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天真的来了。
院子里的银杏开始变黄,不是一下子全黄,是那种一点一点的——今天这片叶子黄了一个角,明天那根枝条黄了一半。站在树下抬头看,能看见绿色、黄色、金黄色混在一起,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风吹过的时候,偶尔会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慢悠悠的,像舍不得离开树枝似的,落到地上,轻轻的一声响,几乎听不见。
绣球花还在开着,但颜色已经不如八月那么鲜艳了。蓝紫色里透出一点灰,花瓣的边缘开始卷起来,干干的,摸上去沙沙响。再过一阵子,它们就要谢了,变成褐色的干花,挂在枝头,等着冬天来。
蝉彻底不叫了。
早上推开窗,那股熟悉的“知了知了”的声音没有了。刚开始还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就习惯了,只剩下风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世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苏念稚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光。
阳光还是好的,金灿灿的,暖洋洋的。但已经不那么烫了,不像夏天那样晒一会儿就出汗。现在照在手臂上,刚刚好,像谁的手轻轻搭在那里,不轻不重,温温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夏目淳正在客厅里翻杂志,是那本登了他漫画的杂志,最新一期。他低着头,看得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蓬松的头发照得发亮。有几缕卷毛翘起来,在光里像镀了一层金边。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侧脸的线条在光里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早。”
“早。”
她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是刚才下楼时倒的,杯子捧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她喝了一口水,犹豫了一下,“夏目淳。”
“嗯?”
“我想试试。”她说,“跳舞。”
夏目淳看着她,没说话。
“完整的。”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但很认真,“不是上次那种零碎的,是完整的,一支舞。从头到尾。”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疑问,没有“你确定吗”的那种打量,就是看着她,像在听一件很普通的事。
然后他点点头,“好。”
没有问为什么突然想试,没有问能不能做到,没有问需要什么帮助,就是“好”。
苏念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字就够了。
画室被腾空了。
夏目淳把工作台推到墙边,把椅子摞起来放在工作台上,把那堆画稿和工具都收拾到角落的柜子里,本来就不大的房间,一下子空出一大片地方。
他站在那片空地的边缘,看了看,又去拿了拖把。
“让一下。”
苏念稚退到门口,看着他拖地。
他很认真。拖把从左到右,一下一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拖到一半,发现有一块地方没拖干净,又回头拖了一遍。拖完,他把拖把放回去,又拿了一块干抹布,蹲下来把地板擦干。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微微弯下去的背上,照在他认真擦地的侧脸上。
苏念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擦完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没有把杆,没有镜子,地板也不专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但干净。你将就一下。”
苏念稚摇摇头,“不将就。”她说,“很好。”
夏目淳看着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温暖。
“那你试试。”他说,“我在角落里画我的,不影响你。”
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靠窗的那个角落,又把自己的画板架在旁边。坐下来,拿起笔,真的就开始画了。
苏念稚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亮亮的,像铺了一层光做的毯子。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投进来,也跟着晃,一晃一晃的,像水波。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
木质的,浅黄色,擦得很干净,能看见木头的纹路。不像练功房那种专业地板,有弹性,有缓冲。这就是普通的地板,硬硬的,踩上去脚底有点硌。
但她不在乎,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想那支舞。
《春江花月夜》。
从十五岁开始跳,跳到十九岁。四年里,跳过无数遍。每一次演出,每一次比赛,每一次考核,都是这支舞。她闭着眼睛都能跳完,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眼神。
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那些动作已经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
她睁开眼睛。
第一个动作,抬手。
手臂慢慢抬起来,从身侧划出一道弧线,举到头顶。手腕柔软地垂下去,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花慢慢开放。这是这支舞的第一个动作,叫“花开”。她练过几千遍,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但这一次,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累了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从手腕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上半身。
她用力稳住,想让它不抖,可是越用力,抖得越厉害,然后脑子里开始闪过画面。
舞台,聚光灯,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三个位置。
第一排,3号,4号,5号。
空的。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想,继续下一个动作。
旋转。
身体转过去,衣角扬起来。这是她最擅长的动作,以前每次旋转,都能听到观众的掌声。老师说她的旋转像风,轻盈,流畅,不带一丝烟火气。
但这一次,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不是累的,是慌的,画面又来了。
那天的舞台。
她站在侧台,等着上场,妈妈发来消息:“我们到啦!坐好啦!你加油!”
