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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塞上春

凛北雪早。

美人撑伞信步湖畔。湖心冰未合,寒光如碎银。

“晓得我是哪个么就快滚,勿然拿你掼到湖里去吃冷水。”

她的乡音晦涩,听得人半懂不懂。分明是软糯绵长的调子,音色比雪还要冷上几分。

她口中要被扔湖里的人,正是三步开外身长八尺的男子。

那人闻言眼中急切愈盛,“妍妍,你为何就不肯让我说完。”

“哪个是你妍妍,”玉妍睨他,口中已是晧京官话,“在背后查我底细,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既有人透给我,眼下怕被你摸了个干净。要我信你真不知道我是谁,信你不知道我本家是哪儿的?”

“我无非忧心有朝一日你受人辖制,连该往哪儿出力都不知。我是留心过你的身世,可如同被人连根抹了去。天底下有这本事的,除宫里,只有李氏诸王。”李珩对上她蓄了怒意的眸子“我也是亲王。自然能摸到你这玉家女的名头是洛王手笔。”

玉妍收了伞,雪便落在她的睫羽,发梢,衬得她似个白瓷娃娃。

她抄起伞柄猛然往李珩身上一戳,力道丝毫不差传到他的胸膛。

玉妍冷笑一声,“我这层皮是洛王捏的不假。你又能算我什么人,管我姓甚名谁?”

“现而今,连你一个情人都不算不上了?”李珩不闪不避,对上她的眸子,“你对你那位好恩人早已生了二心,对吧?玉妍。”

玉妍将伞尖从他的胸口移开了,垂落,点在地上。她轻轻哦了一声,“那你觉得,我对你就是一心了?那为何你刚查我,我能转头就得了风声。”

她将垂在肩头的乌发随手一拨,“你们李家的一个两个,都想做我玉逢霁的恩人,想要我感激涕零。可我告诉你,玉逢霁不吃恩,不领情。”

梅开过两度。崇安五年,十一月廿四。汉王婚事办得急,似怕有人反悔一般。

月悬,汉王府宾客已散,红烛高烧。

李珩转过屏风时,嗅到熟悉的香,檀木的味道夹杂了百合的甜意。

只见玉妍半陷在枕上。中衣单薄,领口微敞,一截手腕露在锦被外,睡颜恬静。

李珩走近,正欲伸手掖被角,玉妍倏然睁眼,手腕一翻,灵巧地扣住他的五指,“珩郎可让我……”

她的指腹挠过他的掌心,“好等。”

她的眼底哪有分毫睡意,清明得令人心头发紧。她只借力一引,他便跌在她的怀里。李珩被她的气息笼罩,玉妍吐气如兰,耳畔仿佛也留香,“习武之人,筋骨这般听话呢。”

他就着被钳制的姿势,亲了亲她的手腕,蹭过腕骨那颗小痣,“夫人要擒,岂敢不降?”

玉妍低头吻他的下颚,徐徐带过唇角,鼻尖。她退开半寸,歪头重新吻上他的下唇,伴着轻喘。她有意如此,搅得他方寸大乱。

“为什么不看我?”玉妍捧住他的脸,气息拂过他轻颤的睫羽。她眉眼含情,却极像尊玉观音。

此时她只是耳根与香腮透着**的粉,他便不敢直视。

玉妍吻他阖上的眼,引着他的手触碰到衣带,被她系成了枚同心结。她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顶他紧绷的小腹。

她教他如何解那繁复的结。罗裳半褪,肚兜两根细带勒着莹白的肩。她捧着他的脸,连名带姓唤他。他目光灼灼,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地应她。

她是极喜欢“夫人”这个称呼的,李珩轻咬这两个字时,如缱绻的叹息。

清辉普照晧京。

太极殿灯火未熄,殿上人高坐的影在金壁上拉长。

李弘的目光在礼部题本上的“汉王妃玉氏”几字凝滞片刻,随即划过。朱笔批下一个“知”字。

汉王李珩是只长他三岁的皇叔,今日娶妻。汉王往年所上奏本,无非翻来覆去报报边情,贺贺新岁。

可这样的人,居然会上书求娶心仪女子。

玉氏清门,李弘无意多费心思。朱批一个“准”字发还。

可就在赐婚的旨意传下不久,玉氏亲笔的谢恩疏到了李弘御案上。

是瘦金楷体。疏文明明言语规矩恭敬,横竖撇捺却是如金如剑。

御极数载,好字见过无数。可汉王妃芳翰,不似书,似工笔美人画。冷光潋滟。

私藏外命妇手书诚然不合礼制,可若发回了礼部存档,便和今年的题本奏疏一起收入了架阁库,落锁,积灰。

索性让人临摹一份归档,留下了她的手书。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于她的落款:——玉妍。

