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夏天快要过去了。
院子里的蝉还在叫,但声音不像七月那么急了。拖得长长的,懒洋洋的,像是在说“快完了快完了”。偶尔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听着竟有点舍不得的意思。
山茶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子,挤挤挨挨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响,那棵绣球倒是开了,蓝紫色的,一大团一大团的,沉甸甸地垂着头,花瓣上还沾着早晨的露水,太阳一晒,亮晶晶的。
风里开始有了一点凉意。
不是那种让人打哆嗦的凉,是早晚吹在手臂上,起一层薄薄的小疙瘩的那种凉。中午还是很热,但那种热已经不一样了——不那么黏,不那么闷,干爽爽的,带着一点秋天的预告。
秋天要来了。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那种好,是八月末特有的——不像盛夏那么毒,晒一会儿就出汗;也不像深秋那么寡淡,照在身上没温度。是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刚刚好。晒在背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绒毯;晒在脸上,像被谁轻轻摸了一下。
苏念稚在院子里陪夏柚玩。
夏柚放暑假了,整天缠着她,今天周千代在店里忙,夏目淳去学校了,家里就她们俩,吃过午饭,夏柚就拉着她往外跑。
“姐姐!吹泡泡!”
她拿着一个泡泡机,是那种一按就出泡泡的,粉色的小鱼形状,她对着天空拼命按,五颜六色的泡泡从鱼嘴里涌出来,一串一串的,在阳光下飘散。
大的,小的,透明的,闪着光的,晃晃悠悠地往天上飞。
“姐姐你看!”夏柚喊,“好多好多泡泡!”
苏念稚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泡泡。
阳光照在泡泡上,每一颗都闪着七彩的光,它们飘啊飘,有的飘到绣球花上,“啵”地碎了;有的飘到屋檐下,绕着风铃转一圈,然后飘远;有的飘得很高很高,一直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伸出手,想去接一个,泡泡落在她指尖,轻轻地,软软的,像一个小小的吻,然后“啵”的一声,碎了,留下一小点水渍,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又伸手去接另一个,还是碎了。
夏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姐姐你好笨!”她笑得声音都变了,“泡泡是抓不住的!一碰就碎!”
苏念稚看着她那张笑得皱起来的小脸,看着她两颗小梨涡,看着她因为笑得厉害而眯起来的眼睛。
嘴角也弯了。
“那你抓一个给我看看。”
“抓就抓!”
夏柚丢下泡泡机,跑过去追那些泡泡,她跳起来,两只手乱挥,像一只扑蝴蝶的小猫,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结果“啵”的一声,也碎了。
她愣在那里,看看自己的手,看看那些飘远的泡泡,有点懵。
“怎么我也抓不住?”
苏念稚看着她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只是弯一下嘴角的笑。是真的笑,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点声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点牙齿的那种。
夏柚回头看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你笑啦!”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夏柚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比那些泡泡还好看!你要多笑笑!每天都笑!”
