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北京,初冬。
国家大剧院的舞台深阔而幽暗,只有几盏工作灯亮着,照出舞台上隐约的轮廓。后台化妆间里,苏念稚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华丽的舞蹈服是淡蓝色的,层层叠叠的纱裙像湖水的波纹,上身缀着细密的珠片,在灯光下会闪闪发光。头发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妆画得很淡,只是勾勒出那双鹿眼的轮廓,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天然的懵懂与清澈。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舞台上跳过了。
上一次,是那场让她失去一切的演出。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有消息。
夏目淳发的:“准备好了吗?”
她回:“嗯。”
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周千代家的客厅。周千代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笑。夏柚挤在她旁边,举着那个“姐姐加油”的牌子——还是当年那个,画满了小花,字迹歪歪扭扭。夏目淳坐在另一边,也在笑。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第一排VIP席位已就位。”
苏念稚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她打了几个字:“等我跳完。”
他回:“一直在。”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工作人员敲门:“苏老师,还有十分钟。”
她点点头,走到台侧,看着那片巨大的舞台,聚光灯还没亮,只有暗沉的红色幕布。
心跳开始加快,砰砰砰的,和四个月前在小镇文化节上一样,但又不一样,那时候她是为自己跳,为那些不在的人跳。现在,她也是为台下那些人跳,那些在手机那头,等着她的人。
“苏老师,上场。”
她走上舞台,站定,聚光灯亮起来,那一瞬间,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片白光,但她知道,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着姑姑苏瑾年。
姑姑手里举着手机,手机界面是视频通话。那头的沙发上,坐着周千代,中间挤着夏柚,旁边是夏目淳,他们都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音乐响起,她开始跳舞,是那首熟悉的曲目,这支舞她跳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跳完,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这一年的记忆。
抬手的时候,她想起那些画室里的下午,他坐在角落里,一笔一笔地画她。
旋转的时候,她想起那条银杏道,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春夏秋冬。
跳跃的时候,她想起那天晚上,画室里,他的吻落在她唇上。
下腰的时候,她想起视频里,夏柚举着牌子喊“姐姐加油”,夏目淳在旁边笑。
每一个动作,都不再只是动作,是她这一年的故事,是她重新活过来的证明。
音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她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雷动,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
她弯下腰,向观众鞠躬,直起身的时候,她看向第一排,姑姑在鼓掌,眼眶红红的,但笑得特别开心。她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屏幕里那三个人也在鼓掌。夏柚跳起来了,举着牌子拼命挥舞。周千代在擦眼泪。夏目淳坐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演出结束,苏念稚回到后台,手机上有好多条消息,夏目淳发来一张图,是她刚才在舞台上跳舞的样子,是他画的。
线条流畅,动作舒展,聚光灯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光里。那双鹿眼微微下垂,带着专注和温柔。
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回:“你什么时候画的?”
他回:“你跳的时候。我一边看一边在手机上画的。”
她回:“你不好好看我跳舞?”
他回:“我看着呢。用两只眼睛看,一只手画。”
她笑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一直在演出。
北京、上海、广州、深圳……一场接一场。有时候在一个城市只待两天,住一晚,演完就走。
空下来的时候,她会和夏目淳打视频。
有时候是早上,她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他那边已经是晚上了,画室里亮着灯。他就那么看着她笑,说“小花猫起床了”。
有时候是晚上,她结束排练回到酒店,累得不想动,躺在床上和他说话。他那边是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在画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累吗?”他问。
“累。”她说。
“那睡吧。”
“不睡。我要看你。”
他就笑。
后来,她经常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手机歪在枕头边,镜头对着她的脸。她睡得很沉,睫毛轻轻颤着,呼吸均匀,夏目淳就看着那个画面,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然后截图,存下来。
他的手机里,存了好多她睡着的截图,有时候是侧着脸,有时候是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有时候嘴角还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每一张他都舍不得删。
一年后。
日本,东京。
夏目淳的漫画《春日锚点》正式发售。
这是他继《鹿》之后的新作,一上市就卖爆了,读者们等了快两年,早就急不可耐,书店门口排起长队,网上的预售一抢而空。
编辑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淳君!卖疯了!才三天就要加印了!”
夏目淳握着电话,嗯了一声。
编辑又说:“对了,编辑部想给你办个签售会。就在东京,下周六。你看行吗?”
