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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旧伤

九月初,秋天真的来了。

院子里的银杏开始变黄,不是一下子全黄,是那种一点一点的——今天这片叶子黄了一个角,明天那根枝条黄了一半。站在树下抬头看,能看见绿色、黄色、金黄色混在一起,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风吹过的时候,偶尔会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慢悠悠的,像舍不得离开树枝似的,落到地上,轻轻的一声响,几乎听不见。

绣球花还在开着,但颜色已经不如八月那么鲜艳了。蓝紫色里透出一点灰,花瓣的边缘开始卷起来,干干的,摸上去沙沙响。再过一阵子,它们就要谢了,变成褐色的干花,挂在枝头,等着冬天来。

蝉彻底不叫了。

早上推开窗,那股熟悉的“知了知了”的声音没有了。刚开始还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就习惯了,只剩下风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世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苏念稚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光。

阳光还是好的,金灿灿的,暖洋洋的。但已经不那么烫了,不像夏天那样晒一会儿就出汗。现在照在手臂上,刚刚好,像谁的手轻轻搭在那里,不轻不重,温温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夏目淳正在客厅里翻杂志,是那本登了他漫画的杂志,最新一期。他低着头,看得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蓬松的头发照得发亮。有几缕卷毛翘起来,在光里像镀了一层金边。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侧脸的线条在光里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早。”

“早。”

她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是刚才下楼时倒的,杯子捧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她喝了一口水,犹豫了一下,“夏目淳。”

“嗯?”

“我想试试。”她说,“跳舞。”

夏目淳看着她,没说话。

“完整的。”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但很认真,“不是上次那种零碎的,是完整的,一支舞。从头到尾。”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疑问,没有“你确定吗”的那种打量,就是看着她,像在听一件很普通的事。

然后他点点头,“好。”

没有问为什么突然想试,没有问能不能做到,没有问需要什么帮助,就是“好”。

苏念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字就够了。

画室被腾空了。

夏目淳把工作台推到墙边,把椅子摞起来放在工作台上,把那堆画稿和工具都收拾到角落的柜子里,本来就不大的房间,一下子空出一大片地方。

他站在那片空地的边缘,看了看,又去拿了拖把。

“让一下。”

苏念稚退到门口,看着他拖地。

他很认真。拖把从左到右,一下一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拖到一半,发现有一块地方没拖干净,又回头拖了一遍。拖完,他把拖把放回去,又拿了一块干抹布,蹲下来把地板擦干。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微微弯下去的背上,照在他认真擦地的侧脸上。

苏念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擦完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没有把杆,没有镜子,地板也不专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但干净。你将就一下。”

苏念稚摇摇头,“不将就。”她说,“很好。”

夏目淳看着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温暖。

“那你试试。”他说,“我在角落里画我的,不影响你。”

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靠窗的那个角落,又把自己的画板架在旁边。坐下来,拿起笔,真的就开始画了。

苏念稚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亮亮的,像铺了一层光做的毯子。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投进来,也跟着晃,一晃一晃的,像水波。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

木质的,浅黄色,擦得很干净,能看见木头的纹路。不像练功房那种专业地板,有弹性,有缓冲。这就是普通的地板,硬硬的,踩上去脚底有点硌。

但她不在乎,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想那支舞。

《春江花月夜》。

从十五岁开始跳,跳到十九岁。四年里,跳过无数遍。每一次演出,每一次比赛,每一次考核,都是这支舞。她闭着眼睛都能跳完,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眼神。

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那些动作已经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

她睁开眼睛。

第一个动作,抬手。

手臂慢慢抬起来,从身侧划出一道弧线,举到头顶。手腕柔软地垂下去,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花慢慢开放。这是这支舞的第一个动作,叫“花开”。她练过几千遍,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但这一次,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累了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从手腕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上半身。

她用力稳住,想让它不抖,可是越用力,抖得越厉害,然后脑子里开始闪过画面。

舞台,聚光灯,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三个位置。

第一排,3号,4号,5号。

空的。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想,继续下一个动作。

旋转。

身体转过去,衣角扬起来。这是她最擅长的动作,以前每次旋转,都能听到观众的掌声。老师说她的旋转像风,轻盈,流畅,不带一丝烟火气。

但这一次,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不是累的,是慌的,画面又来了。

那天的舞台。

她站在侧台,等着上场,妈妈发来消息:“我们到啦!坐好啦!你加油!”

