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青自幼习武修真,心智坚如磐石。
但最近,这块磐石裂了。
原因无他,识海里住了个异数。
“气沉丹田,意守紫府。”
钟离青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试图运转心法。
然而,脑海中那个声音却像夏日午后的蝉鸣,没完没了。
“停停停。”
林意绵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现代人的急躁。
“钟离青,你这运气的方式太老土了。什么叫‘气沉丹田’?那是解剖学没学好。你应该关注横膈膜下沉,肋间肌扩张……”
“闭嘴。”
钟离青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修的是魔道顶级功法《九幽玄煞》,讲究的是霸道、杀伐,何时用过这种听起来像绣花一样的呼吸法?
“我这是为了你好。”
林意绵叹了口气,那口气吹得钟离青的识海泛起涟漪。
“你这功法练得太猛,跟喝毒药似的。你看你这经脉,这里堵,那里也堵。三十岁的人了,还像青春期少年一样易怒,就是因为这股‘火’没泄掉。”
钟离青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寒霜。
“林意绵,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把你这缕残魂从丹田里挤出去?”
“你挤啊。”
林意绵在那团黑雾里翻了个白眼(虽然钟离青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个白眼)。
“我现在就是你的一部分。你挤我,就是自宫。信不信?”
钟离青:“……”
煎熬在沐浴时达到顶峰。
钟离青站在浴桶旁,解开了繁复的腰带。
那是古礼。
宽衣解带,需从容不迫。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腰间玉扣时,脑海里突然响起林意绵的一声惊呼:
“卧槽!你们古人穿衣服是叠罗汉吗?这都多少层了?!”
钟离青手指一僵。
“林意绵!”
“别动别动!让我看看……”
林意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强烈的好奇与不可思议。
“这腰带怎么解?这个扣子是什么原理?哎哎哎,你别扯那个带子,那个一扯就死结了……我去,你们古人上个厕所得多麻烦啊?”
“林!意!绵!”
钟离青羞愤欲死,那张向来冷峻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洗澡,是在进行一场被围观的行为艺术。
“我在帮你啊!”
林意绵理直气壮,“我在帮你提高洗澡效率!你这一套礼仪下来,半个时辰过去了,水都凉了。现代社会讲究效率,你这叫……叫形式主义!”
钟离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林意绵挫骨扬灰的冲动。
他不再理会脑海里的聒噪,三下五除二扯开衣襟,跨入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钟离青长舒一口气。
“……啧。”
林意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钟离青,你背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钟离青身体一僵。
那是十年前,他为夺取教主之位,被仇家围攻,一刀从后心贯入留下的。
那是他最狼狈的时刻。
“与你无关。”
钟离青冷声道,掬起一捧水,浇在肩上。
“也是。”
林意绵的声音闷闷的,不再聒噪。
但钟离青却能感觉到,那团寄居在他丹田里的黑雾,正缓缓地、轻柔地贴向他背上的那道旧伤。
不是触碰,是一种滋养。
阴冷而顽强的神魂之力,化作最温和的药剂,渗入那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疤痕。
“林意绵。”
钟离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做什么?”
“帮你治伤啊。”
林意绵没好气地说,“你这伤疤下面经络粘连,以后年纪大了容易偏头痛。我这是在做术后康复。你们古代没这技术,别谢我。”
钟离青没说话。
浴室内水汽氤氲。
他闭上眼,感受着背后那股奇异的、并不属于他的力量。
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正以一种极其现代的方式,笨拙地修补着他这个古代人的创伤。
“林意绵。”
良久,钟离青低声开口。
“干嘛?”
“下次……解腰带,我教你。”
钟离青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别在那瞎嚷嚷,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钟离青!你他妈才土!你们全家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