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安嗓音微哑，眼里的情绪沉得看不真切，明明那样轻地落在身上，却让人生出几分时间都停滞的错觉。
苏蕴怔愣着回望。
一秒，两秒……
苏蕴回神，局促地把视线移开。后方车辆恰巧“嘀”的一声。
绿灯了。
沈时安眼睫轻颤，喉结滚了滚。
车辆继续缓慢行驶在昏黄的阴雨天，车里的气氛却不复方才的轻松愉悦。
苏蕴低下头，解锁手机点进微信扫了几眼，又重新按灭。
似乎到了高峰期，车外逐渐喇叭声声，晃眼的车灯搅得人有些心浮气躁。
她轻轻吸了口气，偏过头望向窗外。
车窗蒙着薄雾，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道旁的梧桐被雨水洗得格外青翠。
沈时安瞥了她一眼，低声道：“听会儿歌吧。”
按下播放键，钢琴前奏响起。
温凉的音符流转，略带惆怅的旋律循环往复，温柔之下裹着一层无从逾越的疏离。
[ 沉迷于你眼睛
银河有迹可循 ]
*
第二天清晨，苏蕴在一片朦胧意识里醒来。
梦里的情绪还残留几分，具体的情节却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只隐约记得是高中时期，她坐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发呆，下起了雨。
雨滴落到单词本上，她回过头，撞进沈时安那双沉静幽深的眼眸。
下一瞬，画面跳转，他又跟朋友勾肩搭背，站在球框下投篮。
苏蕴收回视线，心想：神经病啊，下雨天打什么篮球。
全然忘了，自己也还待在雨里背单词。
又有些什么画面，苏蕴已经记不清了，只剩那股青春又略带惆怅的感受在脑海里盘旋。
“什么东西啊……”苏蕴嘟囔一声，将被子拉过蒙住眼睛，忍不住回想到昨天。
沈时安开车到家，到了家门口，两人如常道别。
苏蕴先去浴室洗了个澡，雾气蒸腾。
她回想起车上沈时安望过来的那个眼神，那句好像别有深意的“甘拜下风”，也幽幽萦绕在耳边。
有哪里不太对……但又好像挺正常的。
他是表达对我优异成绩的认可啊……
苏蕴放任热水冲刷过头顶，决定出了这个门就不再瞎想。
之后她致电马女士，严格按照教程操作一番，得到一锅香喷喷的卤牛肉。
说到卤牛肉，在冰箱里浸泡了一整晚，这会儿应该正是好滋味。
苏蕴终于被馋意勾着从床上爬起来，取出浸在棕亮卤汤里的牛腱子，切片装盒。
正想给沈时安发消息，一看时间，才八点多。
不过他平日这个点也已经起床，偶尔还会下楼晨跑。
应该不算打扰。
苏蕴暗自思忖，把编辑好的消息发出去。
随后给自己也切了一小盘牛肉，再炒个蚝油生菜，搭配昨晚定时煮好的稀饭，吃了顿丰盛且从容的早餐。
时间缓慢流淌，等到十点多，沈时安的对话框才有了动静。
沈时安：【在的】
苏蕴打字：【昨天多谢你载我回家，还有之前帮忙拿快递什么的】
余光瞥到屏幕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她接着敲：【我卤了点牛肉，一个人也吃不完，分一份给你？】
这次对面回复得很快：【好啊】
苏蕴：【那我给你拿过来】
沈时安：【好】
按了门铃，门很快拉开，那道高大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
发丝有些凌乱，眉毛和额角带着点湿润，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慵懒模样。
“你……？”苏蕴有点惊讶，“你还没起吗？”
沈时安垂着眼睑，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有点失眠。”
苏蕴默然：“哦……”
她递过餐盒，“这个，可以直接吃，吃不完的先放冷藏就好。”
沈时安接了，低声道谢。
苏蕴失笑：“你还谢上我了……”
沈时安抓了下头发，也浅浅笑了笑。
“你……”
“那我……”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沈时安轻轻笑了笑：“没什么，你先说吧。”
苏蕴顿了顿：“……那我先回了。”
沈时安一怔，张了张嘴，像是有太多话涌上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最后只说：“……好。”
苏蕴转身后，沈时安在原地站了片刻，在她回身要关门时才有了动作。
满满一盒牛肉酱香浓郁，色泽诱人，醇厚的卤香顺着肉的肌理浸到内力，嚼起来紧而不柴，余味绵长。
当天沈时安就吃掉小一半，剩下的工作日带去公司加餐，没两天就吃得一干二净。
这天晚上要加班改图，他犹豫两秒，拿起手机给苏蕴发消息：【牛肉很好吃，谢谢分享】
苏蕴这边同样忙得昏头转向。
