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望向深渊时,深渊也在回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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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如意!干杯!”
随着收音机里传出浅草寺的新年钟声,宇智波家的和室里响起一阵清脆的碰杯声。1911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宇智波一家像往年一样,围着温暖舒适的老式被炉庆祝着新年的到来。虽然是东京的上流人物,富岳却格外喜欢在这种朴实的氛围中渡过新年,脱离了往日繁重的工作,这种简单的家庭年会能让他感觉轻松。尤其是今年多了水门和鸣人,原本还稍有讲究的新年家会更是有了“把酒闲话”的味道。富岳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与水门多次碰杯后,眯起眼睛侧卧在席子上。
“美琴,炭火不够了。”富岳的脚伸进被炉里试探着温度,“再弄一些来。”
富岳温婉的妻子调笑着应道“谨遵君命”便退了出去,开门时外面的寒风侵入了屋子,靠门坐的佐助和鸣人瑟缩了一下,向鼬的位置贴过去。
“无用!这样的寒气还怕么?”富岳轻声呵斥佐助,脸上微微泛着酡红。
水门也在富岳身边侧身躺下,对着富岳笑道:“我们在最暖和的地方,自然不知道他们的冷热。佐助和鸣人都过来吧,鸣人,爸爸好久都没抱抱你了。”
“我不冷,水门先生。”
佐助拒绝了,鸣人很自然地跟着佐助留在鼬这边。
“我已经12岁了,”鸣人不满地说,“不用爸爸再抱抱了。”
水门长哼一声,伸展开四肢仰面躺着,模仿着受委屈的小狗,发出不满的哼唧:“鸣人大了不要爸爸了,不要爸爸了……”
“就是因为你总这样才会被鸣人嫌弃吧?”富岳说,“刚认识时你也总这样——‘富岳,鹿久,有海蛇!有海蛇……’,吓得像只小狗缩成一团!”
富岳趁着醉意扭动身子,平时不苟言笑的他此刻看起来有些滑稽。鼬在无可奈何地看着喝醉的两人像孩子一样完全放松躺倒在地上,不忍心破坏这难得的欢愉时刻。
“这是一个教训。”鼬指着那两人对佐助和鸣人说,“喝多酒会做出许多让自己羞耻的行为。”
两人信服的点点头。鼬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偏向“1”的方向,想到白天还有要做的事情,他决定带鸣人和佐助去睡觉。
“既然如此,趁父亲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丑态,我们快逃走吧。”
鼬天生就是对孩子温柔的人,佐助和鸣人在很多事上对他充满了无条件的信任。本来还颇有兴致的佐助和鸣人应了一声就乖乖地跟着鼬回房睡觉了。
在和室外的回廊里他们遇见了后面跟着女仆的美琴。女仆的手里端着炭火盆,美琴的手里则抱着两床薄丝被。
“水门先生和父亲有些醉了。”鼬说。
“我想也是。今天两人都喝了很多,我好久没有看你父亲那么开心了。我连被子都拿来了,放任他们一晚吧。”
“你们这是要休息了吗?今天还算热闹吧?”美琴问鸣人。
“我和大家玩得很开心!”鸣人回答,“美琴阿姨的花枝丸子太好吃了!”
“这孩子总是说让人高兴的话。”美琴十分开心,“快去睡吧,熬到这么晚也是很辛苦的事呢。佐助和鸣人可以懒床,我特许的。”
“我觉得没必要,但鸣人怕是是起不来。”佐助抱怨道,“这家伙睡相很不好,今晚可别抢被子。”
“佐助这孩子!鸣人比你小一些,你要多关心朋友。”美琴教训道,“哪个孩子睡觉都不安分,佐助小时候还尿过床……”
“这就不要说了!”佐助脸上有些挂不住,“我那时候才几岁?!他现在多大了?!”
“话不能这样说。”鼬说,“你们都还是孩子,等到你们长成男人还尿床或是抢被子,再相互嘲笑吧。再说……”
鼬的手搭在佐助和鸣人的肩上:“不是有一句话叫做‘能分享尿床秘密的孩子都是金子打的伙伴’么?”
鼬这句话惹来大家一阵欢笑,就连尴尬的佐助和鸣人也跟着笑了。笑声过后,鸣人像是想起了什么,问:“美琴阿姨,小樱睡了吗?”