苏念稚低头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点点头,“好。”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都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泡泡还在飘,飘得到处都是。
夏柚松开她,又跑去追了。
苏念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泡泡,看着夏柚跑来跑去的小小身影,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啊。
夏目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背在身上,本来想直接进屋的,但走到门口,脚步就停住了。
院子里那两个人,一个在追泡泡,一个在看。
追泡泡的那个,跑得满头是汗,小揪揪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在喊“姐姐你看这个”。
看泡泡的那个,站在绣球花旁边,穿着浅米色的棉布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在脸侧轻轻地晃。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跟着弯着,整个人被阳光照得亮亮的。
她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淡淡的弯一下嘴角。是那种真的在笑,眼睛里有光,脸上有温度。
他看着那个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她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灰色的针织衫,眼尾微微下垂,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
现在她站在院子里,在阳光下,在泡泡里,在夏柚的笑声里。
她在笑,他看着那个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走过去。
“回来了?”苏念稚看到他,问。
“嗯。”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杂志,递给她,“给你。”
苏念稚接过来。
是一本漫画杂志,挺厚的,封面是磨砂质感的。封面上印着一个跳舞的女孩——穿着水袖长裙,站在舞台上,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眼尾微微下垂,像一头小鹿,眼睛看着某个方向。
第一排的三个位置。
旁边是一行字:《鹿》最新连载夏目淳。
苏念稚愣了一下,“这是……”
“新连载,最新一期。”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女孩重新跳舞的那段。”
苏念稚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女孩。
那个女孩,和她很像,眼尾微微下垂,像鹿。
但又不一样。
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不是那种开心的光,是那种——虽然经历了那么多,虽然被恶魔收走了快乐,但还在找、还愿意找的光。
她翻开杂志,找到他的连载,一页一页地看。
故事里的女孩,被恶魔收走快乐之后,离开家乡,来到陌生的国度,她遇到了一个温柔的女人,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还有一个安静的男孩。
那些画面,都是她熟悉的。
那个女人的笑,是她每天在餐桌上看到的。
那个小女孩的闹,是她每天被缠着玩的。
那个男孩的安静,是她每天都能感受到的。
故事里的女孩,开始慢慢找回自己,不是一下子找回来的,是一点一点的。
有时候是一顿饭——那个女人做的红烧肉,让她想起妈妈的味道。
有时候是一句话——那个小女孩说“姐姐你眼睛红了”,让她想起妹妹。
有时候是一起看的一场烟火——那个男孩说“他们在你心里”,让她觉得好像真的能看见。
有时候是黑暗里被握住的那只手——那只手干燥而温暖,让她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然后有一天,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光。
她开始跳舞。
不是那种完整的、准备好的舞蹈。就是慢慢地动起来,抬手,旋转,跳跃,像风吹过的柳枝,像水波荡漾的涟漪。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没有舞台,只有她自己。
她跳得很慢,很生疏,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但她跳了。
她跳着跳着,那些失去的人,好像就在旁边看着她。
妈妈在笑,爸爸在鼓掌,妹妹在喊“姐姐加油”。
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故事的最后,是她站在舞台上。
聚光灯打下来,热得发烫,台下黑压压的,但她知道,那三个位置——不是空的,是有人坐着。
苏念稚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画面,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夏目淳。
他正看着她,等着她看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蓬松的头发照得有点发亮,几缕卷毛翘起来,在风里轻轻晃。他的眼睛弯着,嘴角微微上扬,像一只温顺的萨摩耶。
“这个故事……”她开口,声音有点轻。
“嗯。”他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只是说,“随便画的。”
随便画的。
苏念稚低头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个和她很像的女孩,看着她一点一点找回自己,看着她重新站上舞台。
“你怎么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她问。
夏目淳想了想。
“因为我知道,”他说,“那个女孩,眼睛里还有光。”
苏念稚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笑了笑,“我看到过。”
我看到过,就这几个字,但苏念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的,是软的。
暖暖的,软软的,像泡泡落在指尖上那样。
“夏目淳。”
“嗯?”
“等我重新跳舞的那天,”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要来看。”
夏目淳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鹿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眼尾那一点微微的光,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浅浅的弧度。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苏念稚觉得,他不是在答应,是在承诺。
是在用那种“我一定会在”的眼神看着她。
她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只是弯一下嘴角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漫出来的、收都收不住的笑,眼睛弯了,嘴角弯了,连脸颊都跟着动了。
夏柚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扔下泡泡机跑过来。
“姐姐要跳舞了吗?”她一把抱住苏念稚的腿,“我要看!我也要看!”
苏念稚低头看着她。
“好。”
“我要坐第一排!”夏柚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要举牌子!写‘姐姐加油’!还要画小花!好多好多小花!”
“好。”
“哥哥也要来!”夏柚又看向夏目淳,“哥哥你也要坐第一排!我们坐一起!”