他想了想,“好。”
签售会那天,是个晴朗的冬日。
阳光很好,但风很冷,会场在书店三楼,还没开门就排起了长队,有女生,有男生,有学生,也有上班族,他们手里拿着刚买的《春日锚点》,等着签名。
夏目淳坐在长桌后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是那样蓬松,戴着一副黑色半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叠新书,旁边放着签字笔。
他一本一本地签。
“谢谢支持。”
“谢谢。”
“祝您阅读愉快。”
每一本都写上自己的名字,有时候还画一个小图案,队伍很长,但他不着急,签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最后一本。
他低着头,打开书的第一页,准备签名,然后他愣住了。
漫画打开的第一页上,画着一只小柚子。
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柚子,旁边还写着三个字:“给姐姐”。
这是他答应给苏念稚的。
第一本《春日锚点》,要送给她,要画上小柚子,要签上名。
可是她还在国内。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着,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像一头小鹿,正弯弯地看着他。
苏念稚摘下口罩。
“大画家,”她笑着说,“我想要独家签名。”
夏目淳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笑,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漏了好多拍,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砰的一声,但他顾不上,他绕过桌子,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苏念稚被他抱着,感觉到他在发抖,她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背。
“我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旁边的工作人员都看呆了,排队还没走的读者们也看呆了。
有人小声说:“这是……夏目老师?”
另一个说:“那个女生是谁?”
还有人举起手机,想拍。
但夏目淳不管,他把苏念稚抱起来,转了一圈,苏念稚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夏目淳!”她的声音闷闷的,“这么多人……”
他这才停下来,放下她,但还是抱着,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又看。
“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寄给我的吗?”她晃了晃手里的书,“第一本。我就想着,得亲自来要签名。”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
“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惊喜。”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个笑,忍不住,又抱住了她。
旁边的工作人员终于回过神来,轻咳一声。
“那个……夏目老师,签售会还没结束……”
夏目淳松开苏念稚,但手还握着她的手,他转头看工作人员:“不是最后一本了吗?”
工作人员看了看那堆书,又看了看苏念稚手里的那一本。
“呃……对,最后一本了。”
“那结束了。”他说。
他牵起苏念稚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读者们,微微笑了笑,点点头,然后消失在门外。
读者们愣了一秒,然后沸腾了。
“那个人是夏目老师的女朋友?!”
“好漂亮!虽然戴着口罩但能看出来好漂亮!”
“她手里的书是第一本!专门给她的!”
“太浪漫了吧!”
人群里,有一个女生激动得直跺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漫画里那个女孩是真的!那个眼睛,一模一样!”
旁边的人问她:“你见过?”
“没见过,但我知道!那本《鹿》里的女主角,就是这种眼睛!眼尾下垂的!特别好看!”
签售会就这样在沸腾中结束了,编辑站在一边,看着那两个消失的背影,愣了好久,然后他笑了。
这小子,瞒得可真紧。
晚上,夏目淳牵着苏念稚的手,推开家门,门开的那一刻,里面传来尖叫声。
“姐姐——!”
夏柚冲过来,一头撞进苏念稚怀里。
她长高了,快长到苏念稚胸口了。两个小揪揪还在,但脸没那么圆了,瘦了一点点,只有那两颗小梨涡,还是那么深,笑起来还是那么甜。
苏念稚蹲下来,抱住她,“小柚子,长这么高了。”
夏柚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
“姐姐,我好想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你走了好久好久……”
苏念稚轻轻拍着她的背,“姐姐也想你。”
周千代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苏念稚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她擦擦手,走过来,“念稚……”
苏念稚站起来,看着她。
周千代还是那个样子,围着围裙,头发挽起来,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但笑容还是那么暖。
“周姨。”
周千代抱住她。
“好孩子,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她拍着苏念稚的背,像拍自己的女儿,苏念稚靠在她肩上,眼眶也酸了。
厨房里飘来阵阵香味,是熟悉的红烧肉的味道,还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全是她爱吃的中国菜。
“周姨,您怎么做了这么多?”
周千代松开她,笑着说:“早上瑾年就偷偷给我发消息了,知道你要来,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快进来,外面冷。”
她拉着苏念稚往里走。
客厅里,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正看着电视。听到动静,他站起来,转过身。
那张脸,和夏目淳有七分像。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发,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很慈祥。
他看向苏念稚,微微笑了笑。
“你就是念稚吧?常听千代提起你。”
苏念稚愣了一下,“叔叔好。”
夏目淳的父亲走过来,打量着她,那目光很温和,没有审视,只有欣赏。
“好孩子。”他点点头,“那小子,有福气。”
夏目淳在旁边轻咳一声,“爸……”
他父亲笑了。
“行了行了,不说了。”他看向周千代,“饭好了吗?饿死了。”
周千代笑着推他一把,“就你急。马上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满满一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汤。
夏柚坐在苏念稚旁边,紧紧挨着她,一刻都不肯分开。
“姐姐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姐姐你吃那个!那个是妈妈特意给你做的!”
