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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雨中的便利店

苏念稚来日本一周了。

一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她出门的次数是——零。

不是周千代不让她出去。周千代问过好几次,要不要去附近走走?神社很近,走路十分钟;商店街也不远,有很多好吃的小店;樱花正是最好的时候,不去看看可惜了。

她都摇头,不想去。

也不知道去哪里。

出门干什么呢?看樱花?樱花有什么好看的。看人?人有什么好看的。买东西?她什么都不缺。

姑姑寄的包裹到了,EMS的大箱子,拆开全是她以前爱吃的东西。辣条、泡椒凤爪、话梅、小饼干,还有一包妹妹最爱吃的草莓糖。姑姑在箱子里塞了一张纸条:“慢慢吃,吃完了跟我说,再给你寄。”

她看着那包草莓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收进抽屉最深处。

周千代从不勉强她。

这位日裔阿姨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体贴——她从不多问,从不追问,只是用行动表达关心。苏念稚发现,这几天家里的饭菜悄悄地变了,一开始是纯日式的,炸猪排、味噌汤、玉子烧。后来开始出现一些中餐——番茄炒蛋、土豆炖牛肉、紫菜蛋花汤。

有一天她下楼,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愣在那里。

红烧肉。

周千代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我问了瑾年,她说你最爱吃这个。我第一次做,你尝尝正不正宗。”

那碗红烧肉端上来,颜色深红,油亮亮的,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苏念稚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这个红烧肉有多好吃,是因为那个味道——家的味道。

她很久没吃过了。

周千代看她低着头不说话,也没追问,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多吃点,太瘦了。”

夏柚放学回来就缠着她玩。给她看幼儿园画的画,给她展示新学会的折纸,拉着她去看麻薯跑轮。那只小仓鼠还是那么胖,跑几步停一停,东张西望,然后又跑。

“姐姐你看它多笨!”夏柚笑得前仰后合,“哥哥说它像一颗会跑的肉丸子!”

苏念稚看着那只仓鼠,看着夏柚的笑脸,有时候会恍惚一下。好像有谁也是这样,叽叽喳喳的,爱笑的,喜欢给她看各种无聊的东西。

至于夏目淳——

他很忙。

早出晚归,偶尔在家也是待在画室里。苏念稚下楼的时候,有时候会碰见他刚好出门,或者刚好回来。他看见她,会点点头,笑一笑。

“早。”

“出门啊?”

“回来了?”

就这些。简简单单的几句,不刻意,不尴尬。

偶尔也会多说几句。比如有一次她下楼倒水,他正好在厨房做饭,简单的蛋炒饭,鸡蛋打散,米饭下锅,翻炒的动作很熟练。

“饿不饿?”他问,“要不要来点?”

她摇摇头。

他也不勉强,盛出来自己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她倒完水上楼,他抬头说了一句“晚安”。

还有一次她在院子里站着,看那棵山茶花。他刚好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喜欢花?”

她点点头。

“这棵是我妈结婚时种的。”他说,“十几年了,每年都开。”

她看着那些红艳艳的花朵,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也看着那棵花,然后推门进去了。

就是这样,很自然的相处,不打扰,不追问,不刻意。

苏念稚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好像有一种能力——他能让身边的人觉得舒服,不是那种热情似火让你不知所措,也不是那种冷漠疏离让你不敢靠近,就是刚刚好,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像空气。

像阳光。

像那种你平时不会注意,但一旦失去就会觉得冷的东西。

那天下午,忽然下起了大雨。

苏念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雨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是那种泼下来的、哗啦啦的、仿佛天漏了个口子的大雨。院子里那棵山茶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白的混在一起,顺着水流进下水道。

风铃被风吹得疯狂摇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在求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雨,脑子里空空的,然后她忽然想吃点什么。

不是饿,是那种——嘴里没味道,想用什么东西填一下的感觉。

甜的?咸的?冰的?热的?

她有些不确定,但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很清晰:冰淇淋。

想吃冰淇淋。

来日本这一周,她每顿饭都尽量多吃一点,周千代做了那么多好吃的,夏柚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不想让她们失望,所以她吃,吃了很多,每顿都把自己塞饱。

但那些东西,吃进去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好像味觉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吃什么都是一个样。

可是现在,她忽然想吃冰淇淋。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在便利店的冰柜里等着她。也许是那种冰凉凉的触感,从舌尖滑下去,能把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冲开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外面雨很大,但她还是拿起了伞。

周千代在午睡,夏柚在上学,夏目淳——不知道,可能在上课,可能在打工,可能在他画室里,她不想打扰任何人,不想让任何人问“你要去哪里”“要不要我陪你”“这种天气别出去了”。

