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回国的那天晚上,苏念稚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李院长前几天又打来电话了,问苏念稚什么时候回国。
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叶子落光了,只剩下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风铃挂在屋檐下,偶尔被风吹动,叮当响一声。
她看着那些枝丫,想起刚来的时候,银杏叶正绿得发亮。后来变黄了,落了一地,她和夏柚在落叶里踩来踩去,夏柚的笑声洒得到处都是。
现在叶子落光了,她也要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夏目淳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她回:“没。”
他回:“我也是。”
她看着那两个字,弯了弯嘴角。
又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的飞机来着?”
他回:“十点五十,我送你去机场。”
她回:“好。”
他回:“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她回:“你也是。”
放下手机,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
想明天要走的事,想行李有没有收拾好,想姑姑在机场等她的事。想李院长说的那个演出,想那些久违的同学,想重新站上舞台的感觉。也想他,想这几个月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
第二天早上,苏念稚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院子里灰蒙蒙的,她站在窗边,看着那棵银杏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那张睡了四个月的床,那个看了一百多天风景的窗户,那张放着她和夏柚合照的桌子。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下楼。
周千代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
“醒啦?快来吃饭,多吃点,路上要坐好几个小时飞机呢。”
餐桌上摆满了吃的,玉子烧、味噌汤、烤鱼、米饭,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夏柚坐在餐桌前,眼睛红红的,面前摆着碗筷,一口都没动。
苏念稚在她旁边坐下,“小柚子,怎么不吃?”
夏柚低着头,不说话,苏念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姐姐吃完饭才走呢,你现在就不吃饭,等会儿怎么送姐姐?”
夏柚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姐姐……能不能不走?”
苏念稚看着她那张小脸,看着她那两颗小梨涡,看着她因为忍着不哭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里软成一团,她抱住夏柚。
“小柚子,姐姐只是回去一段时间。等你放假了,就来看姐姐,好不好?”
夏柚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苏念稚轻轻拍着她的背。
夏目淳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走过来,在苏念稚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苏念稚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那一刻,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周千代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看到这一幕,眼眶有点红,但她笑着,把菜放下。
“好了好了,快吃饭吧。再不吃真要凉了。”
苏念稚松开夏柚,给她夹了一块玉子烧。
“小柚子,尝尝这个,你最喜欢的。”
夏柚吸了吸鼻子,接过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苏念稚看着她吃,自己也拿起筷子。
一顿饭,吃得有点安静,那种安静,带着些舍不得。
吃完饭,周千代去车库开车,夏柚紧紧拉着苏念稚的手,一刻都不松开,苏念稚就让她拉着。
夏目淳拎着行李箱,走在旁边。
院子里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当响了一声。
苏念稚回头看了一眼,那串风铃,在晨光里轻轻晃着,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它也是这么晃着的,四个月了。
她收回目光,跟着他们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子。
苏念稚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越来越远的房子,看着那棵银杏树,那串风铃,那个住了四个月的家,眼眶有点酸,但她的嘴角是在笑的。
夏柚趴在她腿上,一直看着她的脸,“姐姐,你在笑什么?”
苏念稚低头看她,“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开心的。”
“开心?”夏柚愣了,“可是你要走了,你不难过吗?”
苏念稚想了想,“难过。”她说,“但也开心。”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夏柚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点点头。
机场到了。
接下来的事情,苏念稚都记得很清楚,值机,托运行李,拿登机牌,夏柚一直抱着她的腿,不撒手,从候机大厅的门口,抱到值机柜台,从值机柜台,抱到安检口。
她蹲下来,抱住那个小小的身体,夏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流下来。
“姐姐不走……”
苏念稚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小柚子,姐姐只是回去一段时间。”
“骗人……”夏柚抽噎着,“她们说回国就是回去了,就不回来了……隔壁的优子姐姐回国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苏念稚抱住她,抱得很紧。
“优子姐姐不回来,是因为她在中国有工作。姐姐也会回来的。这里有周姨,有哥哥,还有你。姐姐舍不得你。”
“真的?”
“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姐姐演出完,就回来。”
“演出完是多久?”
“大概……一个月?”
夏柚又开始掉眼泪。
“一个月好久……”
周千代走过来,蹲下,摸了摸夏柚的头。
“小柚子,妈妈答应你,等你放假了,就带你去中国看姐姐。”
夏柚顶着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抬起头,“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放假?”