她回了一个笑脸。

妹妹发来语音:“姐姐!我举了牌子!写着‘姐姐加油’!你跳的时候要往这边看!”

她听了,笑了。

然后她上场了。

聚光灯打下来,热得发烫。她开始跳,很投入,很专注。她跳完了整支舞,谢幕的时候,掌声响起来。

她往台下看。

第一排,3号,4号,5号。

空的。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

苏念稚转完一圈,站在那里,腿开始发抖,从膝盖开始,蔓延到小腿,到大腿,到整个人,她站在那里,像风里的叶子,抖得站不稳。

再下一个动作,跳跃。

这是这支舞的**部分。她跳起来,身体在半空中停留的那一瞬间,像飞起来一样。她以前最喜欢这个动作,每次跳都觉得自由。

她吸一口气,跳起来,脚离开地面,身体腾空——画面铺天盖地地涌来。

演出结束,她走下舞台,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接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请问是苏念稚女士吗?这里是交警大队……”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只记得几个词:“事故”“当场”“请您尽快赶到医院”。她站在后台,身上还穿着演出服,脸上还带着妆。她挂掉电话,安静地换衣服,安静地打车,安静地走进医院。

走廊很长,很白,灯很亮。

她签字,三份,死亡证明。

死者姓名:苏建国。关系:父亲。

死者姓名:王秀兰。关系:母亲。

死者姓名:苏念瑶。关系:妹妹。

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苏念稚。苏念稚。苏念稚。

手很稳,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苏念稚落下来,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晃了一下,站不稳,蹲下去,蹲在地上,抱住自己,抖得厉害。

不是冷,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冲撞,在往外涌。她拼命压,拼命压,压不住。

眼泪涌出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抖得停不下来。

夏目淳放下笔,他从角落里站起来,看着她。

她蹲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没有声音,但那抖动的样子,比有声音更让人难受。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她。

她埋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还有她的手,紧紧抱着自己,指甲几乎掐进手臂里。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软,像怕惊动什么。

“念稚。”

她的肩膀顿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就那样蹲着,等着。

过了很久,很久,她慢慢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眼睛肿了,鼻子也红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整个人狼狈极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做不到。”

夏目淳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湿漉漉的脸,看着她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兽。

他轻声开口,“那就不跳了。”

苏念稚愣了一下。

“不是再也不跳。”他说,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是今天不跳,明天也不跳,后天也不跳,等你想跳的那天再跳。”

他顿了顿,“不会有人催你,可以慢慢来。”

苏念稚看着他。

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笃定的光。

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话。

那就不跳,没人催你,可以慢慢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着,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声音。

“可是……我想跳。”

她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抖。像一片叶子在风里,抖得停不下来。

“可是我害怕。我怕一跳舞就想起他们,我怕他们不在台下,我怕——”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被堵得死死的,再说就要哭出声了。

夏目淳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哄小孩那样。

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温热的,稳稳的。不像她那样抖,他很稳。

窗外,银杏叶飘落下来,一片,又一片,金黄色的,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落在她低着的头上,落在他放在她背上的手上,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时间好像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念稚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肩膀不抖了,手也松开了,她抬起手,擦了擦脸,擦完,又擦了擦。

脸上全是泪痕,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又让你看到这个样子。”

夏目淳摇摇头,“不用道歉。”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夏目淳。”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怪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怪我这么久不跳舞?怪我把舞蹈丢了?怪我不够坚强?”

夏目淳想了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

“他们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跳舞是为了自己,”他说,“不是为了他们。”

苏念稚愣住了。

他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来看你演出,是因为他们爱你。不是因为你要跳给他们看。他们爱你,所以希望你开心。你跳舞的时候开心,他们就开心。你不跳舞的时候不开心,他们也会心疼。”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们肯定希望你跳得开心。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

苏念稚听着那些话,眼眶又红了,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温暖的笑意,看着他因为熬夜有点发青的眼圈,看着他蓬松的头发翘起来的那几缕。

心里那个一直堵着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不是一下子散开,是像冰慢慢融化那样,一点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他松开手,她站在那片阳光里,看着他。

“我再试一次。”

