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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凌晨的画室

苏念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盯着窗帘上晃动的树影。那个树影晃啊晃,像有人在窗外摇着树枝。她盯着它,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意识开始模糊,然后——

然后她又醒了。

手机亮了一下,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楼下周千代身上的味道一样,晒过太阳的味道,家的味道。

但不是她的家。

她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平整整的,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光,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这个天花板。

是另一个。

是北京那个家的天花板。

是那个她躺了二十年的房间。

是那个妹妹经常跑进来、跳上来、趴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话的房间。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三个空座位又出现了。

第一排,3号,4号,5号。

空的,黑洞洞的,像三只眼睛盯着她。

她再睁开眼,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一点点微光,树影还在晃,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去。

她忽然很想喝一杯水。

喉咙干,像有东西堵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大概是很久以前,大概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她的喉咙就一直这样,干干的,堵堵的,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坐起来。

床垫轻轻响了一声,她停住,怕吵醒谁,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

她掀开被子,脚伸进拖鞋里——那双粉色的,毛绒绒的,绣着小兔子的拖鞋,夏柚给她挑的。

她站起来,轻轻打开门。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点光。不是月光,是灯光,暖黄色的,从一扇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细的线。

苏念稚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谁还没睡?

她本想直接下楼,但路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她听到了声音。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很轻,很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春蚕吃桑叶,像雨丝落在窗上,像——像什么?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妹妹画画的时候,彩笔在纸上划过,也是这样的声音。

沙沙,沙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

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太专注了。那种专注,她太熟悉了。跳舞的时候,练功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脚尖在地板上摩擦,也是这样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只有自己知道的专注。

她站在走廊里,鬼使神差地,从那道门缝里看了一眼。

是一间画室。

不大,甚至有点逼仄。墙上贴满了画稿,有些是彩色的,有些是黑白的,密密麻麻的,像一面面拼图,靠墙是一张工作台,桌上堆着各种绘画工具——数位板、笔筒、颜料、凌乱的草稿纸。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聚成一束,照亮了工作台那一小片区域。

一个男生背对着门坐在那里。

夏目淳。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头发比白天更乱了,蓬松的卷毛翘起来几缕,大概是画到一半随手抓的。他微微弓着背,肩膀随着手的动作轻轻移动,整个人被台灯的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边。

他在画画,画得很专注,专注到完全没察觉到身后有人。

苏念稚看见他的右手握着笔,在纸上移动。笔触很轻,很流畅,像是完全不需要思考,只是让手跟着心走。画一会儿,他停下来,盯着画纸看几秒,然后又继续。

他画画的样子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的,是自然流露的。就像——就像她跳舞的时候,当她完全沉浸进去,世界就消失了,只剩下她和舞蹈。他大概也是这样吧。世界消失了,只剩下他和他的画。

苏念稚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她看见他放下笔,拿起旁边的手机。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更清楚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画画。

那个屏幕里是什么?

苏念稚看不清。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她只能看见他低头看手机的那个动作,看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一瞬间的温柔。

她应该走了,她只是想下楼倒杯水。

她悄悄转身,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地下楼,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厨房在楼下,黑漆漆的,她摸索着找到灯,打开,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那股堵着的感觉好像松了一点点。

她站在厨房里,喝完那杯水。

四周很安静,冰箱发出嗡嗡的低响,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厨房的窗户没关严,夜风吹进来,带着凉凉的、湿润的气息。

她放下杯子,关了灯,又悄悄上楼。

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关上了,灯也灭了,只有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苏念稚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门的那一边,夏目淳正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刚才画着画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什么注视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光线太暗了,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细的,安静的,穿着白色的睡裙,站在走廊里,像一只深夜出现的小鹿。

是她。

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一刻,他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他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手机里的东西。

他不敢出声。

他假装什么都没察觉,转回头,继续画画,手在动,笔在动,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全部注意力都在背后,都在那个身影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很轻,下楼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上楼的声音,然后是她房间关门的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她不会再出来了,才放下笔,靠在门上。

“呼……”

他轻轻按了按心口。

那里跳得有点快。

不是那种剧烈的、轰轰烈烈的悸动。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像有人在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作台前。

台灯还亮着,照着他刚才画的画。

是一幅速写。

一个女孩站在窗边,逆光,轮廓柔和,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穿着宽松的针织衫,头发披着,眼尾微微下垂。

是今天傍晚的她。

他站在楼梯拐角,仰头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画下来了。

他画了很多。傍晚的她,吃饭的她,蹲在笼子前看仓鼠的她,上楼时回头的她。每一张都是速写,每一张都画得很快,像是手比脑子先动,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出现在纸上了。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

三年了。

三年里,他画了她无数次。可是那些画里的人,都是他想象出来的。是根据那几秒钟的视频,是根据他脑子里一遍遍描摹的样子,画出来的。

不真实,像一个永远够不到的梦。

可是现在——现在她就在隔壁。

在他家。

在他每天生活的这个空间里。

他关掉手机,开始收拾画具。把散落的笔收进笔筒,把草稿纸叠好放进抽屉,把那张刚画的速写——他顿了顿,然后把它夹进一个本子里,放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站起来,关掉台灯。

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

隔壁很安静。

她大概睡了吧?还是和他一样,睡不着?