案角还有封家书,洛王前几日才寄来的:

“阿合思及兄长,惊觉枕上已湿。今春旧疾稍愈,敢请入觐天颜。伏惟珍摄,怜臣拳拳。”

李弘阅毕叠平,书道:准洛王奏。一别数载,朕亦思之。

天光大亮,殿里此时已仅玉妍一人在。

玉妍此时坐在窗边,信手翻阅卷风物杂谈。一只鸽子扑簌簌落在窗棂,惊扰了她。她伸手,鸽子乖顺地栖在她指上。

玉妍驾轻就熟地从鸽子腿上取了信,展开:

洛王不日回京。珍重。

玉妍将密信递与在旁的贴身侍女,“你瞧瞧,真烦。自己写的信还假模假样弄这一出。难不成回个京还要我亲自去迎。”

韶令见了主子已显愠色,焚了那小纸条,“信上居然大张旗鼓盖个朱雀印,若被人拿住,主子……”

“这么个张扬法,又不是一日两日了。送个新婚贺仪都要搞那么惹眼,礼单可是赫然列了一丈长。别欠这个人的人情,我那些孤本字画里挑几样回一回。”玉妍道。

“是。不过洛王回京,要不要和王爷说一声。”

“早作打算吧。”

字画十几日后送至了洛州洛王府,洛王此时已入晧京。

辰时散了早朝,金銮殿外官员熙熙攘攘走着。

“岑大人请留步。”一太监呼道。

被唤“岑大人”的那人脚步一滞,回首望去,那太监赶了上来,继续道,“陛下邀您到御书房品茗。凛北新茶。”

他眼底漾着笑意道:“有劳带路。”

他是兵部右侍郎岑宴,风华正茂。

已行至太极殿,“岑大人请。”

岑宴正襟,踏入殿门。

“岑卿免礼,坐吧。”李弘见岑宴来了吩咐道,“看茶。”

岑宴拱手谢过后落座,在宫女斟茶间隙,他的目光掠过满堂:李弘还未换下朝服,户部尚书温晖也在,他手边的茶盏已见底。御案旁还有一人是意料之外的。

那女子三指握茶盏,杯沿残余抹胭脂,另一手指尖点沉香木椅的扶手。着一袭天青色,发髻上斜插支攒珠菊步摇,耳上一对银长珰。

“见过洛王殿下。”岑宴起身再次拱手作揖。李寻菱微微颔首,鬓边垂珠轻晃。

“岑卿尝尝,凛州新贡的。”李弘道。

岑宴依言小啜。茶汤初入口时,似隔了层雾气。然回甘极浓。

“北疆苦寒,还能产此等佳茗。”李寻菱语调漫不经心。

户部尚书温晖笑意温文道:“这茶叶生在挨着穗宁一带的暖畴,倒也得天独厚,算不得‘苦寒’。名头取得雅致——‘桃花带露浓’。”

李寻菱绵长地哦了一声,“北疆战后民生凋敝,能有这般闲情为茶赋名,兴业安民,实在难得。”她端茶盏的手轻轻摇晃,茶汤荡漾,“不知是哪位给赋的名,耳目一新呢。”

“玉引阑家的小女儿,也就是如今的汉王妃。”温晖提到‘汉王妃’时声音一轻,似想越过这三个字节,“崇安一年那一战折了凛州半数儿郎,便余下些妇孺,虽有朝廷抚恤,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王妃仁善,寻了处种茶山,又办妥了茶引,给了她们营生的活计。”

李寻菱指尖拂过杯沿,那抹胭脂蹭到莹白如玉的指腹上,“民生兴旺自然是好事,又成就一桩‘王妃济世’的美谈。皇叔坐镇北疆,得如此贤妻……真是好福气。”

她未言尽,只拿了方帕子轻拭去那绯色,眼神在温晖面上一点。堂内一瞬极静的凝滞。

温晖眼观各人。岑宴亦尽收眼底,笑意浅了三分道:“美谈终究是虚名。遗孀得了营生,茶政增收是实。王妃一尽人臣本分,二尽家人之心。”

他目光投向高处帝王,“无非求个俯仰无愧。陛下明鉴。”

李寻菱拇指在帕子上碾过,指节泛起更深的红,“岑大人字字珠玑。”

她手肘随意搭着,坐相却是四平八稳,“只是小王忝居洛州,开衙建府多年,观州郡民生,亦知抚恤不易。恩泽降下,入土多少,润几分渗几许,蒸腾又是几何孰能知晓?”

