭春大典始。
李弘玄衣下摆铺展,笔挺地跪。身后千人随他跪伏。
李弘手捧祝文,音调清正。祈风调雨顺,边烽永息。
李寻菱额头点过汉白玉阶。忽而,耳尖细微地一凉,似错觉。可雨丝又真真切切拂过她的后颈。渐疾。眼前朦胧了,雨幕织成。
李寻菱不由得抬眸,望向坛上人。李弘肩上的金绣升龙正被雨水浸出深痕。
毕竟有祖制在,一个都躲不得。李弘还是放了年老几位先去避雨。
佩玉间隙盈着水,膝下湿冷。“……臣当益励宵肝,勉副鸿麻。敢告。”
李弘端平玉圭。
雨还未停。
皇帝起驾,百官跪送。李寻菱一瞬仰视后垂眸阖眼。
步出坛门时霜星撑伞迎上,搀着李寻菱上轿。
“去斋宫南廊。让萧环去东边值房候着。”李寻菱用帕子擦着面上水痕,打湿的碎发悉数贴在鬓边。她未多言语,呼吸渐稳。
进了幄次,一众侍女为她拭身,更衣。李寻菱只垂着眼任她们动作。
“殿下,小厨房备了吃食,您先进些,回宫还远。”
换了干净衣裳,霜星立即扶了把椅子来,李寻菱坐下,她半晌才倦倦地开口:“旧邸收拾得如何了?”
“工部昨日回话,说主体已妥,只是院中花木凋败多年,重新葺理尚需时日。”
“不必等花木。”李寻菱打断,“能住人就行。”
东——
萧环在廊下候了两柱香,还着朝服。袖口沉甸甸,断断续续滴着水,手背上汇出细流。从肩头到袍角无一处干爽。终于见一正青色裙裾,纤尘不染。
她梳了髻,鬓边一朵色浅的花,几乎看不出是青色,沁着凉意。
“进来回话。”
李寻菱坐下,下巴朝霜星一抬,霜星递过一方帕子,李寻菱开口:“萧大人擦擦,大家都淋了几个时辰了。”
素白的绢,叠得方正,边缘压着道银线暗绣。
萧环垂眸,擦过鬓角,下颌。雨水被素绢吸去,洇了深痕。他折起帕子,捏在掌心。
“本该让萧大人您回家换身干净衣裳再来。”李寻菱这样说,分明是要他自己找补。
“殿下宣召,臣不敢迟。”
“今日这场雨,不知皇叔可受得住。要么是礼部监礼不力,要么是‘天象示警,必在人事’。萧大人知道,该落在哪儿。”
“有天怒,必有人要掉层皮。看殿下想往谁的身上引了。”
李寻菱挑眉,“萧大人这话便不对了。孤怎会想祸水东引,是不是?”
“臣愚钝。”萧环不接她的话,头发还是湿的,新的水珠自额角落下,流过眉骨,眼角。
“萧大人与孤置气?您若愚钝,满朝文武岂不都成了痴儿。大人入礼部时,孤还是公主之身,未封王呢。”李寻菱微微倾身,“萧大人若对孤有怨,汉王叔要除了孤,可就手到擒来了是不是?”