她不停地给苏念稚夹菜,小碗堆得满满的,苏念稚笑着,一一吃完。
周千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她转头看夏目淳的父亲,小声说:“你看,多好。”
他点点头,握着她的手。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
夏柚窝在苏念稚怀里,叽叽喳喳地讲这一年的故事。讲学校的事,讲麻薯的事,讲她想姐姐想到哭的事。
苏念稚听着,笑着,偶尔摸摸她的头,夏目淳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目光落在苏念稚脸上,就移不开了。
他父亲看了一眼,笑了,“行了,别看了,明天还能看。”
夏目淳耳朵红了,苏念稚也笑了。
第二天下午,机场,苏念稚后面还有演出,只好先走了。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
夏目淳送苏念稚到安检口,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千代和夏柚没有来,夏柚早上哭了一场,被妈妈留在家里了,说怕她来了又要哭,到时候更舍不得。
苏念稚抱了抱夏柚,答应她下次来多待几天,夏柚这才不哭了。
现在,只剩下他们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
“又要走了。”她说。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再来?”
她想了想。
“一个月后。北京有一场演出,你要来看吗?”
他看着她。
“好。”
她笑了,他看着她那个笑,忽然上前一步,抱住她,很紧,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夏目淳。”
“嗯?”
“等我。”
“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四目相对,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想离开,但他没有让她离开,他伸手托住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吻,不是轻轻的、试探的吻了,是那种想把人揉进心里的吻,带着这一个月、这一年所有的思念。
苏念稚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轻轻推他,他不放,她又推,他还是不放,最后她轻轻咬了他一下,他这才松开,嘴唇微微发红,但眼睛亮亮的,弯弯的。
“你咬我。”
她喘着气,脸也红红的。
“谁让你不放。”
他笑了。
“不想放。”
她看着他那个笑,也笑了,“好了,真的要走了。”
他点点头,“到了告诉我。”
“好。”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进安检口。夏目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弯起来。
一个月后。
北京,国家大剧院。
今晚的演出,是苏念稚的个人专场,节目单上,第一个节目就是《春日锚点》,这是她根据夏目淳的漫画改编的舞蹈,今天是首演。
后台化妆间里,她坐在镜子前,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舞蹈服,头发盘起来,妆画得淡淡的。
手机响了,是夏目淳的消息:“到了。”
她回:“好。”
他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观众席,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着五个人。
周千代,眼眶有点红,但笑着。苏瑾年,挨着她,比着胜利的手势。夏目淳的父亲,坐在夏柚旁边,温和地看着镜头。夏柚,又长高了,扎着两个小揪揪,举着那个“姐姐加油”的牌子——牌子换了新的,但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还有夏目淳,他坐在最边上,对着镜头笑,那笑容,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温暖。
苏念稚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她站起来,走出化妆间,舞台侧边,工作人员已经在等了。
“苏老师,准备上场。”
幕布拉开,聚光灯亮起,她走上舞台,站定。
第一眼,就看向第一排,他们都在那里。
周千代在笑,眼眶红红的。苏瑾年举着手机在录像。夏柚举着牌子,拼命挥舞。夏目淳的父亲,温和地看着她。
还有夏目淳,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全是她。
音乐响起,她开始跳舞,这支舞,她编了很久。
每一个动作,都是她想说的话。
最后,她看向第一排,看向他们每一个人。
周千代在擦眼泪,但笑着。苏瑾年哭得稀里哗啦,但手机还举着。夏柚跳起来了,牌子举得高高的。夏目淳的父亲,轻轻鼓掌。
还有夏目淳,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光,和一年多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和每一次他看她时一样,专注,温柔,全是她。
音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她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雷动,像潮水,像雷鸣,像所有美好的声音一起涌来。
她弯下腰,向观众鞠躬。
后台的门被撞开,夏柚第一个冲进来。
“姐姐!姐姐!”
她扑进苏念稚怀里,抱得紧紧的。
“姐姐跳得好好!我录下来了!我要给同学看!让她们看看我姐姐多厉害!”
