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榻榻米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苏念稚窝在沙发角落里,夏柚像只小八爪鱼一样挂在她身上。
电视机里放着什么日剧,女主角正站在樱花树下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背景音乐煽情得不得了。
“姐姐,她说她等了三年,结果那个人结婚了。”夏柚一边吃薯片一边给她翻译,小嘴叭叭的,“现在她要把他忘了,可是忘不掉。她说樱花都落了,她的心也落了。”
苏念稚看着屏幕上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主角,没什么表情。
夏柚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大人真惨,谈个恋爱这么麻烦。”
苏念稚低头看了她一眼,八岁的小孩,懂什么叫恋爱。
“姐姐你觉得呢?”夏柚仰着脸问她。
“觉得什么?”
“那个姐姐惨不惨?”
苏念稚想了想:“还好。”
“还好?”夏柚瞪大眼睛,“她都哭成这样了!”
“哭完就好了。”苏念稚说。
夏柚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也是。我摔跤的时候也哭,哭完就不疼了。”
她说完,又往苏念稚身上靠了靠,小小的身子热乎乎的。苏念稚没动,任由她靠着。
玄关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换鞋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目淳走进客厅。
他今天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半边脸。耳机线从帽子里垂下来,大概是一路听着歌回来的。走到沙发边上,他才摘下耳机,露出那张带着点倦意的脸。
头发比早上出门时更乱了,被帽子压的,卷毛东倒西歪,有一缕翘在头顶,像根天线。
苏念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夏柚已经喊起来了:“哥哥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打工。”夏目淳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杂志,他翻了翻,然后站起来,走到苏念稚面前。
“这个,给你。”
苏念稚接过来,是本漫画杂志,挺厚的,封面有点磨砂质感,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月刊少年GANGAN》,下面是一行小字:新连载《鹿》 夏目淳。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那个名字。
夏目淳,他的漫画。
“新连载刚发。”他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第一期,送给你。”
苏念稚没说话,她翻开杂志,找到他的那篇。
第一页。
一个女孩站在舞台上,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水袖扬起来,在半空中划出弧线,她的侧脸很安静,眼睛看着某个方向。
但下一秒,画面变了。
舞台裂开,聚光灯变成黑色的光,一个模糊的影子从裂缝里钻出来,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空洞的,冰冷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那是恶魔。
第二页。
恶魔收走了女孩的快乐,他的手伸进女孩的胸口,掏出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女孩倒下去,舞台消失了,周围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荒野。
恶魔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你的快乐,我先保管着。如果你能找到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我就把它还给你。”
第三页。
女孩离开了家乡,她走过城市,走过田野,走过山川,走过河流,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具空壳。
第四页。
她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海边的小镇,灰瓦白墙,院子里种着山茶花,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门开了。
一个温柔的女人站在门里,对她笑着,像早就认识她一样。
第五页。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姐姐!”小女孩喊,“你终于来啦!”
第六页。
一个男孩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屋檐下,穿着灰色的卫衣,头发微微卷曲,蓬松地搭在额前,他看着她,眼睛弯起来。
“欢迎你来。”他说。
苏念稚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坐在旁边的夏目淳,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头顶那缕翘起来的头发还在,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晃了晃。
她低下头,继续翻,漫画里的故事继续展开。
女孩在这个家里住下来,女人给她做好吃的,小女孩缠着她玩,男孩总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待着。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院子里看花。女孩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有一天,下雨了。
女孩跑出去,跑到一家便利店,她浑身湿透,站在冰柜前,看着里面的冰淇淋。
收银台后面,站着那个男孩,他递给她一条毛巾,拿出两个冰淇淋,说“都尝尝吧”。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着冰淇淋,看着窗外的雨。
便利店的灯光暖融融的。
男孩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
苏念稚看着那些画面,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那天下午,那是她自己。
她被画下来了,被画成漫画,被画成故事。
她继续往下翻。
故事里的女孩开始寻找“最重要的东西”。她问那个温柔的女人,女人笑着摸摸她的头:“重要的东西,要你自己找到才行。”她问那个小女孩,小女孩歪着脑袋说:“最重要的东西?当然是零食啦!”她问那个男孩,男孩想了想,说:“可能你早就有了,只是没发现。”
女孩不懂。
她继续找,翻自己的行李箱,翻房间的每个角落,翻那些从家乡带来的东西。照片,衣服,一本书,一支笔,还有一双舞蹈鞋。
她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眼眶红了。
苏念稚的眼眶也有点酸,她眨了眨眼睛,继续翻。
最新的一页。
女孩坐在沙发上,旁边靠着一个小女孩,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门开了,男孩走进来,递给她一本杂志——
苏念稚看着那个画面,就是现在,就是此时此刻。
他也画进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夏目淳,他还在看手机,但耳朵尖红了,很红,像傍晚的天边那抹霞光。
“夏目淳。”
他抬起头。
“这个女孩……”她顿了顿,“是我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嗯。”
就这么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躲闪,没有反问,就是直接承认了。
苏念稚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为什么画我”?答案好像已经很明显了。问“你画了多久”?好像也不对。问“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偷观察我”?这个好像更奇怪。
她想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你画的那个恶魔……是什么意思?”
夏目淳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觉得呢?”
苏念稚低头看着漫画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那双空洞的眼睛。
“是……”她顿了顿,“是我心里的东西吗?”
