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不远,有一处雅静的宅院,院中山水阁楼亭台无一不全,小桥流水延伸处还有耕地绿林,占地属实不小。
宅院虽常年紧关大门,但出出进进的下人数量,可知拥有人非富即贵。
如此大的家产就记录在沈府的账本上,短短几月宅院的流水花销不低,虽然沈介从不提宅院里面住了什么人,但霍氏怎会不察。
“夫人,这……”丫鬟手里捧着托盘,托盘里放着迎时节的桃花酥点,出自京城最有名的糕点铺。
然而糕点再好,都不如它旁边那两壶千金难求的桃花酿来的金贵,此酒名唤千里醉,是专供宫里的御酒,酒自然贵不在滋味,而是来处。
沈介向来是受皇上重用的,今日下朝后,便有宫里的人送来了六壶酒,说是皇后娘娘赏赐。
因何而赏,霍氏不知,她只知道酒前脚刚收下,沈介的小厮后脚便买了桃花酥回了府,似乎早知道酒会送上门。
桃花酥分了两包,一包被留在了府邸,另外一包被装进餐盒里,同四壶酒一起,被换下朝服的沈介匆忙带走了。
霍氏的目光在托盘上停顿了一下,便挥了手:“好生收着,晚饭时让老爷尝尝鲜。”说罢,转身进了里屋。
丫鬟于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一式两份的物品,这不是第一次,而另外一份送到了何处,沈介从来不提,霍氏也从未问过。
但若说心下没有计较,却是假。
只是这么多年来,沈府的后院从未多过一个女人,霍氏嫁过来后,除了陪嫁丫鬟,沈介也再未纳过妾。
霍氏很清楚,自己的夫君不是个贪图美色的男人。
但城外突然置办的院子里养着什么人,不问也知。
霍氏只是不知道,住在那里的是什么样的女子,沈介既然有心,为何不与自己说了,迎进门岂不更好。
翻着账目的手顿了下,诸多疑问在霍氏的心里打转。
夜幕降临时,沈介踏月而归,袖口沾染着春季的桃花香。落座在餐桌旁时,看着满上的千里醉,似想起了什么,从袖口里拿出精致木盒,打开后一枚珠钗躺在盒子里,被递到了霍氏面前。
“看看,可喜欢?”
都说书生自风流,最懂情爱。
霍氏盯着珠钗,一朵海棠花样式栩栩如生,只觉一下午的疑思都化作了烟雾散开,笑了下接过:“老爷怎突然想起买女儿家的东西?”
“怎会是突然,这可是我找人订做的,可等了些时日。”拿起酒杯品了口千里醉,沈介只觉酒香清雅有余,但不够醇厚,不过迎了节气,倒也别有风味,“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很衬你。”
霍氏拿着珠钗端详,听着话意,虽是心喜,却实在想不出最近有什么事情,值得沈介突然送礼物。思绪转了一下,又想起一式两份的糕点与酒。
话却没再继续下去,盖上木盒把礼物交给丫鬟吩咐收好。
“老爷有心了。”
“你为我操劳颇多,府内事事皆需你烦恼,我自是要记挂的。”沈介拍拍霍氏的手,安抚了句:“下午的桃花酿三壶都进了林大人的腹,你且放宽心。”
话说的不够清楚,却也清楚。
六壶桃花酿分了三份,林府独占三壶,家中两壶,别院一壶,是沈介的分寸跟态度。只是如此坦荡的劝慰,却还是只字不提别院里的人。
霍氏点了点头,揭过了话题,可心下的疑惑又更浓了。
桃花开的快,落的也快,因此想赏桃的人,常常是扎堆而来。
满树桃花灿若朝霞时,霍氏便突然忙碌了起来。
喜风雅之人并不少,霍氏最近便接了不少邀请赴宴赏花的帖子,仔细衡量着发帖人的身家权势,思量着哪些可以推脱掉。
对着铜镜梳妆,戴上新的珠钗,几天里她都会精心打扮一番,去赴夫人小姐们的邀约。今日也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只是今日夸赞霍氏的词句,兜兜转转到了珠钗上。
“你与沈大人的感情,真是羡煞旁人啊。”妇人看着珠钗感叹句:“沈大人也是有情之人,还亲自绘制了花式,找巧匠雕琢。”
抚上珠钗的手顿了下,霍氏看回妇人,有些不解。
妇人瞧对方的模样,也有几分疑惑,“怎的?你不知这花式是你家沈大人亲手绘制的?”问完便不由得摇头笑出来,道:“还想说沈大人是最懂情趣的,却没想到也有读书人的木讷,礼物都送了,怎么却没说出自己的用心。”
打趣了几句,妇人才娓娓道来。说起也是她去首饰铺时偶遇的沈介,瞧见他拿着花样仔细交代着店家。
“不过当初只匆匆一眼,还错看成了桃花,原是海棠啊……”
散了局,霍氏坐在回程的马车里,思绪还停留在妇人的感慨中。
颠簸的马车速度不快,市井的嘈杂声传进车内,霍氏双手握到一处,第一次产生了去趟城外别院的念头。
“几时了?”
