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稚发现夏柚最近黏她黏得厉害。
早上她还没起床，房门就被推开一条缝，一颗扎着小揪揪的脑袋探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醒了吗？”
如果她没醒，那颗脑袋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进来。
如果她醒了，那颗脑袋就整个钻进来，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床边，爬上床，钻进她被窝里，热乎乎的小身子贴上来。
“姐姐早！”
每天都是这样。
吃饭的时候，夏柚一定要挨着她坐，以前她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现在非要换到苏念稚旁边，周千代说她两句，她就瘪嘴：“我就要挨着姐姐嘛！”
看电视的时候，夏柚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有时候靠着她胳膊，有时候窝在她怀里，有时候干脆爬到她腿上坐着，苏念稚也不赶她，就由着她。
睡觉前，夏柚一定要跑来跟她说晚安，有时候说了晚安还不走，站在门口找各种理由再待一会儿。
“姐姐你明天想吃什么？我让妈妈做。”
“姐姐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画画？”
“姐姐你晚上害怕吗？要不要我陪你？”
周千代觉得不好意思，私底下跟苏念稚说：“小柚子太黏你了，要是影响你休息，你就跟我说，我管管她。”
苏念稚摇摇头：“周姨，没事的。我喜欢小柚子。”
她是真的喜欢。
夏柚让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活泼，话多，喜欢黏人。喜欢早上跑进她房间，爬上她的床，钻进她被窝里。喜欢吃饭挨着她，看电视靠着她，睡觉前跑来跟她说一堆废话。
那个人是妹妹。
以前她觉得烦，嫌她吵，嫌她闹，嫌她话太多。有时候会把她推开，说“你自己玩去”，妹妹也不生气，过一会儿又凑过来。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但有一个很像她的人出现了。
有时候夏柚趴在她腿上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苏念稚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妹妹还在，好像那些声音还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天下午，夏柚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噔噔噔跑上楼。
苏念稚正在房间里看书，门被推开，夏柚冲进来，满脸神秘兮兮的。
“姐姐！你看！”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递到苏念稚面前。
是一幅画。
纸上画着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手拉着手站在花丛里。花的颜色涂得乱七八糟，有红色的，有蓝色的，有紫色的，还有一坨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两个人的线条歪歪扭扭，大头小身体，眼睛画得特别大，像两个黑葡萄。
但能看出来画的是谁。
大的是苏念稚，因为画上写着“姐姐”——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姐姐的“姐”还写成了“且”。
小的是夏柚，因为画上写着“我”。
“老师说今天画画，画最喜欢的人！”夏柚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我画的是姐姐！其他小朋友都羡慕我，说我有一个这么好看的姐姐！”
苏念稚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那个写错的“姐”字，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妹妹以前也喜欢画画。
也画过这样的画——画她和姐姐手拉手，画她们一起跳舞，画她们穿着漂亮的裙子。妹妹画画也不好看，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得乱七八糟，但她每次都兴冲冲地拿来给姐姐看。
“姐姐你看！我画的！”
“姐姐你喜不喜欢？”
“姐姐我要把它贴在墙上！”
那时候她怎么回答的？她不太记得了。
可能说“还行吧”，可能说“颜色涂错了”，可能说“这个比例不对”。
她不太记得了。
但她记得妹妹的笑容，每次给她看画，妹妹都笑得眼睛弯弯的，等着被夸奖。
“姐姐？”夏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不喜欢吗？”
夏柚的小脸上带着一点担心，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苏念稚蹲下来，她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在旁边，然后伸手，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
“喜欢。”她的声音有点哑，喉咙像堵着什么，“姐姐很喜欢。”
夏柚立刻开心了，伸出小短胳膊搂住她的脖子。
“那我以后天天画给姐姐看！”
“好。”
“一天画一张！”
“好。”
“画好多好多张！”
“好。”
苏念稚抱着她，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跳，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像一只小兔子。
她闭上眼睛。
妹妹，你看到了吗？这里有一个很像你的小女孩，她也很喜欢姐姐。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很暖。
那天晚上，苏念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光。
不是那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光。是白的，惨白的，茫茫的一片，像大雾，像冬天早晨的霜，像医院走廊里那些永远亮着的日光灯。
她站在光里，什么都看不清。
脚下是什么？不知道。周围有什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
她只是站着，像个被抽走灵魂的壳，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姐姐——”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很近。穿过那片白茫茫的光，穿过那些什么都看不清的雾，直直地钻进她耳朵里。
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转过身。