“嗯。”他说,“你失去的那些。快乐,勇气,想跳舞的念头。它们被什么东西收走了,你找不到。所以你要去找。”
要找什么?
她看着漫画里那个女孩,看着她翻行李箱,翻房间,翻那些从家乡带来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她轻声说。
“嗯。”
“是什么?”
夏目淳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那是你要找的。我只能画你找的过程,不能画你找到什么。”
苏念稚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给了她答案,是因为他没给,他只是画了过程,把答案留给她自己。
“你画了很久吗?”她问。
“还好。”他说,语气还是很平常,“之前就有构思,但只画了前半段。你来了之后,一些细节更清楚了。”
你来了之后,一些细节更清楚了。
苏念稚低头看着那些画面。那些熟悉的场景——客厅,沙发,电视机,院子里的山茶花。那些熟悉的人——周千代,夏柚,还有他自己。
都被画进去了,都被画成故事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黑底白字:下一回,她能找到最重要的东西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电视机里的日剧还在放,女主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正对着镜头说些什么,语气很坚定。
夏柚在旁边给她翻译:“她说她决定重新开始。她说失去的东西找不回来,但可以重新拥有别的东西。”
苏念稚听着那句话,愣了一会儿,重新拥有别的东西。
“姐姐?”夏柚凑过来,“你怎么不说话?”
苏念稚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夏柚歪着脑袋看她,忽然说:“姐姐你眼睛红了。”
苏念稚抬手摸了一下眼角,是有点湿。
“哥哥!”夏柚立刻喊,“姐姐哭了!”
“我没哭。”苏念稚说。
“你眼睛红了!”
“那是……”她顿了顿,“那是睫毛掉进去了。”
夏柚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太信,但她也没追问,她伸出自己的小手,给她扇了扇,“扇一扇,就不会难受了。”然后靠回苏念稚身上,继续看电视。
“姐姐,那个姐姐说要去找新的樱花树。她说以前那棵的樱花落了,就去找别的。你说她能找到吗?”
苏念稚看着屏幕上那个女主角,看着她在樱花树下走远的身影。
“能吧。”她轻声说。
夏柚点点头,又吃了一口薯片。
夏目淳坐在沙发另一头,低头看手机,但他的目光,偶尔会抬起来,落在苏念稚身上,很轻,很快,像不经意,又像很在意。
苏念稚察觉到那些目光,但她没抬头,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杂志,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封底上印着一行小字: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笑什么?”夏目淳的声音传来。
她抬起头,指着那行字:“这个。”
他看了看,也笑了。
“编辑让加的。”他说,“怕有人对号入座。”
“现在有人对号入座了。”
“嗯。”他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那你觉得像吗?”
苏念稚想了想。
“那个恶魔挺像的。”她说,“收走快乐的那个。”
夏目淳没说话。
“我也想找回来。”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不知道去哪找。”
他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那就慢慢找。”他说,“反正有的是时间。”
反正有的是时间。
苏念稚听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堵着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很轻,很慢,像春天的冰面,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纹。
“夏目淳。”
“嗯?”
“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温暖,像傍晚的阳光。
“不客气。”他说。
夏柚在旁边看着他们俩,眼珠子转来转去。她忽然说:“哥哥,你的脸红了。”
夏目淳看了她一眼:“没有。”
“有!”夏柚指着他的耳朵,“耳朵也红了!好红!”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夏柚笑得贼兮兮的,露出两颗小梨涡,“哥哥你害羞了!你害羞了对不对!”
夏目淳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吃你的薯片。”
“我吃完了!”
“那就去洗手。”
“我不去!”
“脏死了。”
“不脏!”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闹。夏柚声音大,夏目淳声音低,但谁也不让谁。
苏念稚看着他们,看着那两张相似的脸,看着夏柚张牙舞爪的样子,看着夏目淳无奈的表情。
她忽然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很浅,但确实是翘着的。
窗外,天完全黑了。
院子里那盏灯亮着,照在那棵山茶花上,红色的花瓣在灯光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风铃挂在屋檐下,没风,安静地垂着。
电视机里的日剧播完了,片尾曲响起来,是首很温柔的歌。
夏柚终于被夏目淳赶去洗手了,一边走一边嘟囔“哥哥最坏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苏念稚还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本杂志。夏目淳也坐着,低头看手机。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不是需要填补的,就是安静,像两棵树挨着,各自站着,各自呼吸。
过了很久,苏念稚开口。
“夏目淳。”
“嗯?”
“你相信那个恶魔说的话吗?”她问,“如果能找到最重要的东西,快乐就会回来?”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可以试试。”
试试。
苏念稚低头看着杂志封面上那个女孩,她站在舞台上,水袖扬起来,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在跳舞。
“她最后跳了吗?”苏念稚问。
“还没画到。”夏目淳说,“你想让她跳吗?”
苏念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
夏目淳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那就画到你知道的时候。”他说。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苏念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她低头,翻开杂志,又看了一遍那个故事。
从舞台上的女孩,到灰蒙蒙的荒野,到海边的小镇,到这个家。从被收走快乐,到开始寻找。
她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个和她很像的女孩,看着她一点一点变化。
最后,她翻到那行字。
下一回,她能找到最重要的东西吗?
她盯着那几个字,很久很久,然后她合上杂志,抬起头。
窗外,那棵山茶花还在灯里红着。
她忽然想,明天可以去院子里,好好看看它。
来了一周,她还没仔细看过那棵花。
明天吧,明天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