李寻菱拂过步摇垂珠,“王妃给了活计自是功德,只是凛州茶税增收中,有多少是妇孺血汗所得?莫空作了谁杯中春醪。负了忠魂只怕动摇国本。陛下圣心独运,自有考量。”

言罢,李寻菱染了残红的手已安然敛在袖中。她望向高坐的李弘的侧颜。李弘也偏过脸,眼神交汇时眸子闪动。

温晖拂衣起身,在御座阶下郑重躬身道:“洛王所言极是。嘉禾既生,自当防虫蠹硕鼠。臣必谨奉钧旨,肃清茶政。”

岑宴见李寻菱又欲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瞬即逝。

李寻菱道:“今日凛州因一人之善而兴一业固然乐见。其中怕是少不了汉王相助。”

她笑意浅浅,“这茶叶,可醉人,可障目。茶税尚且如此,其余自不必说。”

温晖抬了空杯在唇边一抿,似想将眼前一切遮过去。她要捅马蜂窝,嗡嗡嗡嗡,总会蛰死几个的。

他默默观望李弘。

李弘并未立即出声,他搁下了茶盏才开口道:“若真簠簋不饰,自有三司会审,查实了该罚的罚,该赏的赏。洛王不拘一隅观天下甚好,朕心中有数。现下春和景明,便着礼部拟旨,邀诸王回京同赏韶华。”

言毕,李弘挥了挥手,“这茶,两位爱卿喝得惯便拿些回去。退吧。”

二人依言躬身退下,只余李寻菱与李弘二人。

李寻菱步履轻快地踱至李弘身旁,袖袍似流云,案上那支绢花悄然隐没其中。李弘未抬眸,似在全神贯注批折子。良久,他喉间发出声轻笑,声音也带上几分松弛,“捆了家贼送官去。”

李寻菱面上是得逞的亮色,掐着花枝道:“哥哥实在小气。邀了两位大人品茗,也不备些糕待客。”

她将那花伸到李弘面前晃了晃,“且不说温见熹,那岑宴还没端茶盏,便猜着了哥哥几分打算。”

“阿合是恼远道而来,朕短了茶点?”李弘眉眼柔了下来,“此花便当是,付今日茶资。”

“那谢过哥哥了,”李寻菱眨眨眼。她撩了衣摆,在李弘身旁席地而坐。手指抵上颧骨。

她的颜色极淡,颇有几分冰清玉洁之姿。唇上一抹粉若有似无。眼尾有道疤痕,似尾小鱼。

“旧弊沉积,”李弘伸手,指腹蹭过她眼尾那小鱼,似想拂去它,“藩王要削。朕也会将你干干净净摘出来。”

“哥哥,阿合自是愿意挨这一刀。”李寻菱抓了他的手,“不过汉王那份‘忠烈’无可指摘,动了便寒十三州碧血。”

“天下都在盼口安稳饭。可汉王恨不能追出雁行关三千里,捣了匈奴王廷,”李弘将昨日取的金令牌推至案几中央,“本想着这次他请旨赐婚,卖他三分脸面,可他却是变本加厉,三番五次想搅乱凛州互市。这事你要帮着办好,令牌赐你。这一刀哥哥不会让你白挨。”

李弘与她不必开筹码,直截了当道出。

李寻菱接了令牌,指尖摩挲着那行微凸的小字:崇安御制。

“哥哥好大的手笔。”李寻菱垂眸笑笑,“但若有人还是忘不了军功爵禄,砸进去的这几十万两雪花银血本无归,连个响都听不到。”

“朕知道。”李弘静了一刻,“明处动他难,釜底抽薪还不容易?让汉王空守着座忠烈祠,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难说,”李寻菱对着李弘手一抬,“哥哥你可要兜着底。若我办砸了,他日史书工笔,说你‘纵亲独断’,可怪不到我头上。”

她的神色似在满意地拨算盘,语气只有四分认真。

李弘伸手过去,与她三击掌,清响回荡,“天大的窟窿有哥哥给你填。”

约定烙下,余温还在指间。

“诸王仪仗到京城时想必已是立春,诸事繁杂。”李弘莞尔,“阿合先留下陪着过年吧。”

“哥哥留我赋闲在京,可得给份体面差事。”李寻菱脸上笑嘻嘻的,似开玩笑一般道出。

“想在哪?”

“礼部。”

“嗯……温启入阁多年,他也在礼部。为人通达,这点顺水人情,于公于私他都乐得成全。”

她起身,袖了令牌,眼中清明利落。“谢过哥哥了。”

“阿合你可收敛些,莫让人拿了错处找朕告御状。哥哥不想秉公办你。”

“尽量,尽量。”李寻菱笑语盈盈。

女主有马甲but不是这个“玉逢霁”,逢霁居士是她的号,所以自称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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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