她回了一个笑脸。
妹妹发来语音:“姐姐!我举了牌子!写着‘姐姐加油’!你跳的时候要往这边看!”
她听了,笑了。
然后她上场了。
聚光灯打下来,热得发烫。她开始跳,很投入,很专注。她跳完了整支舞,谢幕的时候,掌声响起来。
她往台下看。
第一排,3号,4号,5号。
空的。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
苏念稚转完一圈,站在那里,腿开始发抖,从膝盖开始,蔓延到小腿,到大腿,到整个人,她站在那里,像风里的叶子,抖得站不稳。
再下一个动作,跳跃。
这是这支舞的**部分。她跳起来,身体在半空中停留的那一瞬间,像飞起来一样。她以前最喜欢这个动作,每次跳都觉得自由。
她吸一口气,跳起来,脚离开地面,身体腾空——画面铺天盖地地涌来。
演出结束,她走下舞台,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接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请问是苏念稚女士吗?这里是交警大队……”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只记得几个词:“事故”“当场”“请您尽快赶到医院”。她站在后台,身上还穿着演出服,脸上还带着妆。她挂掉电话,安静地换衣服,安静地打车,安静地走进医院。
走廊很长,很白,灯很亮。
她签字,三份,死亡证明。
死者姓名:苏建国。关系:父亲。
死者姓名:王秀兰。关系:母亲。
死者姓名:苏念瑶。关系:妹妹。
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苏念稚。苏念稚。苏念稚。
手很稳,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苏念稚落下来,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晃了一下,站不稳,蹲下去,蹲在地上,抱住自己,抖得厉害。
不是冷,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冲撞,在往外涌。她拼命压,拼命压,压不住。
眼泪涌出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抖得停不下来。
夏目淳放下笔,他从角落里站起来,看着她。
她蹲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没有声音,但那抖动的样子,比有声音更让人难受。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她。
她埋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还有她的手,紧紧抱着自己,指甲几乎掐进手臂里。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软,像怕惊动什么。
“念稚。”
她的肩膀顿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就那样蹲着,等着。
过了很久,很久,她慢慢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眼睛肿了,鼻子也红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整个人狼狈极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做不到。”
夏目淳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湿漉漉的脸,看着她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兽。
他轻声开口,“那就不跳了。”
苏念稚愣了一下。
“不是再也不跳。”他说,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是今天不跳,明天也不跳,后天也不跳,等你想跳的那天再跳。”
他顿了顿,“不会有人催你,可以慢慢来。”
苏念稚看着他。
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笃定的光。
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话。
那就不跳,没人催你,可以慢慢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着,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声音。
“可是……我想跳。”
她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抖。像一片叶子在风里,抖得停不下来。
“可是我害怕。我怕一跳舞就想起他们,我怕他们不在台下,我怕——”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被堵得死死的,再说就要哭出声了。
夏目淳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哄小孩那样。
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温热的,稳稳的。不像她那样抖,他很稳。
窗外,银杏叶飘落下来,一片,又一片,金黄色的,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落在她低着的头上,落在他放在她背上的手上,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时间好像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念稚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肩膀不抖了,手也松开了,她抬起手,擦了擦脸,擦完,又擦了擦。
脸上全是泪痕,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又让你看到这个样子。”
夏目淳摇摇头,“不用道歉。”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夏目淳。”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怪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怪我这么久不跳舞?怪我把舞蹈丢了?怪我不够坚强?”
夏目淳想了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
“他们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跳舞是为了自己,”他说,“不是为了他们。”
苏念稚愣住了。
他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来看你演出,是因为他们爱你。不是因为你要跳给他们看。他们爱你,所以希望你开心。你跳舞的时候开心,他们就开心。你不跳舞的时候不开心,他们也会心疼。”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们肯定希望你跳得开心。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
苏念稚听着那些话,眼眶又红了,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温暖的笑意,看着他因为熬夜有点发青的眼圈,看着他蓬松的头发翘起来的那几缕。
心里那个一直堵着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不是一下子散开,是像冰慢慢融化那样,一点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他松开手,她站在那片阳光里,看着他。
“我再试一次。”
夏目淳看着她,点点头,然后他退回角落,重新拿起笔。
苏念稚站在那片空地中央,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那是她第一次上台演出前,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妈妈握着她的手,笑着说:“跳舞的时候,不要想别的,就想你自己。你是为自己跳的。观众什么的,都是顺便的。”
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比赛,紧张得睡不着觉。爸爸坐在她床边,说:“闺女,别紧张,就当我们不存在。你就跳你的,跳完了我们去吃好吃的。”
她想起妹妹说过的话。
那是每一次演出前,妹妹都会跑过来,抱着她说:“姐姐,你跳舞的时候最好看啦!像仙女!比电视里的还好看!”