苏念稚抱住她,笑着。
周千代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但笑着。
“跳得真好,真好……”她走过来,抱住苏念稚,“念稚,你真的……太棒了。”
苏念稚靠在她肩上,轻轻说:“谢谢周姨。”
苏瑾年也进来了,一边走一边擦眼泪。
“臭丫头,跳这么感人干什么,害我哭成这样。”
苏念稚看着她,笑了,“姑姑,你妆花了。”
苏瑾年一愣,赶紧拿出镜子,“啊?真的吗?完了完了……”
周千代在一边笑的可开心了。
夏目淳的父亲站在门口,温和地看着这一幕,他走过来,对苏念稚点点头。
“跳得很好。我看过很多舞蹈,但没看过这样的。”
苏念稚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叔叔。”
他笑了笑,退到一边。
然后,夏目淳走进来,他手里捧着一束花,白色的雏菊,一朵一朵,开得很新鲜。
苏念稚看着那束花,愣住了,白色的雏菊,和妹妹绣在她舞蹈鞋上的一模一样。
她接过花,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带着淡淡的香气,眼眶有点酸。
“谢谢。”她轻声说。
夏目淳看着她,“他们一定看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鹿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光。
“嗯。”她点点头,“我知道。”
他看着她,忽然单膝跪下来,苏念稚愣住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是一个小鹿的形状,是夏目淳自己亲手做的,小鹿再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光。
“念稚。”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从三年前第一次在视频里看到你,我就喜欢你。后来你出现在我面前,我更确定了。”
“我喜欢你跳舞的样子,喜欢你笑的样子,喜欢你哭的样子,喜欢你生气的样子,喜欢你睡觉的样子——你睡着的样子,我手机里存了好多。”
旁边有人轻笑,但他继续说。
“我喜欢你的一切。”
“我想一直陪着你,一直看着你,一直画你。”
“我想做你的锚点,让你不管飘到哪里,都有可以停靠的地方。”
他看着她的眼睛。
“念稚,你愿意嫁给我吗?”
苏念稚看着他,看着他单膝跪地的样子,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她伸出手。
“我愿意。”
他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然后他站起来,她踮起脚,抱住他,夏目淳低下头,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周围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夏柚在旁边喊:“姐姐嫁给哥哥啦!姐姐嫁给哥哥啦!”
然后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是小月。
“小孩不能看。”
夏柚挣扎着。
“我不是小孩了!我十岁了!”
“十岁也是小孩。”
“不公平!凭什么他们能看我不能看!”
“等你长大了就能看了。”
“那我要快点长大!”
大家都笑了。
苏念稚和夏目淳松开彼此,额头抵着额头,都笑了。
窗外,月光很好,像在说:真好。
第二天,墓园。
阳光很好,洒在三座墓碑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念稚蹲下来,把雏菊放在墓前。
一束给爸爸,一束给妈妈,一束给妹妹。
她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爸爸妈妈,妹妹,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他们。
“这一年多,发生了好多事。”
她慢慢讲着。
讲日本的小镇,讲周千代,讲夏柚,讲那个叫夏目淳的人。
讲她重新跳舞,讲那些演出,讲今天她戴着的那枚戒指。
“我现在很好。”她说,“有人陪着我,有人对我好,有人喜欢我。你们不用担心。”
风吹过,墓碑前的小雏菊轻轻晃动,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有一朵云,形状有点奇怪,像一个人在笑。
夏目淳站在她身后,他走上前,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妹妹,你们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很认真,“我是夏目淳,念稚的未婚夫。”
他顿了顿。
“我会一直对她好的。”
“让她笑,不让她哭。”
“陪着她,不让她孤单。”
“你们放心吧。”
苏念稚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笑了笑,她也笑了。
风吹过墓园,带来远处樱花的香气。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天空,有三颗星星,特别亮,即使在白天,也好像能看见。
她轻轻说,“走吧,回家。”
回那个有他的家。
夏目淳的画室里,墙上贴满了新的画稿,最新的一幅,是苏念稚在舞台上跳舞的样子。
聚光灯从头顶洒下来,她的裙摆飞扬,眼尾微微下垂,像一头自由奔跑的小鹿。
台下,有三个模糊的身影,不再是空座位。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字:
“那年春天,有一只受伤的小鹿,误入我的世界。我用画笔把她画下来,用陪伴把她留下来。后来她告诉我,是我成了她的锚点。可她不知道,她才是我的光。”
窗外,阳光正好,银杏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又来了。
楼下传来夏柚的笑声。
“姐姐!哥哥!出来吃饭啦!”
苏念稚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来啦。”
脚步声。
门被推开。
苏念稚站在门口,穿着居家的衣服,头发披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看着他,笑了。
“大画家,吃饭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好。”
两个人一起下楼。
楼下,周千代在摆碗筷,夏目淳的父亲在旁边帮忙。夏柚坐在餐桌前,晃着小腿,举着筷子等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暖暖的,像春天,像那个叫“锚点”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