“臣不敢。”萧环抬头。
李寻菱含点笑望他,“此事办妥了孤厚赏。”
雨声渐密,道上青伞鱼贯而出。
温晖严严实实裹上了裘衣,领口一圈风毛被雨濡湿,茸茸地贴在颌下。六梁冠上的水珠往下掉着。眉眼被水汽浸得干净。
小厮给他打着把折枝梅伞,却淋湿半边身子。温晖见状不动声色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这靴子回去能倒半碗水你信不信。”
“温兄你还是倒地上的好。皇帝淋着,亲王淋着,谁敢跑?我这连外袍也忘了遣人拿件来。”
岑宴同行,自己撑着伞,风吹得有些握不住。
“你这伞是借的?”温晖随口一问。
“方才我哥给的,他说就几步路。呵,钦天监算的好日子啊,礼部也跟着沾光。”岑宴伞沿的水珠划出道细弧。
“咩咩别转伞,水甩人身上了。”温晖转头对他道,“日子是早早定好的,还能不祭了不成?前些日子要这钱要得衙门里如抢亲一般。两司吵着‘礼不可废’‘不宜铺张’,险些就要撸袖子抡砚台,好在东西我早早收了。”
“礼部那几位还巴不得再铺张些,最好去年秋税那点结余今日全祭给老天爷。只怕还有有心人要作怪,闹些什么‘天象示警’出来,搅得晧京城大乱。”岑宴拧袖子,水花飞溅。
温晖拢了拢外袍,往一侧挪了些,“咩咩,过路的以为你要布雨呢,十个倒有九个是你甩湿的。大乱还不至于,只是那左佥都御史展宁你大概听过,最恨逾制,连洛王家里修个亭子都要参一参。这回他八成要把锅往汉王头上扣。”
钟绿居的檐角雨珠零落。
“淋成这样啊,”李珩进门玉妍便捧了他的手焐着,“冷不冷?昨日都还晴得好好的,大早上我便听着下雨了,一直挂着你,又让厨房煨了汤。”
李珩面上漾起笑意,“都开春了,冷不到哪儿去。”
他的手还焐在她掌心里没有抽开。
被玉妍催着去沐浴,又换了干净中衣,残留薰笼微香。
玉妍择了身常服给他换上,面容如寻常时沉静,“这颜色衬你,”她退后半步端详,“来看看。”
玉妍把他带到妆镜台前,为他梳头。
“今日这雨一下,洛王的人就蠢蠢欲动了。”李珩道。
玉妍执梳的手没有停。桃木梳齿从发顶缓缓滑落,穿过黑发,在尾梢轻轻一顿,复又抬起。李珩见铜镜里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她挑了一点梳头油在指尖,细细搓开,抹上他发尾,“你的头发真好。”
梳顺的黑发一束一束拢进她的掌心,绕紧,盘起。发髻在她指尖渐渐成形。玉妍拿起那柄青玉冠,稳稳地别进发髻正中,又抽了抽边缘的几缕发丝,让冠沿妥帖地伏在发间。
玉妍神色沉静,“百官沐泽,皆为祥瑞。雨洗兵戈,止戈之兆。祥瑞还是天怒,要看看递到御前的是什么名目。”
她扣着他的手,“今日这雨,砚台不在我们手里。可研墨的人不止一家。有人要做文章,我们拦不住,但要有人做另一篇。凡是祭典都要拟颂词,礼部必是早早拟过的。只是今日雨太大,原先拟的应是废了。不过废稿也是稿。谁愿意去翻出来,谁敢把它变成奏本。你要知道。”
“老岑。”李珩道,“他那个嫡亲的小弟在兵部。”
院门外有了动静。
来人是褚停与几个内侍。
他在阶前站定,躬身。面上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笑意。他未立刻开口,望了李珩一瞬。
“陛下口谕。”
李珩撩袍跪了下去。玉妍跪在他身侧。
“久未共叙天伦。汉王叔归京,甚慰朕怀。琼青宫设家宴,戌时三刻入席。汉王,洛王,泰王陪侍。”褚停微侧身,“陛下说了,既是家宴,便不冠冕,不奏乐,不记注。只一家人吃顿便饭。”
“臣领旨。”李珩叩首。
褚停不多言,敛衽一礼退出院门。
玉妍借了他的力道起身,裙裾沾了未干的雨水,“时辰还早,先将眼下的事了了,再换身衣裳去。”
玉妍抖了抖衣摆,“大婚时父亲送的康锦我让制了衣裳,”她道,“今晚穿吧。”
戌时二刻,琼青宫——
灯下人徐徐行近。光晕上抬,初照两袭并肩的身影。
同样的月白。如月华初上,将满未满。
李弘高坐,西子色常服,他的腰间未束玉带,一根寻常素绦。松松垂在膝上。
李珩撩袍跪下,“臣李珩,叩见陛下。”
玉妍与他齐跪,月白缎子铺开柔光。
“妾玉氏,叩见陛下。”
李弘未叫起,目光浅浅扫过跪伏的二人。“今夜是家宴,”他转着手上扳指,“不必称臣。”
李珩仍低头,缓缓直起身,“是。”
李弘颔首,“赐座。”
二人起身。李弘目光在玉妍面上拂过。只一息,他手上动作在扳指停下,眉微不可察一动。
他再度望向皇叔身侧,将她与前几月礼部递的本上那名字对着:玉氏妍,年二十一。玉引阑之女。
妍。
她的八字,籍贯,生辰,家世,他看过。
她穿月白色,迄今方见。
李弘见了他们同色的袖口挨着。料子,绣纹一样。
李弘望着她的眉。柔,却不绵软。倒是字如其人。
她的谢恩疏,秀逸潇洒,末尾一句:臣妾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待她坐定,李弘问道:“王妃的瘦金体,是家学?”
