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小镇的空气里开始有了夏天的味道。
不是那种黏腻的热,是带着一点点湿气的、风一吹就散了的暖。蝉在树上叫个不停,知了知了的,吵是吵,但听久了反而成了一种背景音,像夏天自带的BGM。
周千代前几天就开始念叨夏日祭的事。
“小柚子念叨一整年了,就等着放烟火。”她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说,“今年还专门给她买了新浴衣,粉色的,上面印着小金鱼。”
苏念稚坐在客厅里听着,没说话。
夏日祭。
她当然知道夏日祭是什么,日本动漫里经常出现的情节——穿着浴衣的男女主角,捞金鱼的摊位,苹果糖,还有夜空里绽放的烟火。
以前和妹妹一起看动漫的时候,妹妹就说过:“姐姐,我们也去一次夏日祭吧!穿那种好看的浴衣,吃棉花糖,看烟火!”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说“等以后有机会”,那个“以后”,再也没有来。
“念稚。”周千代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给你也准备了一件浴衣,不知道合不合适,你试试看?”
苏念稚愣了一下,“不用了周姨,我——”
“试试嘛!”夏柚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抱着一团淡蓝色的布料,“姐姐穿上肯定好看!特别特别好看!”
她不由分说地把浴衣塞到苏念稚手里,然后推着她往楼上走。
“快去试快去试!”
苏念稚抱着那团柔软的布料,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千代。
周千代笑着对她挥挥手:“试吧,不合适还能改。”
苏念稚上楼,关上门。
展开那件浴衣。
淡蓝色的底,像夏天的天空,像清晨的湖水。上面绣着白色的小花,不知道是什么花,小小的,一朵一朵散落着,不密不疏,刚刚好。腰带是深蓝色的,比浴衣的颜色深一点,上面有银色的暗纹。
她摸了一下布料,软的,滑的,带着新衣服特有的味道。
换上浴衣比想象中麻烦,她对着镜子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腰带系好,不会系那种复杂的蝴蝶结,只能系个最简单的。
头发呢?
她想了想,把原本披着的头发半挽起来,用一根素色的发簪固定住,留下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淡蓝色的浴衣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像一朵刚出水的莲花,带着一点点水汽,一点点清冷,但又没那么冷。腰带系出纤细的腰身,露出的脖颈在灯光下白得有点透明。
她看着镜子,忽然想起以前在家里,妹妹也喜欢看她穿裙子。
“姐姐你好漂亮!”妹妹总是这样喊,然后凑过来,“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姐姐一样漂亮!”
她吸了口气,转身下楼。
客厅里,周千代正在给夏柚整理浴衣。夏柚穿着粉色的浴衣,上面印着橙色的小金鱼,扎着两个小揪揪,整个人像一颗圆滚滚的水蜜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然后她的嘴巴张成了O型。
“哇——”
夏柚丢下妈妈,噔噔噔跑过来,围着苏念稚转了两圈,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姐姐!你好漂亮!像公主!像仙女!像——”她词穷了,卡了一下,“像最好看最好看的人!”
周千代也看过来,眼里带着笑意:“好看,这颜色选对了,衬你。”
苏念稚有点不自在,扯了扯袖子。
“好看吗?”她轻声问。
这句话不是问周千代,也不是问夏柚,她问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正站在客厅另一头,刚从厨房倒水出来。
夏目淳听到声音,抬起头,然后他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端着水杯,一动不动的,像被人点了穴。
苏念稚站在楼梯口,身后的灯光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淡蓝色的浴衣,白色的碎花,深蓝色的腰带。头发半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颈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晃了晃。
她的眼睛看着他,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少女特有的娇憨。
那眼神好像在问:怎么样?还行吗?
夏目淳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回过神。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苏念稚觉得,他不是在客气,是真的这么觉得。
夏柚在旁边兴奋地跳起来:“哥哥你看呆了!哥哥你刚才看呆了!我都看见了!”
夏目淳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有!你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夏柚学他的样子,僵在原地,瞪着眼睛,逗得周千代直笑。
夏目淳笑了笑,没反驳,只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走了,再不走烟火要开始了。”
小镇的夏日祭,比苏念稚想象的热闹。
街道两边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橙的,一串一串的,把整条街都照亮了。各种小吃摊排成一溜,章鱼烧、炒面、棉花糖、苹果糖、捞金鱼、钓水球——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甜丝丝的,咸滋滋的,烟火气十足。
人很多。大人牵着小孩,年轻情侣手拉手,穿着浴衣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走在一起,木屐踩在地上,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
夏柚兴奋得像一只脱缰的小狗。
“姐姐你看!那个!捞金鱼的!”
“姐姐你看!棉花糖!好大!”
“妈妈妈妈!我要吃章鱼烧!”
