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沈介是有意让温知许与采菱独处一室,做最后辞别。
温知许推开门进屋时,采菱刚刚从床上醒来,拽了衣衫穿上,两人不尴不尬,一坐一站,相对已是再无言。
低下头,温知许走到床边,慢慢蹲下身,拾起绣着杜鹃的绣花鞋,小心翼翼为采菱穿好,像当年在桥上,为新婚妻子拾鞋的相公。
“温公子,大人让我把琴送来,说您最擅琴,不如最后再为程姑娘奏一曲,好断了情分。”
推开门,站在外面的下人并未敲门,传完话走进了屋子,轻轻将琴放在桌上,又鞠下一躬便退了出去。
温知许为采菱穿着鞋的手并没停下,待两只绣花鞋都好端端穿在采菱脚上,他才抬了头站起身。
“人活着吗,总是不好过的,也习惯了,你别在意。”
安慰人的话,却成了割人心的刀子,采菱红着眼,摇了摇头。
“搬回程班主那,如果碰到合心意的,便改嫁吧,别陪着我受罪。”
采菱又摇了摇头。
温知许笑了下,把人从床上拉起来,语气并不沉重:“我吃的暖,穿的好,也有人伺候着,日子并不难熬,你何苦把我想的太糟糕?”
“知许……”
“听我的。”
采菱望着笑容清浅的温和男人,第一次在对方眸中窥见了诀别。
这一次,采菱没有落泪,她望着那个男人半晌,站起身,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最后郑重的点了点头,应承会重新开始。
从今时今刻,忘记这个守了半辈子的男人。
“好……”放下心的温知许松了口气,放开对方的手,也是放对方自由。
不再多言,采菱回了个笑,接着深吸口气向后退半步,错开身,绕过这个让自己无穷等待的男人。
屋外的晨光照射进屋内,让室内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
听见离去的脚步声,温知许还是没忍住,回了身,却没抬头,只追着采菱的影子,一直到了门口。
那影子在门边顿下一脚,再起步时没有停留,跨过门栏,扬长而去。
脚步声越来越快,最终消失无踪。
温知许站在远处,目光才敢妄动,往上移,停在桌案上那把熟悉的琴。
慢步上前,手触摸在琴弦上时,第一次感觉到这所爱之物,竟会有灼肌肤的刺痛。
“断情分……”呢喃出声的男人嘲讽的笑了声,之后皱下眉头,双手拾琴,愤而摔在了地上。
琴落地的轰鸣声,似为断了的琴弦饮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温知许狼狈后退两步,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影。
一把残琴,一道孤影,映着晨光却未能交织在一起。
窗外春风未歇,花枝摇曳,映进屋内投成零碎的影子,与地上拉长的人影交融,搅碎一地光影,真真如同断了的情分,分崩离析……
当日,采菱便带着孩子离开了这座宅院。
而温知许,也于第二日同沈介启程,回了那座“无忧无虑”的笼子。
再回到京城外的那处宅子,却再也不是了无生趣的安生地。
沈介说,他不会再绕着那扇门过而不入,于是宅子里便总能寻到沈介的影子,温知许的生活重新融入了一个人。
或者……他其实从未离开过。
温知许说不上习惯与否,只是不得不接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沈介从来都是温柔识情趣的人,也愿意花时间哄着温知许,讨他欢喜。
只是这些心思,温知许受的并不舒心。
“老爷,我弟弟递了帖子,一会儿便到。”见沈介穿上斗篷便要走,中年妇人紧跟上一步喊住了人,是沈介的夫人霍氏。
这年节时,不是递请帖便是收请帖,知道沈介今天并无人需要拜会,却起了个大早出门,无非是出城门寻了那人。
沈介站住脚回了身:“何时递的?”
“昨儿下午,老爷你回的晚,我便也没来得及跟你说上一声。”霍氏上前帮对方脱去斗篷,交给了身边的下人:“可是乱了老爷行程?”
“无妨,事有轻重缓急。”说着,沈介拉着人一同走到主位,坐了下去,拍拍对方手:“你这边总是最要紧的。”
话落,惹来女人欢喜一笑。
这话却也不假,这几年下来,虽然沈介常常会跑去城外,倒也没隐瞒过霍氏,若有相冲或不快,也都以霍氏为重,这是对妻的尊重。
待得下午,日头快落山时,沈介才重新披上斗篷出了城门,进了宅子直奔后院,抬头扫眼院中的梅树,走过去折了一株,这才转身推门进了温知许所在的书房。
闻声,温知许抬了头,见某个男人手持红梅回身去关门,便摇头笑了出来:“何苦去摧残好好的梅树。”
“你不喜欢?”沈介关好门回过了身:“我夫人可是喜欢的紧,我若是能日日送她些花,便能日日笑脸相迎。”
“那你便带回去送她吧。”帮人做了决定,温知许重新低头去研究手里的曲谱:“趁着花还没谢,你可以出门了。”却是不客气的赶了人。
“真是冬夏两个季节,那边上午刚刚拦了我,你却巴不得我别踏进这院子。”沈介无奈的把梅枝插进了花瓶里,这才走了过去,同样去打量琴谱:“这古谱看来才送的合心意啊。”
琴谱也是沈介费尽心力掏来的,作用无非是讨好。
伸手合了琴谱,温知许侧身看眼身边的人:“何苦来哉,你有这心思,多花在你的妻妾身上如何?”