她只想一个人,悄悄地,去买一个冰淇淋。

她打开门,撑开伞,走进雨里,雨比她想象的更大。

伞几乎撑不住,风一吹,伞骨就翻过去,她不得不停下来把它掰回来。走了没几步,鞋子就湿透了,袜子吸了水,踩在地上咕叽咕叽响。雨丝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打在脸上,打在眼睛上,打得她睁不开眼。

等她跑到便利店门口时,半边身子都湿了。

她推开门。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很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她站在门口,低头整理湿透的衣角,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把伞收起来,放进门口的伞架里,然后抬起头——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

收银台后面,夏目淳站在那里,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深蓝色的围裙,白色的衬衫袖子卷起来,手里还拿着扫码枪。

他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排货架,对视了一秒。

两秒。

三秒。

“念稚?”他先反应过来,有些意外,“你怎么出来了?这么大的雨。”

苏念稚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他。

“你在这儿打工?”她问。

“嗯。”他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每周帮几天忙,老板是我同学的爸爸。”

他走近了,看见她湿透的衣角,看见她贴在脸上的湿发,看见她鞋子上沾的泥点。没说什么,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条干毛巾,递过来。

“先擦擦。”他说,“别着凉。”

苏念稚接过毛巾。

毛巾是干净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她拿着毛巾,不知道该先擦头发还是先擦脸。

夏目淳也没看她,走回收银台后面,继续整理东西,好像她不存在一样。他的“不存在”不是那种冷漠的忽视,是那种——给你空间,让你自己处理的尊重。

苏念稚拿着毛巾,擦了擦脸,擦了擦头发,湿发被毛巾揉得乱七八糟,大概像鸡窝一样,但她无所谓,反正没人看。

她擦完,拿着毛巾站在那里。

夏目淳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篮子:“脏毛巾放那儿就行。”

她把毛巾放进去。

“要买什么?”他问。

“冰淇淋。”

夏目淳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外面的倾盆大雨,看了看她湿透的衣角,又看了看她,那眼神好像在说“这种天气吃冰淇淋”,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点点头,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冰柜前。

冰柜里的冷气扑面而来,白茫茫的,他弯着腰,从里面拿出几个口味。

“抹茶?草莓?香草?”他一个一个举起来给她看,“还是这个——限定款,樱花味的,这个季节才有。”

苏念稚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她本来只想要一个,但现在站在冰柜前,看着那些冰淇淋,她忽然不知道该选哪个。

草莓?妹妹喜欢草莓。抹茶?她自己喜欢抹茶。香草?太普通了。樱花限定?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她犹豫着。

夏目淳看了看她,然后从冰柜里又拿出两个。

“都尝尝吧。”他把抹茶和草莓放在柜台上,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里面有座位,你坐着吃,雨小点再回去。”

苏念稚看着那两个冰淇淋,一个绿色的,一个粉色的。

她点点头。

便利店靠窗的位置有一排高脚凳,小小的台面贴着玻璃。她坐上去,面前摆着两个冰淇淋。夏目淳回到收银台后面,继续整理东西。

窗外的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砸在路面上,砸在行人寥寥的人行道上,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一道一道的,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

便利店的灯光暖融融的。

很安静,除了雨声,只有收银台那边偶尔传来的“嘀”的一声——他在扫码整理货品。

苏念稚低头,打开那个抹茶冰淇淋。

第一口,凉。

从舌尖凉到喉咙,凉到胃里,然后是抹茶的味道,微微的苦,微微的涩,然后是甜,慢慢化开的那种甜。

她愣了一下,有味道,她能吃出味道了。

不是那种被蒙住的、吃什么都是一个样的感觉。是真的味道——抹茶的苦,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化在嘴里,她又吃了一口,还是能尝出来,她低头看着那个冰淇淋,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觉得什么东西有味道。

来日本之后,周千代做了那么多好吃的,红烧肉、番茄炒蛋、炸猪排、味噌汤。她每顿都吃,吃得很认真,很努力。但她吃不出味道,那些食物进入嘴里,滑下喉咙,填饱肚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满足,没有愉悦,没有任何感觉。

可是现在,这个便利店的冰淇淋,她尝出了味道。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窗外,雨还在下。

收银台那边,“嘀”的声音偶尔响起。

她吃完抹茶的,开始吃草莓的,草莓的甜一些,带着一点点酸,酸酸甜甜的,像——

像什么?