她睁开眼睛,开始跳。
第一个动作,抬手,这一次,手没有抖。
手臂慢慢抬起来,划出一道弧线,举到头顶。手腕柔软地垂下去,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花,慢慢开放。
第二个动作,旋转。
身体转过去,衣角扬起来。她稳住呼吸,慢慢地转,慢慢地转。一圈,两圈,停住。
呼吸没有乱。
第三个动作,跳跃,她吸一口气,跳起来。
脚离开地面,身体腾空,那一瞬间,风从耳边掠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落下来,稳稳地站在那里。
第四个动作,第五个,第六个——
她跳了十个动作,才停下来,比昨天多了五个。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看向角落,夏目淳正画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他也弯了弯嘴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
苏念稚站在阳光里,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又有叶子落下来了,金黄色的,一片一片。
她忽然想,明天再试一次,后天也试,总有一天,她能跳完一整支舞。
第三天,她跳了十五个动作。
停下来的时候,腿有点酸,但心里不难受了,夏目淳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比昨天多了五个。”他说。
她点点头。
“明天继续。”
第四天,她跳了二十个动作。
跳到最后,有一个动作没做好,落地的时候歪了一下。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脚,有点懊恼。
“没事吧?”夏目淳问。
她摇摇头,“再来一遍。”
她又跳了一遍那个动作,这次做好了。
第五天,她跳完了整支舞的第一段。
那一段是三分钟,不长,但对她来说,像是很久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喘着气。不是累的,是那种——那种很久没做过的事,终于做到了一点点的感觉。
眼眶有点酸,但没哭。
夏目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银杏。
叶子更黄了,落了一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像地毯。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地响,有几片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夏目淳。”
“嗯?”
“谢谢你。”
他转头看着她。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没有催我。”她说,声音轻轻的,“谢谢你一直在这儿。谢谢你——”
她顿了顿。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可以慢慢来。”
夏目淳看着她,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温暖。
“不客气。”他说,“反正我也要画画。你在旁边跳,我正好画。”
苏念稚愣了一下。
“你在画我?”
他点点头,把刚才画的草稿递给她,是一叠纸,大概有七八张。
她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她在抬手。手臂举起来,手腕垂下去,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很专注。
第二张,她在旋转。衣角扬起来,头发也跟着飞起来。线条很简单,但能看出来那种流动的感觉。
第三张,她在跳跃。身体腾空,像要飞起来。背景是窗户,窗外有银杏的影子。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都是她。
跳舞的她,停顿的她,喘息的她,甚至有一张是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她看着那张,愣了一下。
画上的她,蹲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阳光从旁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画面很安静,但能感觉到那种悲伤。
她看了很久。
“这张……”她开口。
“那个也要留着。”夏目淳说,“那也是你。”
那也是你。
苏念稚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好看。”
他笑了笑,把画收回去,“那明天继续跳。我继续画。”
苏念稚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温暖的笑意。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有阳光,有音乐,有画,有他,还有那个慢慢回来的自己。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片。
金黄色的,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地上。
像在说:慢慢来,没关系。
那天晚上,苏念稚躺在床上,又想起了下午的事,不是那些难受的事,是他说的那些话。
“那就不跳。”
“没人催你,可以慢慢来。”
“那也是你。”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很好,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日本之前,姑姑给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那双手套鞋放进了箱子。那双绣着雏菊的舞蹈鞋,妹妹亲手绣的。她一直没敢拿出来,一直放在箱子最底下。
但如果穿上那双鞋呢?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种在了心里。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站在那片光里,但这一次,没有害怕。
只有光。
还有一双绣着雏菊的鞋,安静地放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