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很好。
那种好，不是夏天的毒辣，也不是冬天的寡淡。是秋天特有的那种——金黄色的，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绒毯。
本来说好要去公园，但是刚才周千代说，让夏目淳带苏念稚去咖啡馆看看，苏念稚来了这么久还没去过那呢，夏目淳问了一下苏念稚，她点点头，答应了。
现在，苏念稚站在镜子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了。
第一套，太正式了。第二套，太随意了。第三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米白色的针织衫，软软的，贴在身上很舒服。下面是浅棕色的长裙，到脚踝的位置，走起来会轻轻晃动。头发披着，在耳边别了一只小小的发卡——珍珠的，很素，是她来日本之后唯一买的新饰品。
她看着镜子，有点不确定。
这样行吗？不就是去个咖啡馆吗？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
夏目淳正在玄关换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然后他愣了一下，就那么愣着，手里拿着另一只鞋，忘了穿。
“怎么了？很奇怪吗？”苏念稚问。
他回过神，低下头继续穿鞋，“没什么，走吧。”
苏念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出门的时候，夏柚从屋里冲出来。
“我也要去！”
周千代跟在后面一把拉住她：“你去什么去，不是说好陪妈妈去超市吗？”
“可是我想去咖啡馆！”
“明天带你去。”
“今天！”
“明天。”
“今天！”
“明天的冰淇淋买两个。”
夏柚的抗议卡在喉咙里，眼珠子转了转，看看妈妈，又看看苏念稚，再看看夏目淳，然后她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
“好吧。”她说，然后凑到夏目淳身边，小声说，“哥哥你要好好照顾姐姐哦。”
夏目淳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乱她的小揪揪。
“知道了。”
夏柚捂着脑袋跑回妈妈身边，朝他们挥手。
“姐姐拜拜！哥哥拜拜！玩得开心！”
苏念稚朝她挥挥手，和夏目淳一起出门了。
咖啡馆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
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地上落了一些，踩上去沙沙响。
他们并肩走着。
“你家的咖啡馆，”苏念稚问，“开了多久了？”
“七八年吧。”夏目淳说，“我妈以前是上班族，后来她和我爸结婚后，身体也不太好，我爸不想让她太操劳，就开了这家店。她还说开咖啡馆是她年轻时的梦想。”
“挺好的。”苏念稚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
“跳舞是你喜欢的事吗？”
苏念稚想了想，“以前是。”她说，“现在……不知道。”
他没再问，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道尽头，拐个弯，咖啡馆就在眼前。
不大，小小的门脸，外面摆着几盆绿植。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千代咖啡馆”几个字，旁边画着一朵小花。
推开门，一阵风铃声响起。
叮当——
咖啡馆里很安静。下午三四点，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太太，捧着书在看。窗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对着电脑打字，大概是来工作的。
装修很温馨。
木质的地板，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一些画——不是那种名贵的画，是当地的画家画的，有风景，有人物，有静物。书架靠墙立着，上面摆满了书和杂志，有些看起来旧旧的，被翻过很多遍。
空气中飘着咖啡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烘焙的甜味。
“随便坐。”夏目淳说，“想喝什么？”
苏念稚的目光没有回答他，因为她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那是一幅装裱起来的画，不大，A4纸大小，放在一个原木色的画框里。画上是一个女孩，穿着水袖长裙，在月光下跳舞。她的裙摆扬起来，水袖甩出去，整个人像一只鹤，轻盈得快要飞起来。
她的眼尾微微下垂。
是她，准确来说，是三年前的她。
苏念稚站在那幅画前，愣住了。
“这是……”
夏目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幅画。
“嗯，第一张画你的那张。”他说，语气很平常，“我妈说好看，就给装裱起来了，挂了有两三年了吧。”
苏念稚看着画上的自己。
三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舞蹈学院读书，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练舞。早上六点起床，压腿，下腰，练习基本功，下午上专业课，学新的舞蹈，一遍一遍地练，晚上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但第二天起来还是元气满满。
那时候她以为，未来就是这样了。
跳舞，演出，拿奖，成为更好的舞者。
爸爸妈妈会在台下看着她，妹妹会举着牌子喊“姐姐加油”。
她不知道三年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场演出，不知道那个电话，不知道医院走廊里的长椅。
不知道她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站在这个陌生的咖啡馆里，看着一个陌生少年画的自己。
“念稚？”
夏目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挺巧的。”
夏目淳点点头，“是挺巧的。”
他没有多说，只是转身去吧台了。
苏念稚继续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自己，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舞蹈的热爱，是对生活的期待。
现在的自己，眼睛里还有吗？她在想，三年前那个隔着屏幕画她的少年，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知道三年后，画里的人会站在他面前吗？
她知道三年后，自己会站在这个咖啡馆里，看着他画的自己吗？
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念稚？”夏目淳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坐啊，站着干嘛？”
苏念稚回过神来，跟着他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
窗边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正好对着窗户。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咖啡杯上，落在他们身上。
夏目淳把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
“尝尝，我的手艺。”
苏念稚低头看着那杯咖啡。
杯子里是拿铁，奶泡上拉了一朵花——是一朵小小的雏菊。
她愣了一下，“这是……”
“随便拉的。”他说，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苏念稚看着那朵雏菊，看了几秒，然后她端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咖啡的味道很香，奶泡很绵密，微微的苦，微微的甜，刚刚好。
“好喝。”她说。
夏目淳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喝咖啡，晒太阳，谁也没说话，很安静，很舒服。
窗外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银杏叶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走。远处有孩子的声音，笑闹着，模模糊糊的。
苏念稚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爸爸妈妈周末也会带她去咖啡馆，不是这种小小的、温馨的店，是那种连锁的、到处都有的，她点一杯热巧克力，爸爸妈妈喝咖啡，妹妹喝果汁。妹妹总是坐不住，喝几口就跑出去玩，爸爸妈妈就轮流看着她。
后来她长大了，不常和父母一起出去了。
再后来——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咖啡。