“已经睡下了。可怜的孩子,这许多日也够难为她了。今天好不容易早早就睡了,不要去吵她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美琴同他们三人道了句‘晚安’,与女仆走进了和室。佐助和鸣人也由鼬领着回到房间休息。鼬帮他们铺好行李,叮嘱了一番就回到隔壁自己的卧房。佐助拉下灯绳,钻进自己的被窝,而鸣人却站在窗边连睡衣也不换。
“你又怎么了?”
“小樱就在我们对面的房间。”鸣人扯起窗帘一角,指向外面,“我有些担心她。”
佐助爬出被窝来到窗前。宇智波家的宅子是融入了西洋风的和式二层围楼。他们的房间在围楼东侧的二楼,小樱房间就在正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宽敞的奈良风格庭院。在深夜里,佐助和鸣人只能借着祈福灯笼的亮光,勉强看见对面的窗帘。
“你担心也看不见什么,早点睡吧。”
佐助说着就要回去睡觉,就在这时,对面的窗帘突然动了一下,佐助和鸣人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他们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来观望对面的动静。有那么两分钟,对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一下抖动只是错觉。
“佐助!快看!”
眼尖的鸣人注意到在窗子的右下角,在那里自然垂落的窗帘多了一个不和谐的褶皱。佐助鬼使神差从摆放工艺品的架子上取下水门送给他的航海望远镜,拉开镜筒向对面望。
不等佐助看清,鸣人就把望远镜抢去。他的视线通过镜片落在放大的窗子上,慢慢向窗帘的右下角滑去……
天!他看见了什么呀?!鸣人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同佐助争抢东西。在那边幽暗的窗帘下,鬼鬼祟祟地从黑暗深处探出了半张灰白色女孩子的脸。这是一张写满了不甘与怨毒的脸。拥有这张脸的人鼻翼微微扇动,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她似乎也正向这边张望,有一瞬间,鸣人躲闪不及,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撞在一起。不加掩饰的恨意让鸣人止不住颤抖,他压抑住尖叫后退几步,铜质的望远镜“咚”的一声砸上佐助的脚背。
“笨蛋你在做什么?!”佐助痛得厉害也气得厉害,“你看见鬼了么?!”
“没有!别看了,我们还是睡吧。这样盯着女孩子的屋子似乎不太好。”
鸣人如风一般迅速钻进了被窝,连外衣都不脱就准备蒙头大睡。
佐助疑惑地捡起望远镜,试图在对面找到答案。但那边的景色就像一潭死水一样,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
“哪怕你看见小樱吃妖怪也不管我们的事,睡吧睡吧。”佐助并没有鸣人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他觉得与其在这里想些有的没有,不如养足精力应付明天上门拜访的客人。
过了一会,佐助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舒缓了,难以入睡的鸣人有些庆幸刚才只有他一人看见那样诡异的小樱。纵使是佐助这样深沉的性格,也无法对那样的眼睛无动于衷吧?那眼神向他传递的情绪让他的脊背覆盖上一层寒气,他心中的担忧和不安在漫无边际的滋长。他试着说服自己是自己看错了,但自幼就对他人痛苦敏感的他知道那是骗人的。
鸣人在褥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在黑夜中他没有什么安全感。他试着向佐助的方向靠拢,佐助后背的热度至少能让他觉得安心些。
“白痴,你究竟被什么吓到了?”
佐助闭着眼低声问,鸣人分不清这是不是梦呓。
“佐助醒了么?”鸣人问。
“嗯,我睡得浅。要是觉得冷你就过来睡。”
“才不要!明天又会被你笑话!”
“那就算了。”
时间过去许久,两人背对背没说什么。
“佐助,你睡了么?”鸣人轻声问。
“还没睡。”
“那个……”
“怎么了?”