光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小小的。
扎着马尾辫，不是平时扎的那两个小揪揪，是高高束起的马尾，跑起来会一晃一晃的那种。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粉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细细的锁骨。T恤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耳朵已经洗得有点掉色了。
是妹妹，是她的妹妹。
苏念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妹妹站在那里，笑着看她，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眼睛弯成两道弯弯的缝，露出两颗小虎牙。每次她这样笑，就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想偷吃冰箱里的冰淇淋，想让她帮忙写作业，想晚睡一会儿看动画片。
“姐姐。”妹妹叫她。
还是那个声音，脆脆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每次喊“姐姐”的时候，最后一个字总是往上扬，像小鸟的尾巴。
“姐姐，你要开心哦。”妹妹对她挥手。
那只手小小的，手指细细的，指甲上还贴着她非要贴的卡通贴纸——一只小草莓，一只小猫咪，贴得歪歪扭扭的。
她在挥手，像在告别。
苏念稚想跑过去，她想跑过去，想抱住她，想把她搂进怀里，想摸她的脸，想闻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想问她这些天去哪了，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丢下她一个人。
想跟她说对不起，想说姐姐错了。
想说姐姐以前不该嫌你烦，不该把你推开，不该不陪你玩，不该——
可是她动不了。
脚像被钉在地上，像生了根，像灌了铅。她用尽全身力气，拼了命地往前挣，可那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妹妹——”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嘶哑，不像自己的，像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
妹妹还是那样笑着，眼睛弯成两道弯弯的缝。
“姐姐，你要开心哦。”
她又说了一遍，还是那样笑着，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她。
“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光开始变亮，不是那种慢慢的变化，是突然的，一下子涌出来的亮。那光从妹妹身后漫过来，一点一点把她包进去。先是脚，再是腿，再是腰，再是胸口。
苏念稚拼命挣扎，拼命往前挣，可脚还是动不了。
“姐姐，你要记得开心。”
妹妹还在笑，那张笑脸，被光一点一点吞没，先是下巴，再是嘴巴，再是鼻子，再是眼睛。
最后只剩下那双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笑着的，看着她。
“姐姐，我走啦。”
光吞没了最后一缕笑容，苏念稚眼前只剩下一片白，白茫茫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对着那片光，不知道过了多久。
“妹妹——”
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苏念稚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平整整的，在凌晨的微光里泛着一点灰。
她不敢动。
怕一动，梦里那些画面就散了。怕一动，妹妹最后那个笑容就模糊了。怕一动，那些话就忘了。
妹妹说，你要开心哦。
妹妹说，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妹妹说，姐姐，我走啦。
她抬手摸了摸脸，湿的，凉的。
眼眶里还有东西在往外涌，顺着眼角滑下去，滑进耳朵里，滑进头发里。
窗外的天还没亮。
灰蒙蒙的，像梦里那片光的颜色，有几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越来越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的那一片，凉凉的，贴在脸上。她没躲，就那么贴着。
她闭上眼睛，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不是噩梦。
那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妹妹，第一次梦到妹妹在笑。
不是那天晚上的妹妹。不是医院里那些白布下面的妹妹。是以前的妹妹，会笑的妹妹，会喊“姐姐”的妹妹，会撒娇会捣乱会黏人的妹妹。
她不知道自己在枕头里埋了多久。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一点，灰蒙蒙变成了灰白色，能看清窗帘的轮廓了，鸟叫声更多了，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她坐起来。
枕头湿了一大片，摸上去凉凉的，她看着那块水渍，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天还没全亮，但已经有光了。院子里那棵山茶花还在，红红的，沾着露水。风铃挂在屋檐下，没风，安静地垂着。
她看着那棵花，看了很久。
妹妹喜欢花。喜欢路边的野花，喜欢公园里的花坛，喜欢电视里那种一大片一大片的花海。她说过，以后要让姐姐带她去看那种花海，要拍很多很多照片，要穿最漂亮的裙子。
她吸了吸鼻子。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睛肿肿的，红红的，头发乱成一团。
难看死了，妹妹要是看见，肯定会笑她。
“姐姐你好丑哦。”妹妹会这样说，然后凑过来，“不过没关系，我漂亮就行啦，咱俩平均一下，刚刚好。”
她想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嘴角动了一下。
她转身，去洗手间洗脸。
凉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把最后一点睡意冲走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肿的，红红的，像哭了一整夜。
她确实是哭了一整夜，但不是难受的那种哭。
是……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知道，心里那个一直堵着的地方，好像能呼吸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第二天下午，周千代接了个电话，脸色有点为难。