像小时候和妹妹分着吃的那种冰淇淋。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抢着吃,最后化成水,流得满手都是。

她低头看着那个粉色的冰淇淋,轻轻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收银台,正好对上一双眼睛。

夏目淳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准备扫码。他的目光落在她这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没有躲开,没有那种被发现的慌乱,没有假装看别处的刻意,他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扫码。

“嘀——”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不经意的,像是一个习惯性的礼貌,但又让人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笑容里。

苏念稚收回目光,继续吃冰淇淋。

雨小了一点。

她吃完最后一个,把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她想起来刚才好像还没付钱。

“多少钱?”

夏目淳抬起头:“不用。”

她愣了一下。

“我请你。”他说,笑了笑,“就当是欢迎你来日本。”

很平常的语气,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念稚看着他。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头顶的灯光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睛弯弯的,笑容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温暖。

像一只温顺的萨摩耶。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画室里的那个背影。台灯的光勾勒出的轮廓,沙沙的笔尖声,他低头看手机时脸上那一瞬间的温柔。

那温柔,和现在这个笑容,是一样的吗?

“谢谢。”她轻声说。

“回去吧。”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小了,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门铃又“叮咚”响了一声。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地上还有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有鸟在叫,不知道藏在哪棵树上,叽叽喳喳的。

她走出一段距离,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暖融融的,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特别显眼,玻璃窗后面,夏目淳站在收银台那里,低头整理着什么。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头发还是那样蓬松,微微卷曲。

他没抬头,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周千代已经醒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湿漉漉地进门,愣了一下。

“出去了?这么大的雨。”

苏念稚点点头:“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了?”

“冰淇淋。”

周千代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下次爱吃什么,阿姨买回来就是,下雨天容易感冒。”

但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心。

苏念稚换了干衣服,下楼来,周千代在做饭,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呆,手里还残留着冰淇淋的味道,草莓的甜,抹茶的苦。

她忽然想起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的那个笑容。

还有那句话——“我请你,就当是欢迎你来日本。”

欢迎你来日本。

她来日本一周了,这一周里,周千代用各种好吃的欢迎她,夏柚用各种叽叽喳喳欢迎她。

只有他,好像什么都没做,但又好像什么都做了,不打扰,不追问,不刻意,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条干毛巾,拿出两个冰淇淋,说一句“我请你”。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晚饭的时候,夏目淳回来了。

他推开门,换鞋,走进餐厅,看见苏念稚,点了点头。

“回来了?”周千代问。

“嗯,打工结束。”他在餐桌边坐下,正好坐在苏念稚对面。

夏柚已经坐在她的小位置上了,正举着筷子等开饭。她看见哥哥,立刻喊:“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打工啊。”

“打工好玩吗?”

“还行。”

“姐姐今天也出去了!”夏柚立刻报告,“下雨的时候出去的!妈妈说的!”

夏目淳看了苏念稚一眼,苏念稚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开始吃饭。

饭桌上,夏柚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谁今天哭了,谁今天打架了,谁今天带了很好吃的便当。周千代偶尔应几句,偶尔给她夹菜。

夏目淳一直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苏念稚也没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偶尔会抬眼看她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无意识的。

吃完饭,夏柚拉着她去看麻薯,那只胖仓鼠今天特别活跃,在转轮上跑个不停。

“姐姐你看!麻薯减肥成功啦!”夏柚兴奋地喊。

苏念稚看着那只肉球在转轮上滚来滚去,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夏目淳从旁边经过,正好看见那个弧度,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上楼,进了画室。

门关上。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笑容——虽然很轻,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看见了。

那是她来日本之后,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窗外的天黑了,画室的灯亮起来,他坐在工作台前,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这一次,他画的是便利店。

靠窗的位置,一个女孩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两个冰淇淋,她的头发还有点湿,贴在脸颊上,她低着头,吃得很认真,窗外的雨很大,玻璃上全是水痕,便利店的灯光暖融融的,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温柔的光里。

他画了很久,画完,他看着那张画,忽然有点恍惚,这是第几张了?他有些忘记了。

但他只觉得,那个人,好像越来越难画了。

不是因为画不出来,是因为——他总觉得,无论怎么画,都画不出她真实的样子。那些线条,那些色彩,那些光影,都只是表面的。真正的她,藏在眼睛里,藏在那微微下垂的眼尾后面。

他画不出那个,也许永远都画不出。

他放下笔,关掉灯。黑暗中,他站在窗前,看着隔壁那扇窗。

灯还亮着,她还没睡。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隔壁,苏念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个便利店的画面,还在脑子里,冰淇淋的味道,还在舌尖,还有那个笑容——他看着她时,微微弯起的眼睛。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像雨后空气里那股清新的味道,很淡。

但确实存在。

窗外,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