她跑来跑去,周千代跟在后面喊“小柚子慢点”,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苏念稚想跟上去,被夏目淳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让她们逛吧。”他说,“我妈跟着就行。我们慢慢走。”
苏念稚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她穿着木屐,不太习惯,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要踩稳,夏目淳走在她旁边,不紧不慢的,配合着她的速度,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他抬头看着前面的摊位,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
路过一个卖苹果糖的摊位,夏目淳停下脚步。
“要不要吃?”
苏念稚看了一眼那些红彤彤的苹果糖,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插在棍子上,像一个个小红灯笼。
她点点头。
夏目淳走过去,买了两个,一个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糖衣脆脆的,甜甜的,在嘴里化开,里面的苹果酸酸甜甜的,中和了糖的腻。
“好吃吗?”他问。
“嗯。”
他笑了笑,也咬了一口自己的,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吃,手里的苹果糖慢慢变小,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怕糖衣掉得到处都是,他吃得快一点,但也不着急,走走停停,等等她。
路过捞金鱼的摊位,苏念稚多看了一眼。
那摊子上摆着几个大盆,里面游着几十条小金鱼,红的白的花的,尾巴飘飘的,几个小孩蹲在盆边,拿着小网兜,小心翼翼地捞。
她也捞过金鱼,和妹妹一起。
那时候妹妹捞了好几次都没捞到,急得直跺脚。最后是她帮妹妹捞的,一网下去就捞到一条红色的。妹妹抱着那个装了金鱼的小袋子,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那条金鱼后来养了多久?她忘了。
“想玩吗?”夏目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念稚摇摇头:“不用。”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人群开始往河岸边聚集——烟火大会快开始了。他们顺着人流往前走,夏目淳走在前面一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
河岸边已经有很多人了,草地上三三两两坐着,垫着野餐垫,铺着报纸,等着烟火开始。
夏目淳找了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从背着的包里抽出一张毯子,铺在草地上。
“坐。”
苏念稚坐下来。
他也坐下来,把毯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件薄外套,递给她。
“晚上凉,披着。”
苏念稚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带的这些东西?她接过外套,搭在腿上。
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了,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河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几点手电筒的光晃过。
然后,第一朵烟火升上天空。
砰——
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盛开的花,花瓣四散,照亮了整个河面。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银的,无数烟火接连升起,把夜空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
苏念稚仰着头,看着那些绚烂的光。
一朵烟火升上去,炸开,散落,消失。又一朵升上去,炸开,散落,消失。
每一朵都那么美,每一朵都那么短暂。
她忽然想起,父母和妹妹,再也看不到这么美的烟火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酸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些烟火,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落。
夏目淳注意到她的沉默,他侧过头,看着她。
烟火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她微微下垂的眼尾,映出她清亮的瞳仁,也映出她眼里那一丝化不开的哀伤。
他没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
过了很久。
“以前在家的时候,”苏念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也看过烟火。”
夏目淳静静听着。
“和爸爸妈妈,还有妹妹一起。”她继续说,眼睛还是看着天上,“有一年国庆,我们去广场上看烟火。人特别多,妹妹骑在爸爸肩膀上,一直喊‘姐姐你看那个’‘姐姐你看这个’,嗓子都喊哑了。”
一朵金色的烟火炸开,照亮她的侧脸。
“妹妹最喜欢看烟火。”她的声音更轻了,“每次看到就兴奋得跳来跳去,说要是一直有烟火就好了。”
她顿了顿,“后来……后来就没有了。”
最后一朵烟火在空中散落,夜空暗了一瞬。
夏目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他们在的。”
苏念稚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天上的烟火。夜色里,他的侧脸被偶尔升起的烟火照亮,明明灭灭的,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是在这里。”他说,“是在你心里。你看烟火的时候,他们就在你身边。”
苏念稚愣住了,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映着烟火的眼睛,看着他说这些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心里那个地方,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的,是软的。
“夏目淳。”
“嗯?”
“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和烟火一样好看。
“不用谢。”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烟火,苏念稚也转回头,继续看。但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烟火大会结束了,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他们站起来,夏目淳收了毯子,拍拍上面的草屑,苏念稚把外套还给他,他接过来塞进包里。
“去找她们?”他问。
苏念稚点点头。
两个人顺着人流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夏目淳的手机响了,是周千代发来的消息,说她和夏柚在入口那边的章鱼烧摊位,让他们慢慢过去。
“她们在章鱼烧那边。”他说,“不急,我们慢慢走。”
慢慢走。
苏念稚忽然发现,她好像喜欢上了这个“慢慢走”,不用赶,不用急,不用想着下一步要做什么,就是走着,看着,偶尔说句话,偶尔不说。
路过捞金鱼的摊位时,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摊子还在,几个小孩围在盆边,嘻嘻哈哈的。
夏目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想捞吗?”他问。
苏念稚依旧摇摇头:“不用。”
“真的?”
她点点头。
他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苏念稚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快去快去!”
“别怂啊!”
“上上上!”