“圣诞节。”
夏柚开始掰手指算日子,周千代趁这个机会,把苏念稚拉到一边,她看着苏念稚,看了好几秒。
“刚来的时候,”她轻声说,“你整个人像一张纸,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破。不爱说话,不爱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吃得少。”
苏念稚听着。
“现在不一样了。”周千代笑了笑,“会笑了,会说话了,会和小柚子闹了。昨天晚上我还看见你和那个臭小子在院子里偷偷牵着手。”
苏念稚脸微微发红,周千代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
“念稚,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以后不管在哪儿,都要好好的。”
苏念稚眼眶有点酸,她伸出手,抱了抱周千代。
“谢谢周姨。”她的声音有点哑,“谢谢您这几个月……把我当女儿一样疼。”
周千代拍拍她的背,“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本来就是。”
抱了很久,松开的时候,周千代擦了擦眼角,笑着说:“行了行了,再说下去真要哭了。我去把小柚子带走,你们俩说说话。”
她牵着夏柚,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夏柚一步三回头,朝苏念稚挥手。
“姐姐!记得发消息!每天都要发!”
苏念稚也挥手。
“好。”
“姐姐!我放假就去看你!”
“好。”
“姐姐!你演出的时候,我要在手机上看!”
“好。”
夏柚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苏念稚转过身,夏目淳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毛衣,头发还是那样蓬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看着她,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那个笑容,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温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
“我们抱一下吧。”他说。
苏念稚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走上前,抱住他,他也抱住她,很紧,很用力,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颜料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夏目淳。”
“嗯?”
“等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
“嗯。”
“不要熬夜画画。”
“嗯。”
“新漫画要好好画。”
“嗯。”
“还有……”
她顿了顿。
“等我回来。”
他抱紧了一点。
“好。”
很久很久,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他们松开彼此。
苏念稚抬起头,看着他。
“大画家,”她笑着说,“等你那本新漫画出版了,第一本要给我。”
他也笑了,“好。”
“要签名。”
“签多少都行。”
“要画一只小柚子。”
“画。”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酸。他看着她,眼眶也有点红。但两个人都笑着。
“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跑回去,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安检口,没有再回头。
夏目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很久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弯起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苏念稚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
云很白,很厚,像棉花糖。
她想起第一次坐这趟飞机的时候,是四个月前。那时候她整个人是空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感觉不到。窗外的云和现在一样,但她看不见。
现在她看见了,云很漂亮。
飞机起飞前,她拿出手机,有消息,是夏目淳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夏柚坐在车后座,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挂在脸上,嘴边的冰淇淋也挂着,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小花猫。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上车就要吃冰淇淋,吃完又说想姐姐,边哭边吃。我妈说她是小哭包。”
苏念稚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夏柚那副又惨又好笑的样子,笑出了声。旁边的大叔看了她一眼,她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看。
然后又收到一条,“起飞了吗?”
她回:“还没,但快了。”
他回:“那你关机吧,到了说。”
她回:“好。”
关机前,她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笑着,小柚子的样子真的有些可爱,真好。
飞机降落的时候,北京时间下午三点,首都机场,T3航站楼。
苏念稚推着行李走出来,远远就看到了一个人,短发,干练的风衣,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这边看,是姑姑。
苏瑾年也看到了她,用力挥手。
“小稚!这儿!”
苏念稚推着行李跑过去,跑到跟前,她停下来,苏瑾年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胖了。”她说,“还这样好看,脸蛋肉嘟嘟的,我家小稚真可爱。”
苏念稚没说话,她放下行李,扑进姑姑怀里,抱住,紧紧的。
“姑姑……”
她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哗哗地流,把苏瑾年的风衣都洇湿了一大片。
苏瑾年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千代刚还问我你到了没呢。”
说着说着,苏瑾年的眼眶也红了,“傻孩子,哭什么。”
“不知道……”苏念稚的声音闷闷的,“就是……就是想哭……”
苏瑾年把她抱得更紧了,“那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机场里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她们,有人匆匆走过。她们就那样抱着,站着,哭着,很久很久,等苏念稚哭够了,抬起头,苏瑾年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擦擦。”
她接过来,擦了擦脸,眼睛肿了,鼻子也红了,狼狈得很,苏瑾年看着她,笑了。
“好了,回家。姑姑给你做好吃的。”
苏念稚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看手机,苏瑾年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跟谁聊天呢?”
苏念稚抬起头,“没谁。”
苏瑾年笑了,“没谁?笑得那么开心?”