夏目淳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
夏柚满意了,又跑回去捡泡泡机,继续按,泡泡又飞起来了,满院子都是。
夏目淳站在苏念稚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泡泡。
“夏目淳。”
“嗯?”
“你说,我能重新跳舞吗?”
他转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只是看着那些泡泡,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他看着那个侧脸,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那些泡泡。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刚才说了。”他说,“等我重新跳舞的那天。你用的是‘等’,不是‘如果’。”
苏念稚愣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所以,”他继续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苏念稚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泡泡,看着它们一个个升起来,一个个飘远,一个个碎掉。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像在说:真好。
那天晚上,苏念稚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来。
“喂,请问是苏念稚吗?”
是一个女声,带着一点年纪,很温和,但很正式。那种正式不是生硬,是一种老师特有的、和学生说话时的那种温和的正式。
“我是。”
“我是你舞蹈学院的李院长。”那边说,“还记得我吗?”
苏念稚愣了一下。
李院长。
教了她四年专业课的院长。
从她十五岁进校,到十九岁毕业,每年都在看着她成长。每次期中考核、期末汇演、比赛选拔,她都坐在评委席最中间的位置。每次演出,她都坐在第一排,看着她跳完整支舞,然后在谢幕的时候第一个鼓掌。
那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那个说话永远不急不慢、但每一句都在点上的老师,那个在她毕业时说“你会成为很好的舞者”的院长。
“李院长……”她的声音有点紧,“记得,当然记得。”
“好孩子,好久不见了。”李院长的声音很温和,“最近怎么样?听你姑姑说你现在在日本,在日本还好吗?”
苏念稚握着电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好吗?怎么算好?怎么算不好?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还好。挺好的。”
“那就好。”李院长顿了顿,“念稚,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下个月,学院要办一个舞蹈巡演。”李院长说,“你是知道的,这几年的巡演,一直都是你做主角。从你大二开始,每年秋天,巡演的海报上都是你的名字。”
苏念稚知道。
她太知道了。
每年九月,巡演开始筹备。每年十月,海报贴满整个学院。每年十一月,她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台下坐着老师、同学、观众,还有第一排的父母和妹妹。
那是她一年中最重要的时候。
“今年我们也在准备,”李院长的声音继续,“但主角的位置一直空着。我们试了几个学生,都不太合适。不是技术不行,是……怎么说呢,少了点东西。”
少了点东西。
苏念稚知道那是什么。
是那种能把整个舞台填满的感觉。是那种一站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就自然而然被吸引过去的感觉。是那种跳起舞来,让人觉得不是在跳舞、是在说话的感觉。
她以前有。
现在——
“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李院长的声音更温和了,温和得让苏念稚眼眶发酸,“所以我不勉强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回来,主角的位置还是你的。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理解。”
苏念稚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好想想。”李院长说,“想好了给我回个电话。不管你怎么决定,老师都支持你。”
“谢谢您。”苏念稚的声音有点哑,“谢谢您还记得我。”
“傻孩子,说什么呢。”李院长笑了笑,“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舞者之一,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好了,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日本比国内早一个小时吧?该睡了。”
“好,您也是。”
挂了电话,苏念稚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是夏柚发来的语音消息,那个小家伙最近学会了用妈妈的手机发语音,天天给她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点开一条。
“姐姐晚安!我睡觉啦!明天找你玩!”
又点开一条。
“姐姐我今天很开心!你开心吗?”
又点开一条。
“姐姐我梦到你啦!你在我梦里跳舞,特别好看!”
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那个弯就消失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绣球花上。蓝紫色的花在夜里变成了银白色,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个小月亮。风铃挂在屋檐下,没风,安静地垂着。
李院长的声音还在耳边。
“如果你愿意回来,主角的位置还是你的。”
回来。
回国。
回那个城市,回那个学院,回那个舞台。
回那个有父母和妹妹记忆的地方。
也回那个——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杂志,封面上,那个跳舞的女孩正看着她,她的眼尾微微下垂,和她一样。
她忽然想起下午他说的话。
“那个女孩,眼睛里还有光。”
“我看到过。”
还有她自己的话。
“等我重新跳舞的那天,你要来看。”
他答应了。
他说“好”。
他说“好”的时候,眼睛弯着,像两道月牙。那个笑,干净得像春天的阳光。
可是如果她回国——
如果他不在——
她以后跳舞的时候,台下还有那个位置吗?