“回陛下,妾幼时随父亲习字。父亲请过西席,教的颜体。瘦金体是妾自己学着玩的,不成气候,陛下见笑了。”
李弘听着她答话,直视她的眼。
“自己学的。几岁?”
玉妍垂眸,答话道:“十三。”
“十三岁,”李弘重复,“能练得通篇不露怯意,不易。”
他淡淡朝李珩举杯,稍一抬,“皇叔好福气。”
李珩广袖掩着酒爵,一饮而尽。
玉妍打破沉寂,“陛下谬赞,闺中闲趣,当不起陛下记挂。”
李弘未接话,他动了筷。
李珩拣了一箸点心,放入玉妍碟中,她用银匙切作小块送入口中。
她的眼波朝对面一席上落下,悄声对李珩道:“空席旁的是?看着……”
玉妍目光所至,那人一身杏黄蟒袍,金碧辉煌。金线织得密,烛光一闪难辨四爪还是五爪。一顶金累丝冠将黑发束得干净利落,眉眼与皇帝六分相像。
——四爪为蟒,五爪为龙。
李珩随她望过去,“洛王,李寻菱。她惯这样的。”
玉妍闻言揉皱了袖口,轻念过那三字,“李寻菱……”
她想过她如今该长什么样,三年来无数次想过。
出乎意料。
玉妍余光在她面上带过:她的眉着实漂亮,眉头生得微微上扬,形却顺眉骨走势下压。唇线稍长,轻抿唇也似三分笑。不是阴鸷的,凌厉的,反而……柔美,莫名觉得她似案上那盘蜜渍金桔。
半晌,李寻菱偏头时见了玉妍盯着她,她含笑举杯道:“侄儿敬小皇婶一杯。”
玉妍浅弯唇角。李珩起身,“内子不尚酒力。洛王心意,孤代领了。”
“换茶。”座上人发话,“王妃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
玉妍端起新添的茶,朝李弘,李寻菱一敬,饮下。
“小皇婶这一身可好看呢,”李寻菱眸光却是落在面前的一碟桂花栗子上,“侄儿前些日子送的缎子倒是俗气了。”
“殿下送的妾收着呢。只是妾挑颜色,太艳的穿不惯。”
李寻菱轻哦一声,漫不经心提了一嘴,“昨日侄儿远远见了婶婶一袭梅色衣裙,比今日秾丽呢。”她顿了顿,“也对,您生得好看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殿下好眼力呢。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让您给见着了。”
“侄儿是眼尖,打小就这样。哥哥也知道,小时候太庙习礼,谁衣裳扣子系歪了,都是阿合第一个瞧见的,是不是?”李寻菱一拱手,“小皇婶别见怪。”
“吃饭。菜凉了。”李弘未答是与不是。
李寻菱闻言垂下眼睫,捣着碗中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