“店里临时有事……”她挂了电话，看着苏念稚，“今天是小柚子幼儿园的开放日活动，本来我要去的，但现在——”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念稚看着她，又看看旁边眼巴巴的夏柚。
“周姨，我去吧。”她说。
周千代愣了一下，她以为苏念稚会拒绝。这孩子来了一周多，除了那次去便利店，几乎没出过门，连院子都很少去，就在屋子里待着。
“你……可以吗？”周千代小心地问。
苏念稚点点头，夏柚已经欢呼起来了：“姐姐送我去！姐姐陪我去！太好啦！”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苏念稚的腰，仰着脸说：“姐姐你今天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那些小朋友看看，我姐姐多好看！”
苏念稚看着她那张兴奋的小脸，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好。”
半小时后，苏念稚站在镜子前。
她很少认真打扮自己。以前跳舞的时候，化妆是工作，卸了妆才是自己。后来那件事之后，她连镜子都很少照。
但今天，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做点什么。
她画了淡妆，一点点粉底，一点点腮红，一点点唇膏。眼影没画，就扫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睫毛夹了一下，眼睛显得更大了。
头发本来披着，她想了想，扎了一个低马尾，留下几缕碎发在耳边。
换衣服的时候，她挑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粉色的内搭，下面配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简单，干净，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多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清亮，皮肤白得有点透明。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清冷的感觉，但又不那么冷，带着一点少女的娇憨。
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好看，但应该不难看。
她下楼的时候，夏柚正等在玄关。看见她，小嘴张成了O型。
“哇——”
夏柚冲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你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她拉着苏念稚的手往外走，“快走快走！让大家都看看我姐姐！”
周千代在旁边看着，也愣了一下，这孩子，平时不打扮就够好看了，这一打扮——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叮嘱路上小心。
幼儿园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一路上，夏柚蹦蹦跳跳的，拉着苏念稚的手，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们幼儿园的滑梯有多高，说她们班的兔子有多胖，说她的好朋友小美今天会不会穿那条她喜欢的裙子。
苏念稚听着，偶尔应一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樱花快落完了，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有风吹过，树上剩下的花瓣就飘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
到了幼儿园，夏柚拉着她直接冲进去。
“老师！老师！这是我姐姐！”
教室里已经来了很多家长，都是妈妈，偶尔有几个爸爸，像苏念稚这么年轻的几乎没有，她一进门，好几道目光就投过来。
夏柚拉着她，一个一个地介绍。
“小美！这是我姐姐！漂亮吧？”
“太郎！你看我姐姐！”
“老师！这是我姐姐！她今天送我来的！”
苏念稚被她拽着，从这个小朋友走到那个小朋友，从这堆家长走到那堆家长，有点尴尬，但也不讨厌。
那些小朋友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羡慕。
“夏柚，你姐姐好漂亮啊。”
“像电视里的明星！”
“真的假的？是你亲姐姐吗？”
夏柚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当然是我姐姐！比你们姐姐都漂亮！”
苏念稚虽然听不懂，但看他们的表情，也能猜出个大概，她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示意她低调点，但夏柚根本不管，继续到处炫耀。
有个年轻的女老师走过来，本来是要跟家长打招呼的，走到苏念稚面前，忽然愣住了，她看着苏念稚，看了好几秒。
苏念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那个……您是夏柚的……？”老师用蹩脚的中文说着。
“姐姐。”苏念稚说。
“姐姐啊……”老师点点头，但目光还是没收回去，“夏柚姐姐，您长得真好看。是做什么工作的？模特吗？演员吗？”
苏念稚摇摇头：“不是。”
老师又看了她几眼，才恋恋不舍地去招呼别的家长。
夏柚在旁边捂着嘴笑，小声说：“姐姐，老师都被你迷住啦！”
苏念稚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开放日活动很简单，先是小朋友表演节目，唱了两首歌，跳了一个集体舞。夏柚站在第一排，跳得特别认真，小胳膊小腿一板一眼的，眼睛还时不时往苏念稚这边瞟，看她有没有在看。
苏念稚当然在看，她不仅在看，还用手机录了像。
表演完是亲子游戏，家长和小朋友一起做手工，今天的主题是做风铃，用纸杯、彩带和小铃铛，夏柚非要苏念稚和她一起做，两个人头挨着头，贴彩带，串铃铛。
夏柚的手很巧，比她想象中灵巧，贴彩带贴得整整齐齐，串铃铛也串得有模有样。倒是苏念稚，平时跳舞手指灵活，做起手工来反而笨手笨脚的，彩带贴歪了好几次。
“姐姐你好笨哦。”夏柚笑着说，但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开心，“我来帮你！”
她把苏念稚做坏的部分拆掉，重新贴好，苏念稚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做完风铃，夏柚把它举起来摇了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姐姐你听！”她兴奋地喊，“我们做的风铃！回去挂在院子里！”
苏念稚点点头，“好。”
活动结束了。
苏念稚牵着夏柚往校门口走。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小朋友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去。