确定参赛之后，磨课才刚刚启动，逐字稿改了好几版，一节课上完，还要参考其他老师的建议，反复调整表达。
沈时安的消息弹出来时，她刚讲完课回到办公室，正拿起水杯喝水。
抽空看见，随手回了个【哈哈】，还不小心点成了系统弹出来的表情包。
对话框都没来得及关掉，就被喊去会议室复盘。
夜里到家又是一堆琐事，等躺上床，见沈时安没有再发来新消息，这件事便就此搁下。
*
忙碌的一周一晃而过。
周六傍晚，苏蕴骑着车回到小区，远远就看见沈时安，简单的T恤配运动长裤，正和几个半大的小孩打羽毛球。
一记快球骤然击出，羽毛球高速旋转着划出破空的声响。
对面的小男生自然接不住，高举的球拍连球的裙边都没擦到。
一旁观战的小女生急了，半真半假地开口控诉：“哥哥！你又打这么猛！”
沈时安低低笑了声，带几分歉意：“我的错，这角度实在太好，下手没收住……”
余光瞥见苏蕴拐了个弯，减速，将车稳稳停进车棚。
苏蕴撑好脚架，背着包往外走，见沈时安站在一旁，笑道：“打得太好被罚下场了？”
沈时安声音里带着清朗笑意：“打着玩，放松一下。”
目光扫过仍兴致高涨的几个小孩，发出邀约，“你要不要也打两局？”
苏蕴从小不爱运动，唯独偏爱羽毛球。
上了大学之后还沉迷过一段时间，研究榜数、几u这类球拍参数。但真正专业的羽毛球规矩讲究不少，后来学业工作都忙，就再没打过了。
旁边的小姑娘听见他们的对话，也热情相邀，并要把自己这一轮上场的机会慷慨让出。
苏蕴不再推脱，投桃报李，从包里摸出一包小零食送给她。
沈时安伸手接过她的包，静静看她一步步走到场地中央。
苏蕴握住球拍，浅浅笑了笑，谦虚道：“我打得不好，你们可要让着我点。”
沈时安垂眸，无声弯了弯嘴角。
拿到零食的小姑娘格外捧场，立马高声喊道：“姐姐加油！”
发球，接球。
哪怕时隔许久，身体的肌肉记忆依然还在，苏蕴和对面的男孩打得有来有回。
沈时安站在场边看着，看她起跳挥拍，发丝随着动作扬起，笑起来唇红齿白，眉目舒展 。
他想起高中时的体育课，那时的苏蕴也是这般模样。
长跑跳远统统避之不及，唯独球类运动格外得心应手。
打起球来人也鲜活，会为了一个险球蹦跳，打得格外尽兴便笑出声；遇上突如其来的扣杀，还会投去略带控诉的目光。
沈时安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些细节，只知道他看得最认真的那一节课，总结出了苏蕴打球时最常用的四个语气词——“嘿嚯哼哈”。
他忍不住笑起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片刻走神中，一场精彩的对打落下帷幕，男孩惜败离场。
接替他“出征”的两员大将也都败北，苏蕴连赢三场，打得酣畅淋漓。
抬眼见沈时安走上前来，才微微一愣——自己的包不知何时，已经被转去小姑娘怀里。
沈时安站定，球拍在手心轻巧转了两圈，含笑开口：“苏老师……手下留情。”
苏蕴轻轻挑眉，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考虑考虑？”
两人正式开打，球羽来回穿梭。
成年人之间的球，不论专业与否，比起初高中生的强度还是要更大些。
沈时安反手击回一个角度颇为刁钻的球，小孩们惊呼：“我去！这都能接到！”
苏蕴惜败一局，有些被激起了胜负欲，一记快球猛地打出去。
沈时安击回，同样迅猛。
苏蕴跳起来挥拍，略有些吃力地将球击回去，发出今天的第一声“嘿”。
沈时安捕捉到，不自觉勾起嘴角，并且越发上扬，眼底都带上浓浓的笑意。
苏蕴见他如此，思绪拐了个弯，蓦地想起高中时某一节体育课。
她和几个女生打球，沈时安同别的男生在球网另一侧闲聊。
抱在怀里的篮球不时跃上指尖，一副百无聊赖又疏朗随性的模样。
那时也没觉得沈时安有在看她，但对上两三次视线，又见他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就莫名察觉到几分局促，本就微微发热的脸更染上几分薄红。
……
她好像有些反应过来了……
沈时安那时候在笑什么。
热意悄悄攀上耳根，苏蕴一个愣神，又不期然对上沈时安专注的眼神，心口仿佛被羽毛尖一滑，连忙偏开视线。
凭着本能回过去的一球意外的完美，高速旋转着掠过上空。
沈时安手臂一挥，砰——
球猛地被扣到地上。
苏蕴挥拍向前，只擦过一片空气。
球场上这种攻防的差池本属平常，苏蕴却又是一愣。
周遭一片抽气声。
小姑娘义愤填膺：“哥哥你太坏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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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