“我觉得有些冷,两个人大概会暖和一些……”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过来吧。你要是睡不好母亲明天还要训斥我。”
佐助转过身,对着鸣人掀起棉被一角,鸣人如同小鸟获得庇护一般急切地钻进去。
“先说好,不准抢被子。”
“谁稀罕你的被子!一股发霉味。”
“这是哥哥的被子,你盖的那个才是我的。嫌弃可以睡你自己的被窝。”
“哦,那我勉为其难将就一下吧。”鸣人在被窝里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佐助,一直以来,谢谢你。”
“我知道……不用谢。”
佐助和鸣人毕竟是孩子,不习惯熬到深夜,很快就睡熟了。加之温暖的被窝会助长惰性,他们睡到九点才起床。美琴特意吩咐仆人不要打搅他们,所以当他们洗漱完毕来到会客厅时,发现大家早已穿戴整齐等候客人了。
佐助来到富岳的座位前:“父亲,很抱歉来晚了。”
“新年的第一天就懈怠正事不是好习惯,给我打起精神。今天连小樱都早早出来见客人,你怎么能迟到!”富岳厉声说。
“小樱?”佐助有些诧异,他在画瓷屏风边上的一个位子上发现了身着白色素服的春野樱。自从春野樱随着宇智波家来到东京,她就以“为父祈祷”为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日日抄写《地藏王菩萨本愿经》,禁酒忌肉,连新年的庆祝活动也没有参加。富岳和美琴尊重小樱的孝道,没有干涉,只是叫人留心小樱的饮食。时间一长,几乎整个东京都的街巷都在谈论寄居在宇智波家“春野孝女”的故事。
“佐助君,恭祝新年如意!”小樱笑着走向佐助,“明明一直寄住在这里,却感觉很久不见了呢!”
小樱穿的是素净的白色,脸上敷了一层极淡的水粉。她这样笑着走来看得佐助也有些恍惚。
“新年如意!小樱小姐今天气色很好,昨晚睡得还还安稳吧?”
佐助这句话是试探小樱的,昨晚鸣人反常的行为让他心存疑虑。然而小樱并没有表现出他期待的慌乱,她笑着回答:“是的,休息得很好。佐助君和鸣人君呢?”
“自然也是睡得很熟了!”鸣人接话道,“昨天钻进被子就睡着了。”
“我想也是呢。”小樱说,“鸣人君可是沾上枕头就入梦的。”
鸣人不好意思挠着头,心下想起昨晚看到小樱的脸色。他不想刻意点破,但还有些忍不住要问:“小樱,这些天不见你似乎是瘦了。没有什么心事吧?”
“怎么会有心事呢?你看我今天都出来会见客人了,别担心,没问题的。”
“可是昨天……”
“鸣人君。”小樱冷语打断他,“人不能总活在悲伤里。我已经向前迈步了。”
这句话鸣人佐助都没有回应,因为不管它是否真实,能说出来对小樱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突破了。他们宁愿忘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相信小樱的确从悲剧中脱离出来,正融入到正常的生活里。
“迪达拉先生到!”门口接待的男仆高声喊道。
一个高个子的外国年轻人从厅门里走进来。他穿着竖条纹的毛料西装,领带松垮挂在颈上,金色的长发抓束在脑后。这是一个很注重形象的男人,不仅有着修整过的眉毛,就连指甲也是精细保养的,俨然一副贵族公子哥的派头。
“现任英国公使的儿子——迪达拉。”佐助小声对鸣人和小樱说,“哥哥留学时的同学。”
迪达拉先向佐助他们问好,三人简单点头致意。富岳和水门见到鼬的朋友起身表示欢迎,迪达拉向富岳献上祝福又在水门面前郑重地鞠躬表示敬意。在例行的问候结束之后,迪达拉接过仆人递来的樱桃酒,拉着鼬躲到一边说话去了。
“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他!”迪达拉向水门撇了一下嘴,“你要是提前告诉我我一定早来拜访了。”
“报纸上一个月前就刊出消息,水门先生来日本了。”
“我不知道他住在你家,”迪达拉耸了耸肩膀,“不是说政府安排房子给他了么?”
“他和家父是朋友,昨天新年家会上他喝醉了,所以留下来。家父留他多住些日子,看来还会再住上几天。”
“真遗憾,如果不是有工作要做,我也想在你家住几天了……哦,鼬,上次你让我带的话我已经传到了。”
“工作的事不要在我家里说。”鼬从经过的仆从那里取了一杯酸橙汁,两人轻轻碰杯,“我现在在家里都不敢太高声说话,家父和波风水门先生都是厉害的角色。”
迪达拉皱眉看着鼬杯子里的饮料:“知道你小心谨慎,但也不要这样滴酒不沾。你不是已经毕业了?”