“夫人,刚申时。”一旁伺候的丫鬟赶紧回了句。
“调头,出城。”霍氏表情并没多少变化,只是轻声吩咐一句。
一声令下,马车调转了方向,向着城门而去。
城外要走好一段路才到别院,一路春草蔓延,带着泥土芬芳。
马车停在别院处时,霍氏走下车,只望了眼无题字的牌匾,便叫人敲响了大门。
外墙青砖瓦高筑,毫无点缀,大门朴素到牌匾都无题字,清雅的过了头,简直就是简陋。
霍氏等了会儿,才有人应门,开门的人瞧见了霍氏,愣了下,忙出来迎接。霍氏却只询问了一句方向,没多言,也没给下人反应的机会,抬脚便踏进别院。
然而院内与院外如同两个世界。
满院灼灼,枝蔓相叠,落英缤纷,一院子的桃花香气四溢。
桃树重重遮盖住视线,染红了天,又盖住了来去的路,全不是门外的朴素,似有一腔情爱无处安放,化作摇曳桃林恣意生长,只一眼,便让霍氏突觉有些心惊。
一路行来春色无边,似望不到尽头,点点飞红比霍氏近日赏的所有桃花都要茂盛艳丽几分。
明明是桃粉满院,却觉眼前绯红一片,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枝头上却还有数不胜数的桃花,灼人眼的夺目招摇,压的人喘不过气。
霍氏的脚步,不自觉快了许多。
行到小院处,桃花更浓艳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春意漫上枝头,再随风飘洒而下。
“夫人,夫人……”身后下人紧赶慢赶,想拦人又不敢造次。
霍氏停下脚步,已到了住处,向小院里望去。
庭院深深,桃树叠叠,满枝桃色张牙舞爪,似要淹没亭台楼阁。
花影重重间,站着一名男子,素色衣袍,容貌清俊,倒也不是特别出众,听见声响望过来时神情有惊讶,随后男人正过身,拱手见礼,举止娴雅温润,起身时,看过来的双眼平静而无奈,一言未发。
安宁之人,与周围咄咄逼人的灼灼桃花,格格不入。
那是霍氏第一次见到温知许,不觉惊艳,只觉心惊胆战。
惊恐之余,霍氏没敢多停留,也未回礼,逃命般转身就离开了别院,好似慢下一步,院中桃树便会活过来,展开枝蔓拦住人,缠绕上身不死不休。
落荒而逃的霍氏直接回了沈府,今日沈介却是早回了家,正坐在厅堂,手里把玩着一件物事。
霍氏见到沈介,心下慌乱未定,有些心虚,便在厅堂外停下脚步,稳了稳神。
沈介闻声抬了头,便瞧见了赏花归家的人,温和的笑了:“今日的酒,吃的可好?”
收敛好神情,霍氏才走进了屋,回了句:“还好,老爷今天怎么这么早?”说着瞧向了沈介手里的物件,是个雕花精美的木盒,朵朵桃花绽放,似那满园春色,让霍氏皱了眉头,“这是……?”
“没人要的东西罢了。”瞧了眼手里的盒子,沈介自嘲一笑,没做过多解释,接着将盒子随意扔在了桌上,便起了身,“放库房吧,有机会就送出去,省得浪费。”
说完,沈介越过霍氏便向外走,打算去书房。
霍氏的目光停留在盒子的雕花上,沈介刚错身而过,她便上前拿过了盒子打开。
而刚踏出厅堂的沈介被贴身小厮拦住了脚步,不远处站着的是别院赶来的管事。
小厮只对沈介低语了一句,沈介抬头望眼神色慌张的管事,挥了手,让人下去。
厅堂内,雕工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却不是什么女儿家的珠钗首饰,而是一枚玉佩。
“院子里的桃花开的可好?”
身后突然传来沈介的询问,霍氏一惊,回过身看去,正对上沈介多情的眉眼,而她手里的木盒还未来得及合上。
沈介看了眼盒子里的玉佩,笑弯了眉眼,桃花眼总是好看的,并无不悦神色,直言不讳:“听说今年的桃花开的甚好,那院子,我还一次没去过,好奇罢了。”
话落,没再多问一句,也无责备之意,亦无解释,沈介出了庭院,带着小厮便离开了。
独留下惊讶的霍氏捏着木盒,品着最后一句话,思量了许久,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木盒中的玉佩是上好的白玉,雕琢打磨的温润,一朵桃花在玉上含苞待放。
合上盖子,霍氏将盒子递给了丫鬟,收进了库房,无人再问津。
随后霍氏首次叫人查了院子里住的人是谁。
很快,温知许的名字便被送到了面前,和春班的当家小生,江南一处谁人不晓,只需稍一打听即可。
一个名伶入了自家的别院?
霍氏眉头皱的很深,回想那气质温润的男子,她猜对方的唱腔一定是极好的,身段也是极好的,可能并非瞧见的那般平淡清雅,而是婉转动人或柔媚蚀骨?
才与那满园春色匹配,才被沈介留了下来……
但一切,不过只是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