走到门口，苏念稚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穿着白色的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蓬松的卷毛翘起来几缕，但看起来一点都不邋遢，反而有一种很自然的少年感。
他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一个绿色的，一个粉色的。
夏目淳，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看见她们出来，眼睛弯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在夕阳里特别晃眼。
夏柚已经松开苏念稚的手，噔噔噔跑过去了。
“哥哥！你怎么来啦！”
夏目淳把粉色的冰淇淋递给她，顺手接过她的书包，“下课了就过来接你。”他说着，抬起头，看向苏念稚。
她正朝他走过来。
白色的针织衫，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脸上画了淡妆，比平时更精致了一点，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看着她走过来，一步一步，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你怎么来了？”她走到他面前，问。
他回过神，把手里的抹茶冰淇淋递过去，“上次看你好像很喜欢吃这个口味。”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稚低头看着那个绿色的冰淇淋，抹茶味。
那天在便利店，她确实吃了抹茶的，也吃了草莓的。但他记得她好像更喜欢抹茶？
她接过来，“谢谢。”
“走吧，回家。”他说。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夏柚走在中间，一手举着冰淇淋，一手牵着苏念稚，夏目淳走在夏柚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小人儿，慢慢地走。
夕阳从前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条影子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挨在一起。
夏柚一边走一边吃冰淇淋，吃得满嘴都是，她也不擦，就这么吃着，还时不时跟苏念稚说话。
“姐姐，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以后我每次都让你送！”
“好。”
“哥哥你也来！”
夏目淳笑了：“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是一定！”夏柚纠正他，“姐姐一个人送我会累的，你帮忙拿书包！”
“行行行，一定。”
夏柚满意了，继续吃她的冰淇淋。
走到半路，迎面走来两个穿校服的女生，背着书包，大概是放学回家的高中生。她们本来在说话，走过三个人身边时，忽然安静了。
苏念稚听见她们走远之后，小声的嘀咕。
日语，她听不太懂。但她听见了几个词——
“那个男生，好帅啊……”
“女生也好看！好般配！”
“你看他们牵着的小朋友，是不是他们的孩子？”
“哇，真的假的，这么年轻就有孩子了？”
“可能是妹妹吧？”
“不像，你看那个小女孩，长得像他们两个……”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清了。
苏念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夏柚，又看了看夏目淳。
夏柚正专心吃冰淇淋，没注意听。
夏目淳呢？
她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也听见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夏目淳移开视线，低头看路。但苏念稚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很红，比刚才的夕阳还红。
她忽然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继续往前走。
夏柚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说今天的手工有多好玩，说老师夸她做得好，说小美说她姐姐漂亮。
夏目淳偶尔应一声。
苏念稚偶尔应一声。
三个人就这样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夏柚的冰淇淋吃完了，满手都是黏糊糊的。夏目淳带她去洗手，苏念稚先进屋。
周千代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传来熟悉的香味。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冰淇淋，抹茶的，吃了一半，她低头又吃了一口，凉凉的，微微的苦，然后是甜。
她想起刚才那两个女生的对话。
“好般配。”
“小孩都这么大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夏目淳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冰淇淋，又看了看她的表情，没追问。
“好吃吗？”
“嗯。”
“那就好。”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出手机。
苏念稚继续吃冰淇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安静，很舒服。
窗外，夕阳渐渐落下去了，天边剩下一抹橘红色。院子里那棵山茶花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深红的影子。风铃挂在屋檐下，晚风吹过，叮叮当当地响。
夏柚洗完手跑出来，又扑到苏念稚身上。
“姐姐！晚上我们看电视吧！那个日剧今天大结局！”
“好。”
“你陪我！”
“好。”
“哥哥也来！”
夏目淳抬头：“我看过了。”
“再看一遍！”
“……行。”
夏柚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小梨涡。
苏念稚低头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想起那个梦。
妹妹站在光里，笑着对她挥手，姐姐，你要开心哦。
她低头，看着夏柚。
“小柚子。”
“嗯？”
“谢谢你。”
夏柚歪着脑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道谢。但她还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客气！姐姐最好了！”
苏念稚摸了摸她的头。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但屋里很亮，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