她回过头。
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穿着浴衣,看起来像是高中生。其中一个被其他人推着往前,满脸通红,扭扭捏捏的,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那个被推着的男生,一步三回头地被推到她面前。
他站在那儿,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话。
日语。
苏念稚听不懂。
她只看见那个男生满脸通红地看着她,手里攥着的东西是一个小袋子——好像是刚才捞金鱼捞到的那种袋子,里面有一条小金鱼。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日语,还是听不懂。
苏念稚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是夏目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另一只手里,抱着夏柚。
夏柚趴在他肩上,眨巴着眼睛看那个男生,一脸“你谁啊”的表情。
夏目淳对着那个男生,开口说了一串日语,语气很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但那个男生的表情,从通红变成更红,又从更红变成惨白,然后变成惊慌,他连连鞠躬,嘴里说着“すみません”(对不起),然后转身就跑。
跑回他那群朋友那边,几个人推推搡搡地跑了。
苏念稚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头看向夏目淳,“你们说了什么?”
夏目淳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秘密。”
然后他抱着夏柚,继续往前走。
夏柚趴在他肩上,朝苏念稚招手:“姐姐快走!章鱼烧要凉啦!”
苏念稚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夏目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浴衣,和她淡蓝色的那件站在一起,像配套的。他抱着夏柚走得很稳,夏柚在他肩上晃着小腿,手里还举着一个没吃完的苹果糖。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
那只手,温的,干燥的,握得很轻,但很稳,像在说:没事,我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她抬起头,跟上去。
“夏目淳。”
“嗯?”
“你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还是那个笑,“说了让他们知难而退的话。”
“什么话?”
“你猜。”
她猜不到。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在灯笼的光里,好像有一点红,她忽然有点想笑,但她没笑,只是继续跟着他走。
走到章鱼烧摊位前,周千代正端着两份章鱼烧等他们。夏柚从夏目淳身上滑下来,跑过去接过一份,迫不及待地吹着气往嘴里塞。
“烫烫烫——好吃!”
周千代把另一份递给苏念稚:“尝尝,这家特别有名。”
苏念稚接过来,咬了一口。章鱼烧外酥里嫩,酱汁咸甜,里面的章鱼Q弹。
“好吃吗?”周千代问。
她点点头。
夏目淳站在旁边,也接过一份,慢条斯理地吃。
四个人站在摊位边上,吃着章鱼烧,旁边人来人往,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夏柚吃完一个,又伸手去拿第二个,被烫得龇牙咧嘴,还是不肯放手。
“小柚子,慢点吃。”周千代笑着说。
“好吃嘛!”夏柚嘟着嘴,“姐姐你说是不是?”
苏念稚点点头。
“对吧!姐姐都说好吃!”
夏目淳看着她们,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章鱼烧,四个人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灯笼还亮着,但有些摊位已经开始收了。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还有夏天夜晚特有的那种草木香。
夏柚走累了,让夏目淳背。
他弯下腰,她爬上去,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
“困了?”周千代问。
“嗯……”夏柚迷迷糊糊的,声音越来越小,“今天好开心……姐姐……哥哥……妈妈……”
然后就没声了,睡着了。
苏念稚走在他旁边,看着他背着夏柚,一步一步走得稳。夏柚趴在他背上,小脸贴着他的肩膀,睡得很香。
她忽然想,如果有来生,她也想成为夏柚。
有一个这样温柔的妈妈,有一个这样可靠的哥哥,有一个这样温暖的家。
但她转念一想,现在,这个家,也是她的家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她只是一个客人。
但此刻,走在这条灯笼还亮着的街上,旁边是他,背上是她,前面是周千代的背影——
她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夏目淳。”
“嗯?”
“今天谢谢你。”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次谢什么?”
“谢你陪我逛,谢你说的那些话,谢你——”她顿了顿,“谢你刚才帮我解围。”
他笑了笑,“不用谢。”
还是这三个字。
但苏念稚发现,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比别人的“不用谢”要暖一点。
走到家门口,夏目淳轻轻把夏柚放下来,周千代接过她,抱进去睡了。
苏念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烟火已经没了,但夜空里还有几颗星星,淡淡的,不太亮,风铃挂在屋檐下,风吹过,叮叮当当地响。
夏目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还不进去?”
“站一会儿。”
他点点头,也没进去,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过了很久。
“夏目淳。”
“嗯?”
“你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是真的吗?”
“什么话?”
“他们在心里。看烟火的时候,他们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说,“但我愿意相信是真的。”
她转头看着他,他也转头看着她,四目相对。
“因为这样想的话,”他说,“那些离开的人,就不会真的离开。”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那些淡淡的星星。
苏念稚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天。
“我也愿意相信。”她轻声说。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夏天夜晚的风,凉凉的,软软的。
她忽然想起梦里妹妹说的那句话。
姐姐,你要开心哦。
她想,也许她现在,有一点开心了。
就一点点,但确实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