苏念稚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夏目淳刚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还在路上。”
他回:“小柚子又哭了。说要跟姐姐视频。”
她回:“晚上到家了跟她视频。”
他回:“好。”
她看着那些字,嘴角又弯起来了,苏瑾年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笑,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的家,是苏念稚熟悉的味道。
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满满一桌,全是她爱吃的。
苏瑾年在厨房里忙进忙出,不让她帮忙。
“坐着坐着,一路累坏了,好好歇着。”
苏念稚就坐在餐桌边,看着那些菜,看着姑姑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菜上齐了,苏瑾年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快尝尝,看姑姑手艺退步没。”
苏念稚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软烂,入味,甜咸适中,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好吃。”她说。
苏瑾年笑了。
“那就多吃点。”
两个人吃着饭,聊着天,苏念稚说着这几个月在日本的事,说周千代,说夏柚,说那个小胖仓鼠麻薯,说着说着,苏念稚忽然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桌上的菜。
苏瑾年愣了一下,“干嘛?”
“发个消息。”
苏瑾年看着她对着手机敲字,嘴角又弯起来,忍不住笑了。
“好啦,”她说,“才分开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苏念稚手一顿,“姑姑,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苏瑾年笑得意味深长,“我说那个给你发消息的人啊。叫什么来着?夏目淳?周千代她儿子?”
苏念稚的脸红了,“没有……”
“没有?那你笑什么?”
“我……”
苏瑾年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行了,姑姑又不是外人。”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念稚碗里,“挺好的,那孩子我看过照片,长得帅,人也好。周千代天天给我发你们的照片,我看得比你还多。”
苏念稚的脸更红了,“姑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苏瑾年笑着,“快吃吧,菜凉了。”
苏念稚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一直弯着。
手机震了一下,她偷偷看了一眼,夏目淳回的消息:“看起来好好吃。比我妈做的还丰盛。”
她回:“姑姑做的,你以后有机会尝尝。”
他回:“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又笑了,苏瑾年看着那个笑,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第二天,苏念稚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的衣服。
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下面配黑色的紧身裤和短靴。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出门。
舞蹈学院。
四年了,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但今天走起来,心情完全不一样。
校门口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石墙,黑色的铁门。门卫大爷还是那个人,看到她,愣了一下。
“小苏?是……小苏吗?”
苏念稚笑着点点头,“张大爷,是我。”
张大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真是你啊!回来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什么“我们都想你啊”,什么“你不在学院都冷清了”,什么“快进去快进去,大家都等着呢”。
苏念稚听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走进校园,一切都没变。
那条种满梧桐的路,那个小小的喷水池,那栋灰色的教学楼,还有那栋楼——练功房,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曾经,她每天在那扇窗后面跳舞,从早到晚,一遍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目光都转过来。
“念稚?!”
第一个喊出声的是小月,她曾经的室友,她正在压腿,看到苏念稚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然后她尖叫起来。
“念稚回来了!念稚回来了!”
所有人都围过来,小月、阿珂、静静、还有好多熟悉的面孔,她们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念稚你真的回来了!”
“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念稚你的脸肉嘟嘟的,变可爱了。”
“在日本过得好不好!”
苏念稚被她们围着,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眼眶酸了。
小月是第一个哭出来。
“念稚,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她一边哭一边说,“你走了以后,我们每天都担心你……”
她这一哭,好几个女孩也跟着哭了,苏念稚抱住她们。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她的声音也有点哑,“我回来了。”
一群女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有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他们没过来,但脸上都带着笑。
有一个小声说:“苏念稚真的回来了。”
另一个说:“还是那么漂亮。”
还有一个叹了口气:“唉,没机会了。”
旁边的人推他一把:“你本来也没机会。”
大家都笑了。
苏念稚抬起头,看向门口,李院长站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花白的头发,慈祥的笑容,手里捧着一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写着几个字:“欢迎回来,念稚。”
苏念稚走过去,“李院长……”
李院长看着她,眼眶也有点红,“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他把蛋糕递给她,苏念稚接过来,看着那几个字,眼泪流下来。
“谢谢您。”她说,“谢谢您一直等着我。”
李院长拍拍她的肩。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是我们最好的学生,不等你等谁?”
旁边的小月凑过来,“李院长,我们能不能现在就吃蛋糕?”