“省得到你这碰一鼻子灰?”沈介自然接下,挨近了人去搂在怀里:“我分得清妻妾,自然也分得清你的位置,你分不分得清啊?”
温知许错开视线,皱下眉头:“沈介,我不年轻了,你能不能……哪怕给我一点体面?”
沈介看着这个男人满面难堪,却也没心软,嘴边笑一点未减,凑近了去亲对方,对回避的人全不理会,牵着对方的手十指相握。
交织的身体化作剪影,映着蜡烛在窗纸上摇曳,窗外风雪乍起,梅影重重。
“温知许啊温知许,你可千万别死在我后面……”
温知许拽了拽快落地的衣衫,形容狼狈,对身后又压下来的男人,侧头看去一眼,手撑住桌子,险些又叫出声。
“……我怕到时候,你会更难堪。”
收紧手,温知许闭了眼,去忍耐为难。
沈介说的一点不差,依附他人而活的人,早一步死,是福气。
这道理,何须提醒。
而温知许,从来不信老天会给他更多福气。
一过数载,华发苍颜韶华远去,却还能窥得几分年轻时风采。
沈介如今时常盯着那个人,回忆当年凉亭外放风筝的男子,儒雅斯文,一颦一笑皆有韵律,于春风中独依,便已是春色无边,敲入心扉。
这般念旧,又喜追忆往昔,沈介想,便是老了吧。
如今沈介再去牵对方手凑近些,在其脸上已寻不到难堪,安然处之的人早没了过多反应。
“你倒是知道我现在不会对你如何。”贴近了人,沈介坐在对方身边,手里折了新开的桃花,掰开刚从床上被唤醒人的手,放在了人手心里。
温知许低头看上一眼,睡意渐渐散去,抽了手,懒散起身,下床走向窗前,把花插进了花瓶,独落下那个老男人坐在床上。
“你大清早扰人清梦,就为这个?”这么执着送花的人,温知许只见过沈介这么一个,一送经年。
“今晨院子里的桃花开的尤其好。”打扰人的男人,并不觉有错。
“沈介啊……”回过身的温知许笑笑,直言不讳:“我在这住了三十个年头,未踏出去过一步,好不好的,也看够了。”
囚笼装点得再好,也变不成舒适地。
笑而不语,沈介对这样的话全不在意,温知许便继续三不五时接到对方送的那些姹紫嫣红,直到岁月静止、春花凋零。
沈介看似不中用的身体,还是熬过了温知许,沈介从不去多想,对方是因何会早了自己这么多年,便咽下那一口气。
温知许离开时,正是他们相遇的季节,梅花已落,桃花正浓,因着他卧了病在床,沈介每日下朝都直接奔过来相伴左右。
一身官服未脱,牵着他的手,陪他坐在院中看满眼春色。
“我一直没告诉你,采菱没改嫁,你那儿子,我见过一面,长的为实像你,却比你多情的多,以娶了一妻一妾。”
“那便好。”身边人笑了笑。
“如今想来,你真是有先见之明,若当年你避开了我去,说不得会活的更舒心。”
“你这自知之明……悟的有些晚了。”闭上眼的人嘲讽回一句。
“温知许,若不论这俗世,你当年可会对我动一点心?”
问的人不嫌弃啰嗦,徐徐不倦。
答的人却没再回他,只清浅一笑,不明不白。
“沈介,再给我折枝桃花吧。”
“好,我每日都给你折上一枝。”
这春色,从三月,赏到了四月,身边的人清醒时间越来越短,常常话说着说着,便没了动静,昏昏欲睡。
“知许啊,你是不是又偷吃那药了?”
沈介看着熟睡的人,终于忍不住问了过去,却没人再回应,手中的温度慢慢变凉,寒入心头。
紧了紧手,沈介把人拉起来,搂进了怀里,温知许手里的桃枝,因着动作脱手落了地,再无人问津。
环抱住人的手轻颤,仿似当年牡丹亭里醉酒的书生,坐在榻上,望见被关上的门,无助恸哭。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春风带着暖意,刮落枝头点点映红,飘飘洒洒,遮掩华发染鬓,泣下沾襟,又落了满地春色,独留枯枝甘苦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