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夜沉。琼青宫宴席散了。
李寻菱陪李弘在宫道上逛着,随从跟得远。
“吃着饭也不耽搁你说话,”李弘拍着李寻菱的肩,力道陡重。
“不过是见了生人多说两句话嘛。”李寻菱轻轻一笑,顺势躲过。
李弘随手捉了她的垂带,
李寻菱唇角的一点笑意还在。问道,“哥哥以为,玉氏如何?”
李弘一怔,“瞧着你盯人家一晚上,倒来问朕以为如何。”
“哥哥,”李寻菱看着他,月光映在眼里清清亮亮,“我挺喜欢她的。”
“倒是可惜了,这样一个人。”
“不可惜。等哪日汉王,”李寻菱不言尽,只跳过道,“哥哥给我留一留。”
“怎么个留法?”
“她到时候再说吧,”李寻菱负手,“哥哥又会留李珩到几时?互市札付都盖兵部印了,李珩的人还敢和常四扯皮。汉王在一日,那些人便狂一日。”
“常四就治得那些扯皮的。扯上几日,还得办。李珩左右还在京中,轮不着他亲自去扯就行。四年前收北疆,常四也是一同带兵的。”那根素绦在他的腰间晃着,“有的人狂,是仗着自己无人能替。有人能替,自然就不狂了。”
“哥哥,岑家的可不安分。雍国公承袭父爵,他弟弟你又提拔做了兵部侍郎。”李寻菱道。
“永康驾崩,他没争到。颐宣驾崩,他还没争到。朕还活着呢。”李弘道。
“可他已经长大了。十四岁没争到,主少国疑不在他。父皇圈了他六年,他争不到。现在,哥哥你给了他北疆,天高皇帝远,军政财政还在他手里。”李寻菱牵住了李弘袖角,“苍州凛州十一万大军,六千在他手上。是,六千人是难吞下北疆,可若自己人都打起来,匈奴人能安安心心在雁行关卖马?”
“千里挑一能挑出来几个蠢物就算不得了了,哥哥还能养几千个蠢物出来不成?我大晧将士知是非荣辱。”李弘由她牵着袖角,“粮饷自户部兵部走,功名在御前赏。”
李弘说完如拎猫儿一般,提李寻菱的后领,“你就替哥哥守好一方,暂且不要生事。”
李寻菱挣了挣,转头笑道,“好哥哥,别扯我的新衣裳。十几个绣娘做了一个月呢。”
“你今早奏的朕准了。就老老实实待在你府里数绣娘,别老截人家东西。”
李寻菱闻言,知道截汉王府书信的消息多半是有人走漏了。
李寻菱面朝李弘,半边脸被月色照得白,静静看着他。
他的鬓边有一绺白发,约莫半个指节宽,却不掩藏,特地以金环扣了梳进发髻。
自幼时便生了。不过好在没有满头都是,李寻菱心中暗道。
白发在月色下泛着银光。
“哥哥,你说过它自己会变黑。”
“什么?”李弘先是有些疑惑,又恍然抬手理过鬓边,“瞧惯了还挺漂亮的。”
“我也瞧惯了,没瞧腻。”李寻菱歪头,似打量李弘,“哥哥闭月羞花,比别人满头黑的还好看呢。”
三千里外,苍州——
驿馆西厢房是兵部左侍郎常随恩的住处,东边住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齐殷,他是常随恩同年,互市副使。
此时已是三更天,二人在书房。几口箱子堆着。
“那户部官说怕再调不便,耽搁我们公务,把相关的不相关的账册都找来了,真是好贴心,”常随恩翻着一只箱子,“三十几年前的盐课田赋拿来做什么。”
“一个个恭敬地装死。”齐殷啐道,“再催两道怕是把五十年前的都要送过来。”
正月里忙着收钱花钱,温晖子夜时分才回到府中。
临睡前,他摸出封信笺。
“温世叔惠鉴:
钟绿居玉兰花信尚迟。见旧年贺帖,知尊府已著新枝,甚慰。
今有一事,本不当以私相烦。然祭典遇雨,京中偶有议论。妍于礼部仪注素无所知,唯恐家父远在康阆,闻风挂怀。
倘世叔便中得暇,可否略示一二。”
末尾小印:“逢霁居士”。
他阅毕,叠平。手背往眼上一贴,“引阑这小女儿倒是机灵,又给我找事忙了。”
寅时初,晓色。
太极殿,李弘忽醒。不是梦魇,也无响动。就是醒了。
离平日起床还有半个时辰,这会儿醒得尴尬。睡也睡不着了,起又太早。
没有军情急报等着,奏本也批红发还了。大殿有些空旷。
他倏然想到一抹月白色,窗外应是这样的吧。
温启去年上过几次纳妃的奏本,李弘批的“再议”。西北军饷、凛州互市筹办都在要钱,大婚便拖着。
今年二十三岁了。
李弘掀了被,赤足下榻。脑中冒出些荒唐念头:他还没站上过御案过呢,现四下无人。
李弘踩着龙椅,踏上那张楠木书桌,俯瞰殿内陈设。
失仪。
管他呢,言官又不与朕睡一屋。
李弘有些自得。这儿历代皇帝都没站过吧,也没人从这儿跳下去过吧?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他又绕回,再上去,跳下。心满意足。
他看着案上,昨夜留下的一奏本。是互市详细章程,常随恩还在北疆。
他忽然想,常四这会儿在干什么?李珩呢?