“夏目淳。”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夏目淳想了想，“想过。”他说，“小时候想当画家，天天画画，画各种东西。后来长大一点，发现画家太难了，得很有名才行，就改画漫画了。”
苏念稚轻轻笑了笑，“那也算实现了一半。”
“你呢？”他问，“你从小就想跳舞吗？”
苏念稚点点头，“嗯。从小就喜欢。”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妈以前也跳舞，我小时候看她跳舞，觉得好漂亮，就缠着她教我，后来他们送我去学舞，一跳就跳到现在。”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们……一直很支持我。每次演出都会来看，坐在第一排。不管是大演出还是小演出，只要我说要上台，他们就一定会来。我爸工作忙，但每次都会请假。我妈会提前好久问我想吃什么，演出完带我去吃。”
她顿了顿，“妹妹也会来。她喜欢举牌子，写着‘姐姐加油’，举得高高的。有时候还会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夏目淳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的声音更轻了，“后来就没有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咖啡。
咖啡上那朵雏菊还在，奶泡微微散开，但形状还在。
夏目淳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着，陪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夏目淳，你说……他们真的能看到我吗？”
夏目淳想了想，“我觉得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想着他们。”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只要你还想着他们，他们就一直在。不是在这里，是在你心里。你跳舞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看着。你喝咖啡的时候，他们就在对面坐着。你难过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陪着。”
他顿了顿，“所以，他们能看到你。”
苏念稚看着他，眼眶微微发酸，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有多特别，是因为他说那些话时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真的相信，好像他也希望她相信。
“谢谢你。”她轻声说。
夏目淳摇摇头，微微笑了笑，“不用谢。”
两个人继续喝咖啡。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好，银杏叶还在飘落，远处还有孩子的笑声。
苏念稚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进去了一点。
暖暖的。
“夏目淳。”
“嗯？”
“那幅画，”她指了指墙上的那幅，“可以送给我吗？”
夏目淳愣了一下，“那幅？”
“嗯。”
他看着那幅画，想了想，“那可是我妈的宝贝，得问她。”
苏念稚点点头。
“不过，”他忽然笑了笑，“可以画一幅新的。”
“我？”
“嗯。”他说，“你跳舞，我给你画，画完送你。”
苏念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温暖的笑意。
“好。”她说。
窗外的阳光更暖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高中校服，背着书包。她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四处张望找位置。
看到窗边的两个人，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走到旁边的桌子坐下，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苏念稚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过去，那个女孩和她对视了一眼，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
苏念稚没在意，继续喝咖啡。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孩站起来，走到吧台前，和店员说了什么。店员点点头，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笔。
她拿着纸笔，犹犹豫豫地走过来，“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她用日语说的，声音小小的。
夏目淳抬起头。
女孩看到他，脸更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下去。
“请问，您是夏目淳老师吗？就是画《鹿》的那个？”
夏目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我。”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我是您的粉丝！《鹿》我每期都看，超级喜欢！”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可以、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夏目淳笑了笑，接过纸笔，“当然。”
他签了名，写了一句祝福的话，女孩接过签名，高兴得不行，连连鞠躬道谢，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苏念稚身上，愣了一下。
“这位是……”她看看苏念稚，又看看那幅墙上的画，再看看苏念稚，眼睛越睁越大。
“等等——”她指着那幅画，“那个、那个画里的女孩——”
夏目淳看了苏念稚一眼，苏念稚没说话。
女孩看看画，看看她，又看看夏目淳，忽然捂住嘴。
“天哪——”她压低声音，但激动完全压不住，“那个女孩，是真人？是、是您女朋友吗？”
夏目淳愣了一下。
苏念稚也愣了一下。
“不是……”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女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懂我懂。”她点点头，“秘密嘛，我懂的。”
她鞠了一躬，抱着签名飞快地跑掉了。
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朝他们挥挥手，然后消失在门外。
咖啡馆又安静下来。
苏念稚和夏目淳对视一眼。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苏念稚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都有点想笑，苏念稚真的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夏目淳看着她那个笑，嘴角也弯起来。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一点点笑意照得很清楚。
夏目淳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来日本之后，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橘红色，银杏叶在风里闪着金光。他们并肩往回走，脚步很慢。
“今天开心吗？”夏目淳问。
苏念稚想了想，“开心。”
“那就好。”
她转头看着他，“你呢？”
“我？”
“你今天开心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开心。”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条银杏道上，苏念稚忽然停下脚步。
“夏目淳。”
“嗯？”
“今天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关于我爸妈和妹妹的，谢谢你听。”
夏目淳看着她。
“不用谢。”他说，“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在。”
苏念稚看着他，看着夕阳在他脸上镀上的那层光，看着他微微弯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温暖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旁边，好像什么都不那么可怕了。
“走吧。”她说，“回家。”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叠在一起。
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