李院长笑了,“吃吧吃吧,本来就是给你们买的。”
一群人欢呼起来,练功房里,大家围坐成一圈,吃着蛋糕,聊着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每个人身上。
苏念稚坐在中间,脸上带着笑。
小月忽然凑过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奶油,往苏念稚脸上一抹。
苏念稚愣住了,小月笑疯了。
“哈哈哈,念稚你现在像一只小花猫!”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苏念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小月你等着!”她也沾了奶油,往小月脸上抹。
两个人闹成一团,闹够了,小月拿出手机,对着苏念稚拍了一张。
“小花猫留念!”
苏念稚想抢手机,小月已经跑远了,她笑着摇摇头,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那张照片,小月刚发给她。
照片里的自己,脸上被抹了好几道奶油,白白的,一道一道的。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亮亮的,笑得特别开心。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夏目淳的对话框,发过去,发完,她收起手机,继续和大家聊天。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她打开看,夏目淳的回复:“哪里来的小花猫?”
下面还跟着一张照片。
是他拍的画室一角,桌上放着一本已经完结的《鹿》,旁边是他刚画的草稿。草稿上,是一个女孩,脸上有几道奶油,笑得特别开心,和她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张草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旁边的小月凑过来,“念稚,你笑得这么开心,跟谁聊天呢?”
苏念稚还没来得及收起手机,小月已经看到了屏幕。
“这是……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念稚,你谈恋爱了?!”
这一声喊,所有人都看过来,女生们的眼睛都亮了。
“真的吗真的吗?”
“谁谁谁?”
“照片照片!给我们看看!”
苏念稚被她们围着,脸微微发红,“没有……”
“没有?那你笑得那么甜?”
“就是就是!快给我们看看!”
小月已经凑到她身边,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这个……是在画画?是画家吗?长什么样?帅不帅?”
苏念稚被她们闹得没办法,只好把手机递过去。
“你们自己看吧。”
小月接过手机,看着那张草稿。
“哇……”她的眼睛亮了,“画得好好啊!这个女孩是你吧?你看这个眼睛,这个脸型,就是你!”
旁边的人也凑过来。
“真的好像!”
“这个男生是专业的吧?”
“好浪漫啊,给你画画……”
苏念稚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脸越来越红,“他……是画漫画的,是个漫画家。”
“画漫画的!”小月更兴奋了,“什么漫画?有没有名字?我们看看!”
“叫《鹿》。”苏念稚说。
“《鹿》?”旁边一个女孩愣了一下,“是那本最近很火的漫画吗?我听我朋友说过,说特别好看!”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
“念稚你男朋友是大漫画家?!”
苏念稚红着脸,没说话,女生们尖叫起来。
“太甜了吧!”
男生们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一个个露出遗憾的表情。
有一个小声说:“完了,彻底没机会了。”
另一个拍拍他的肩:“节哀。”
李院长站在一边,听着这些热闹,脸上带着慈祥的笑,但他眼睛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他轻咳一声,走过去。
“那个……念稚啊,你们说的那个男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苏念稚愣住了,李院长一脸“我就是随便问问”的表情,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大家都笑了,苏念稚也笑了。
她想了想,说:“他啊……很温柔,很会画画,笑起来像一只萨摩耶。”
“萨摩耶?”小月愣了,“像狗?”
“不是像狗,是像那种……很温暖的感觉。”苏念稚说,“就是看到他笑,就觉得什么都好了。”
女生们又尖叫起来。
“太甜了太甜了!”
“念稚你完了,你彻底沦陷了!”
苏念稚笑着,没有否认,是啊,她沦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那个黑暗的街道,他牵起她的手的那一刻。也许是从那个便利店,他递给她两个冰淇淋的那一刻。也许是从那个夏日祭,他说“他们在你心里”的那一刻。也许是从那些画室里,他一直陪着她的每一个下午。
也许更早。
从三年前,他第一次在视频里看到她,就记住了她。
从四个月前,她第一次站在他家门口,他就已经认出了她。
她忽然很想他,很想,很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夏目淳发的消息:
“小柚说想你了。她说要你发一张照片,她贴在床头。”
下面跟着一张夏柚的照片,是她举着那个“姐姐加油”的牌子,对着镜头嘟嘴。
苏念稚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她回:“好。我等会儿发。”
他回:“我想你了。”
苏念稚看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我也是。”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嘴角弯着。
旁边的小月看着那个笑,轻轻叹了口气。
“完了,”她小声说,“念稚这是彻底栽了。”
旁边的女孩们点点头,都是一脸姨母笑。
李院长站在一边,看着苏念稚那个笑,也笑了,他转身,慢慢走出练功房,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她坐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四个月前,她离开的时候,那双空洞的眼睛。
现在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
他笑了笑,走了出去。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像在说: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