夏目淳看着她,点点头,然后他退回角落,重新拿起笔。

苏念稚站在那片空地中央,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那是她第一次上台演出前,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妈妈握着她的手,笑着说:“跳舞的时候,不要想别的,就想你自己。你是为自己跳的。观众什么的,都是顺便的。”

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比赛,紧张得睡不着觉。爸爸坐在她床边,说:“闺女,别紧张,就当我们不存在。你就跳你的,跳完了我们去吃好吃的。”

她想起妹妹说过的话。

那是每一次演出前,妹妹都会跑过来,抱着她说:“姐姐,你跳舞的时候最好看啦!像仙女!比电视里的还好看!”

她睁开眼睛,开始跳。

第一个动作,抬手,这一次,手没有抖。

手臂慢慢抬起来,划出一道弧线,举到头顶。手腕柔软地垂下去,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花,慢慢开放。

第二个动作,旋转。

身体转过去,衣角扬起来。她稳住呼吸,慢慢地转,慢慢地转。一圈,两圈,停住。

呼吸没有乱。

第三个动作,跳跃,她吸一口气,跳起来。

脚离开地面,身体腾空,那一瞬间,风从耳边掠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落下来,稳稳地站在那里。

第四个动作,第五个,第六个——

她跳了十个动作,才停下来,比昨天多了五个。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看向角落,夏目淳正画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他也弯了弯嘴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

苏念稚站在阳光里,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又有叶子落下来了,金黄色的,一片一片。

她忽然想,明天再试一次,后天也试,总有一天,她能跳完一整支舞。

第三天,她跳了十五个动作。

停下来的时候,腿有点酸,但心里不难受了,夏目淳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比昨天多了五个。”他说。

她点点头。

“明天继续。”

第四天,她跳了二十个动作。

跳到最后,有一个动作没做好,落地的时候歪了一下。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脚,有点懊恼。

“没事吧?”夏目淳问。

她摇摇头,“再来一遍。”

她又跳了一遍那个动作,这次做好了。

第五天,她跳完了整支舞的第一段。

那一段是三分钟,不长,但对她来说,像是很久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喘着气。不是累的,是那种——那种很久没做过的事,终于做到了一点点的感觉。

眼眶有点酸,但没哭。

夏目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银杏。

叶子更黄了,落了一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像地毯。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地响,有几片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夏目淳。”

“嗯?”

“谢谢你。”

他转头看着她。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没有催我。”她说,声音轻轻的,“谢谢你一直在这儿。谢谢你——”

她顿了顿。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可以慢慢来。”

夏目淳看着她,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温暖。

“不客气。”他说,“反正我也要画画。你在旁边跳,我正好画。”

苏念稚愣了一下。

“你在画我?”

他点点头,把刚才画的草稿递给她,是一叠纸,大概有七八张。

她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她在抬手。手臂举起来,手腕垂下去,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很专注。

第二张,她在旋转。衣角扬起来,头发也跟着飞起来。线条很简单,但能看出来那种流动的感觉。

第三张,她在跳跃。身体腾空,像要飞起来。背景是窗户,窗外有银杏的影子。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都是她。

跳舞的她,停顿的她,喘息的她,甚至有一张是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她看着那张,愣了一下。

画上的她,蹲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阳光从旁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画面很安静,但能感觉到那种悲伤。

她看了很久。

“这张……”她开口。

“那个也要留着。”夏目淳说,“那也是你。”

那也是你。

苏念稚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好看。”

他笑了笑,把画收回去,“那明天继续跳。我继续画。”

苏念稚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温暖的笑意。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有阳光,有音乐,有画,有他,还有那个慢慢回来的自己。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片。

金黄色的,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地上。

像在说:慢慢来,没关系。

那天晚上,苏念稚躺在床上,又想起了下午的事,不是那些难受的事,是他说的那些话。

“那就不跳。”

“没人催你,可以慢慢来。”

“那也是你。”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很好,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日本之前,姑姑给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那双手套鞋放进了箱子。那双绣着雏菊的舞蹈鞋,妹妹亲手绣的。她一直没敢拿出来,一直放在箱子最底下。

但如果穿上那双鞋呢?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种在了心里。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站在那片光里,但这一次,没有害怕。

只有光。

还有一双绣着雏菊的鞋,安静地放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