还有,李珩的妻子。
“陛下。”殿外,褚停唤道。
他坐上龙椅,扬声道:“进。”
殿门轻启,来者却不止一人。褚停身后跟了岑宴,一袭绛红官袍沾了夜露。
“陛下,西北大捷。齐襄大破西戎联军,斩首八千,阵斩敌酋。西域诸国震动,已递降表。”岑宴双手呈上奏报。
褚停接过,转呈御前。李弘一目十行扫过,末尾一句“臣不日押解俘虏回京,恭请圣裁。”
李弘抬眸看向岑宴,“岑卿值守一夜,倒是赶上了头一份喜讯。”他挥手,“今夜你当值,明日放你一天假。”
李弘如释重负,窟窿算填上了一个,重新翻看温晖拟的章程。战事不吃紧,互市拨款可放开手了。他喜色不显,批一个“好”字却笔走龙蛇。
李弘更衣,等着早朝。
钟绿居——
玉妍睡得沉,却不安稳。
梦里有人在吻她。额头相抵,指腹摩挲她的下颌,熟悉的触感。可力道陌生,温度陌生,甚至手上薄茧的位置也不同。
不是李珩。
呼吸交缠间,她看到那人鬓边发丝似月色凝成,一小绺近银色,泛着冷光。他俯身时那绺发扫过她的肩胛骨。她想抓住,质问。
玉妍看不清那人的脸,余光却见满地衣裳如蛇蜕,她的襦裙与那人青衫堆叠。他在吻的间隙似在唤她,“卿卿……”
这声音玉妍听过,不敢细想,也来不及细想,那人的手就覆上了她的小腹。
玉妍听见自己喉间呜咽。
她一阵心悸,似脚下踩空,惊呼出声而抽离出来,不由得攥紧了被角。李珩转醒,带着倦意的眸子对上玉妍,瞧着她泪眼婆娑,揽她入怀问道:“做噩梦了?”
玉妍声音闷在他的胸膛,应道:“嗯。”
李珩轻拍玉妍的背,低声哄着她,“睡吧,我在。”
“醒了,睡不着。”
李珩领口敞着,玉妍眼睫扫过他的胸膛,
“那陪你躺着,说说话。”李珩伸手抹掉她的眼泪。
玉妍依偎着他,指尖点上他的唇,似晕染胭脂一般抹过。
李珩垂眸,注视着她。
玉妍指尖撬开他的唇齿,探入他的口中。
李珩舌尖轻抵她又退回,他含糊问道:不困吗?”
玉妍抽手,凑上去吻住他。
玉妍的声音自他唇边飘出,“我梦到人了。”
玉妍抬眼望他,眼底难辨是试探还是挑衅,攀上他的肩,语调似娇嗔又似坦白,“梦到有人亲我。”
李珩把玉妍往怀中带了带,一手柔缓地扣住了她的五指,一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若即若离问道:“谁?”
玉妍未答,呼吸胡乱地洒在他的下颌,一双眼迷离地探头索吻,却不得逞。是被他捉住了后颈。
李珩贴了贴她的鼻尖,又问了一遍,“男的女的?”
玉妍忍不住轻笑,“看不清脸,我不认识。”
“不认识,还让亲?”李珩又吻上她,问话时气息渡入她的口中。
“梦……由不得我做主嘛,”玉妍迎着他,换气间隙轻轻吐字,“是个男子,亲的比你凶。”
李珩一顿,翻身覆在她上方。玉妍笑得胸膛发颤,带着喘息道:“你现在的样子真漂亮。”
“他好看还是我好看?”李珩直视她的眉眼,引着她的手抚过他的面庞,
“珩郎好看。”玉妍对他眨眨眼。
李珩对此回答不满,捉住玉妍另一只解他的衣带的手,“不是说看不清人家的脸吗?”