他轻轻打开门,探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很安静。

她的房门关着,底下没有光。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

站在门口的她,穿着白色睡裙的她,在黑暗里安静得像一幅画的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不着。

隔壁,苏念稚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刚才那个画面——画室里,背对着门的身影,台灯勾勒出的柔和的边,沙沙的笔尖摩擦声。

还有他低头看手机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温柔。不是那种对谁都有的温和,是另一种温柔——更安静,更专注,更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白天初见的时候,他看到她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也是那样的温柔。

她翻了个身,大概是想多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三个空座位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东西挡在它们前面——一个模糊的、逆光的轮廓,微微弓着背,握着笔,在画画。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某个地方,稍微没那么堵了。

窗外,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夜还很长,但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

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七分,睡了六个多小时,比昨晚多。

她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人在吃早餐了。

夏柚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盘子,里面是切成小块的玉子烧。她看见苏念稚,立刻挥手:“姐姐早!”

周千代从厨房探出头:“醒啦?饿不饿?想吃什么?”

苏念稚刚想说“随便”,夏柚就抢着说:“姐姐吃玉子烧!我妈妈做的玉子烧可好吃啦!甜甜的!”

周千代笑着摇头:“行,那就玉子烧。”

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玉子烧出来,放在餐桌上。金黄色的,切成整齐的块,冒着热气。

“小淳呢?”周千代问。

“哥哥还没起!”夏柚立刻告状,“他肯定又熬夜画画了!妈妈你去骂他!”

“行了行了,让他睡吧。”周千代说着,给苏念稚盛了一碗味噌汤,“念稚,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念稚接过碗,轻声说:“谢谢周姨。”

她低头喝汤,余光看见夏柚正盯着她看。

“姐姐,”夏柚凑过来,小声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苏念稚点点头。

“可是我看见你房间的灯亮了好久。”夏柚说,“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你灯还亮着。”

苏念稚愣了一下。

“小柚,别瞎打听。”周千代说。

“我没瞎打听。”夏柚瘪瘪嘴,然后又凑近苏念稚,更小声地说,“姐姐你要是睡不着,可以来找我。我陪你睡。麻薯也可以陪你。”

苏念稚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好。”她轻声说。

夏柚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小梨涡。

吃完早餐,周千代说要去超市买东西,问苏念稚要不要一起去。苏念稚摇摇头,说想在家待着。

“也行。”周千代说,“那你自己在家,小柚子上午要去幼儿园,小淳在睡觉,你随意,当自己家。”

她带着夏柚出门了,房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苏念稚坐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山茶花开得正红,绣球的叶子更绿了,风铃挂在屋檐下,没风,安静地垂着。

她又走回客厅,看着那些相框,周千代和夏目淳的合照,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全家福里,夏目淳站在妈妈旁边,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夏柚站在他前面,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

关着的。

她想起昨晚那个画面,沙沙的笔尖声,暖黄的台灯光,背对着门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走进自己房间。

坐在床边,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来。上来干什么?不知道。只是觉得在楼下待着不自在,好像那不是她的地方。

她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轻轻的,从走廊那头传来。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然后是脚步声停在她门口。

她盯着那扇门,有人站在外面,她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夏目淳站在门口。

他刚醒,头发比昨晚更乱了,蓬松的卷毛翘得到处都是。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有点歪,露出一小截锁骨。眼睛还有点惺忪,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个笑容和昨天一样干净,一样温暖。

“早。”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妈呢?”

“去超市了。”苏念稚说,“送小柚子去幼儿园。”

“这样啊。”他点点头,然后挠了挠头发,“那什么——你吃早饭了吗?”

苏念稚点点头。

“吃的什么?”

“玉子烧。”

“我妈做的?”他笑了笑,“她做的玉子烧确实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苏念稚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挠了挠头发,又放下来,然后又挠了挠。

“那个——”他说,“昨晚睡得好吗?”

苏念稚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还行。”苏念稚说。

“那就好。”他说。

沉默了几秒。

“那我去洗漱。”他指了指楼下,“你先忙。”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了笑,然后继续走。

苏念稚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

还是那件灰家居服,还是那乱糟糟的卷毛。但不知道为什么,和昨晚那个专注画画的背影,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太一样。

她关上门,回到窗边。

院子里,风吹过,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当。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扇门缝里透出的光。

还有他低头看手机时,脸上那一瞬间的温柔。

这个早晨,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