“这些日子我要照看那边三个小鬼,”鼬说,“身上有酒气就有些不像话了。”
迪达拉顺着鼬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鸣人他们身上。
“幸福的孩子们。那边的是你弟弟,我见过一次。那个法国孩子是水门先生的儿子吧?好像没有水门先生聪明,真遗憾。那个小女孩是……”
迪达拉猜了好久也没想到小樱的身份:“抱歉,她是谁?”
“是春野先生的女儿,你应该也听到传闻了。”
“原来是她!”迪达拉恍然大悟,“是最近一直传说的‘春野家的孝女’啊!她不是专心给父亲祈福么?嗯,有点意思。”
“什么有意思?”
“鼬你很敏锐,但是不懂女人。”迪达拉凑到鼬耳边,“她化妆了,你看不出吗?”
“这又说明什么?”
“一个女孩子,穿着向亲人致哀的衣服,但却化着淡妆。看上去很可怜,又很美丽,这样就足够吸引人。她今天出现是别有所图。”
迪达拉的歪理引来了鼬的鄙视:“绝对的谬论。”
迪达拉和鼬的谈话继续着,随着仆人不断向客厅通报姓名,这里的客人也越来越多。按照政府的惯例,新年第一天的上午,内务省的官员要在内务总长官的家中集体会面。往年总有几十人参加,今年不知怎么了,大厅里熙熙攘攘至少来了一百多人,宇智波富岳只是简单向同僚问好,就觉得口干舌燥。还有人陆续走进来,佐助和鸣人被挤得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他们只好退出了大人的圈子,去开辟自己的领地。
“佐助,你家也太厉害了!”鸣人刚刚从人群里挤出来,还有些惊魂未定,“年年都要来这么多人!光是酒钱就要花好多。”
佐助摇头:“今年是因为建礼门院大人要来,所以才有这么多人来凑热闹。我刚刚问过父亲,说是今早临时通知的,家里什么准备也没有,这下有些麻烦了。”
“建礼门院?那是谁?”
“天皇的御女阁下。丈夫在征伐琉球(即台湾,我去你的日本鬼子!)时战亡,入了法门,一直修行到现在。”
“那她来这里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马上就清楚了。”
鸣人,佐助和小樱继续在客厅里游荡。客厅的客人们也在纷纷议论建礼门院忽然驾临的缘由,佐助听了觉得没有一个说辞是对的,只在心里暗暗的嘲笑。
“建礼门院入道(日本出家之人在职位前加上‘入道’二字)御女大人到!”
这响亮的报号使大厅里的嘈乱声立刻停止。人们都抻长了脖子观望门口的来客,富岳赶忙从主位起身去门口迎接,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被大船划开的水浪,纷纷向两边退去。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这位夫人有四十好几,她有着仁慈的眼睛,和顺的眉毛,小巧的鼻子和总是挂着微笑的淡粉色嘴唇。她像一个普通的日本妇人一样,盘着带尾座的发髻,一身皂青色的和服让她显得平易近人。
“建礼门院阁下,”富岳上前施礼,“您的驾临让我们感到意外!这是何等荣宠!”
“宇智波大人言重了,是我搅扰了大家才对。”建礼门院对众人充满歉意的笑着,“我在昨日从奈良的福兴山门来东京探望皇父,听兄长说了一个很让人感慨的故事,今天就自作主张来这里拜会了。顺便看一些老朋友。没想到兄长把事情闹大了,连记者都在这里。”
“是什么故事让您大驾光临?”富岳一头雾水。
“是一个很感人的故事。我兄长说是一个值得全日本颂扬的故事,而我也这样认为。”
建礼门院环视四周,她的目光定格在小樱身上。
“那位是春野家的女儿吧?”她和蔼地向小樱招手,用不容置疑的皇室口吻对富岳说,“宇智波大人,我和这孩子很投缘,想借您的地方和她说说话,你看方便么?”
第十二章完
哦哦~佐鸣在望着小樱,小樱也在回望你们……瞬间有了咒怨的感觉呢~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