玉妍被他牵住的手顺势自鬓边划到他的后颈,搂住李珩,伸舌尖轻轻舔舐他的唇角。
“那儿,有块镜子。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玉妍感到身子一轻,是被李珩抱起了。她的膝弯稳稳担在李珩小臂上。
几步之外,一扇螺钿镜子立在轩窗旁。镜中朦胧映出走近的人影。
李珩在镜前站定,正对镜面将玉妍放在身前,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身,二人自镜中看着彼此。他们乌发披散,纠缠。
李珩将她垂落的发搭在一边的肩上。
玉妍侧过脸在他耳边呢喃,“看,我们在镜子里。”
目光在镜子撞上,玉妍思绪有些飘忽,“老宅,有个屏风样式的镜子。小时候总怕有鬼钻出来吓我。”
“现在还怕吗?”李珩枕着她的肩窝问道。
“祖父送了把桃木剑。”玉妍轻笑应道。
“挺好的。”
“好什么?”玉妍漾着笑,伸手刮过他的鼻尖。
“陪着你好。”李珩道。
她闻言仰倒在他的怀中,笑得肆无忌惮,“想不到,有人会去醋一把剑,哈哈。”
李珩在她的腰上的手收紧,怕她滑下去,“以后,我也在。”
玉妍支起身子,顺手解了他的衣带。她转身贴着他,探入他的衣襟,剥去了他的上衫。
他的肩宽,胸膛厚实。肌理虬扎分明,沟壑处落着阴影。
“还没这样好好看过你。”玉妍的手指自他的心口一路下划。
新伤叠着旧伤的疤痕狰狞。有的凸起,透着粉白色,有的比周遭肤色暗沉,似淤青。遍布周身。
李珩低头看,有些轻描淡写道:“有些是匈奴人砍的,也有自己人砍的。那年跟着父皇往苍北打,结果军饷发不出,乱了好一阵子。”
玉妍闻言正欲开口却被李珩吻住,“天亮再说吧……”
唇舌交缠时李珩听着她的轻哼。
意乱情迷间褪尽被他按在镜面上。肌肤相亲。
玉妍背上一阵寒凉,上身却发烫。
他吻的如此强势,玉妍意料之外。她只昂首承着,有些窒息。她的身子软下来,向下倒,坐在镜边。
窗纸透进的月光照得她肤若凝脂。
他跪地轻啄她,一路向上吻过。
他抬眸,鼻梁向上蹭,“可以吗?”
玉妍青丝垂下,百合香气萦绕着他。
李珩直起身,抱她面对着镜子。玉妍看着自己的倒影。脸颊与嘴唇透着血色,长发隐约遮掩着身体,忽被李珩拨开了,暴露无遗。
李珩捏住她的下巴,“妍儿,你看。很漂亮。”
他的手垂落,覆上她的小腹,另一手把她箍住了,在她耳边呢喃细语。
玉妍含糊嗯了一声,她见镜中自己的眉头微蹙。
有些陌生。上一次是在汉王府,没点灯。
还是第一次在光亮下和他,竟有些新奇。
李珩扶着她的腰,玉妍在镜中看着交叠,起伏的身影,她俯身吻他。
“刚刚骗你了……梦里的人,我好像知道是谁。”
“那你要说吗?”
“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那等你想好。”
金銮殿早朝——
西北大捷一报,殿内嗡声四起,不少视线频频落向纪光。
纪光在内阁,兼兵部事,当初下旨时说的暂管,这一暂管都三年了。
兵部久无尚书,这位置尴尬。吏部三拟尚书人选上去,却是被轮番驳回。
“陛下雨中立,诚感上天,雨洗兵戈,吉兆啊。”温启出列,面露喜色道,“齐将军班师回朝,封赏与庆贺臣等今日便拟个章程给陛下过目。”
虽说前夜通政司出了些“天象示警”的奏疏,这一解释,谁还自找麻烦,跳出来触皇帝霉头。
岑宴嘴角一抽,老头也真行,两头下注,两头落人情。
他心想着,已剜了李寻菱一眼。却见她面上淡淡的,又怎会不知温启在作甚?十有**是两个人唱双簧呢。
温晖乐呵呵揣着手,李寻菱笑呵呵揣着手,李弘也乐呵呵揣着手。
李弘的余光瞥到李寻菱悄悄对他一挑眉。
阿合阿合我们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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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钟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