还能看到那个笑吗?
她的心里忽然很乱,乱得像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月光和那些花的影子。隔壁的窗户亮着灯,那是他的房间。
他在干嘛?在画画吗?还是在发呆?
她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夏目淳站在院子里。
他本来是想出来透透气的。
画了一晚上,脑子有点晕,新的一章分镜画了一半,怎么都不满意,他盯着那张画稿盯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放下了。
想吹吹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绣球花旁边。
月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然后他听到了那通电话,不是故意的。
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的窗户开着,声音刚好飘出来。
他听到了“李院长”,听到了“舞蹈巡演”,听到了“主角的位置”。
他听到她说“谢谢您还记得我”,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听到了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他站在月光里,听着那阵沉默,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走开?还是继续站着?
他最后还是没走,就那么站着,陪着她,哪怕她不知道。
后来电话挂了,他等了一会儿,没再听到声音。
他回到屋里,上楼,走进画室。
坐在工作台前,他看着那些画稿。
那个跳舞的女孩,他画了无数遍,从三年前那个视频开始,一直画到现在,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他都画过。
画着画着,好像她就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吃饭,和他们一起看电视,和夏柚一起在院子里吹泡泡。
好像她本来就应该——
他摇了摇头,没想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消息:“淳君,最新一期的读者反馈出来了,好评如潮!大家都在问女主角是不是真人,是不是你女朋友,哈哈哈哈。”
他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窗外,月光很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隔壁的灯还亮着。
她还醒着,她在想什么?在想那个电话吗?在想要不要回去吗?确实,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拿起笔。
他开始画。
画一个女孩站在窗边,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眼尾微微下垂,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但确实有。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张画,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轻声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他还是说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稚下楼的时候,夏目淳已经在餐桌前了。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比平时更乱,大概是昨晚又熬夜了,眼睛下面有一点青,但看到她的那一刻,还是弯起来笑了。
“早。”
“早。”
她在他对面坐下。
周千代端来早饭,今天是她拿手的玉子烧和味噌汤。夏柚还在楼上磨蹭,没下来,大概是昨晚睡太晚了。
两个人吃着饭,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就是一起吃饭,一起喝汤,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过了很久,夏目淳忽然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苏念稚愣了一下,“还行。”
他点点头,没再问,又过了一会儿,苏念稚开口,“夏目淳。”
“嗯?”
“如果有一天,我……”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的碗筷上,落在他们之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也没追问,只是说:“吃完饭去不去院子里?今天天气好。”
她点点头。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浅米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披着,随着她洗碗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忽然说:“念稚。”
她回过头,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笑了笑。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他说,“我都支持你。”
苏念稚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温暖的笑意。
忽然,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昨晚那通电话——他听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又笑了笑。苏念稚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碗,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脸,看着他因为熬夜有点发青的眼圈,看着他蓬松的头发翘起来的那几缕。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看见了的感觉,被理解了的感觉,被支持了的感觉。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过了很久,苏念稚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只是弯一下嘴角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漫出来的,收都收不住的笑。
“下午去不去咖啡馆?”她问。
他愣了一下。
“请我喝拿铁。”
他笑了,“好。”
夏柚从楼上冲下来,一头撞进厨房。
“姐姐!哥哥!早上好!今天去哪儿玩?”
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眯起眼睛,“你们在笑什么?”
“没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
夏柚狐疑地看着他们,然后哼了一声,“骗人。”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苏念稚的腰,“不管你们笑什么,我也要笑!”
苏念稚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一起笑。”
夏柚仰起脸,笑得露出两颗小梨涡,夏目淳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嘴角也弯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暖暖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