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看完他的球赛,两个人之间好像不一样了,周千代和夏柚都发现了。
吃饭的时候,他会把离她远的菜往她那边挪,她会把他喜欢吃的炸猪排往他那边推一推,不是刻意的,就是顺手的事,但每次做完,两个人都会在心里悄悄弯一下嘴角。
看电视的时候,她坐左边,他坐右边,中间隔着夏柚。但两个人的目光偶尔会越过那颗扎着小揪揪的脑袋,碰在一起,然后又移开。夏柚有时候会突然抬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然后捂着嘴偷笑。
“你们两个在干嘛?”她奶声奶气地问。
“没干嘛。”两个人异口同声。
夏柚笑得更贼了。
周千代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有一天晚上,苏念稚下楼倒水,路过客厅时听到她在打电话,说的是中文,语气里带着笑。
“瑾年啊,我跟你说,你家念稚最近不一样了……”
苏念稚脚步顿了顿,没继续听,悄悄上楼了。
不一样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他在旁边的时候,她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不是那种“他逗我开心”的没那么难过。而是——她可以难过,可以安静,可以什么都不说,而他就在旁边,不会问,不会劝,只是待着。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堵墙,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
那天下午,苏念稚的手机响了,是视频电话。
屏幕上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姑姑。
她接起来,苏瑾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还是那熟悉的短发,干练的职场打扮,但眼眶下面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小稚!”苏瑾年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在干嘛呢?”
“刚午睡起来。”苏念稚把手机靠在床头,自己盘腿坐在床上。
苏瑾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什么?”苏念稚问。
“你好像胖了一点。”苏瑾年说,“脸上有肉了。千代那家伙做饭确实有一手。”
苏念稚摸了摸自己的脸,胖了吗?她自己怎么没感觉。
“姑姑,你那边几点了?”
“晚上十点多,刚下班。”苏瑾年揉了揉肩膀,“累死了,最近项目多。”
苏念稚看着她,心里有点酸,“姑姑,你注意休息。”
“知道知道。”苏瑾年摆摆手,又盯着她看,“小稚,你最近怎么样?”
这个问题,苏念稚听过很多遍了,以前每次听到,她都说“还好”。
但今天,她想了想,说:“挺好的。”
苏瑾年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表情。
“小稚,”苏瑾年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你刚才笑了。”
苏念稚一愣,“我没有。”
“有。”苏瑾年肯定地说,“就刚才,你说‘挺好的’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苏念稚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瑾年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
“小稚,你知道吗,这两个多月,姑姑一直担心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走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纸,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破。姑姑不敢给你打电话太多,怕你嫌烦,但每天都想你。”
“姑姑……”
“现在看到你这样,姑姑放心了。”苏瑾年吸了吸鼻子,又笑起来,“千代那家伙真有两下子,改天我得好好谢她。”
苏念稚低下头,没说话。
苏瑾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她家那个儿子,叫什么来着……夏目淳?对,夏目淳。我好像在千代发的照片里见过,长得挺帅的。”
苏念稚愣了一下。
“照片?”
“对啊,千代时不时给我发照片,说你和小柚玩得开心,说你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苏瑾年笑得意味深长,“有几张照片里,那个男生也在。就站在旁边,看着镜头,笑得挺好看的。”
苏念稚的脸微微热了一下,“姑姑,你想多了。”
“我想什么了?”苏瑾年一脸无辜,“我可什么都没想啊。”
苏念稚看着她那张“我很无辜”的脸,知道她故意的。
“对了,”苏瑾年又说,“千代说那孩子是画漫画的,还挺有名?叫什么《鹿》?我上网搜了一下,好像最近挺火的。”
苏念稚点点头。
“你看过吗?”
“……看过。”
“好看吗?”
苏念稚想了想,“好看。”
苏瑾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她说,“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就跟姑姑说。钱够不够花?要不要我再给你转点?”
“够的,姑姑你别转。”
“那行,那挂了啊。替我谢谢千代,说下次我去日本请她吃饭。”
“好。”
挂了视频,苏念稚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姑姑说她笑了,她自己没注意到,但她知道,姑姑说的可能是真的,因为最近,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山茶花开得正艳,红红的,像一团火,风铃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叮当响。
她忽然想下楼走走。
走到二楼楼梯口,她看到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她本来想直接下楼,但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夏目淳坐在工作台前,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
不是那种思考的呆,是真的呆——眼睛盯着纸,但眼神是空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头发比平时更乱,翘起来好几缕,大概是抓的。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一口没喝。
苏念稚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转身下楼。
再上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敲了敲门。
夏目淳回过头,她走进去,把一杯茶放在他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她问。
他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她。
“没灵感。”他说,语气很平静,不像抱怨,只是陈述,“什么都画不出来。编辑催了一个月了,漫画新一章的分镜一直交不出来。”
苏念稚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白得刺眼。
她想起自己刚来日本的时候,每天对着空白的墙壁发呆。那种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想做、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的感觉,她太懂了。
“多久了?”她问。
“一个月。”他说,“上一章发表之后,就一直这样。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前面的漫画内容,是怎么想出来的?”她问。
夏目淳转过头,看着她。
“看到你跳舞的视频。”他说,声音很轻,“就那么几秒,脑子里就有了故事。那个女孩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然后被恶魔收走了快乐,然后离开家乡,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你来了,后面的故事就顺了。”
苏念稚听着这些话,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她慢慢地说,“我的舞蹈,是你的灵感?”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有点疲惫的眼睛,看着他蓬松的头发,看着他因为熬夜有点发青的眼圈。
忽然,她站起来。
“那你想看我跳舞吗?”
夏目淳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穿着居家的宽松T恤和棉质长裤,头发随意地披着,没有任何打扮。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很认真。
“你……”他张了张嘴,“你愿意?”
苏念稚点点头。
她走到房间中央,把茶几往旁边挪了挪,把地上的几本书捡起来放好,把那张碍事的小凳子踢到墙角,清出一小片空地。
然后她站定,深吸一口气,脱掉袜子,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那种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她闭上眼睛。
多久没跳舞了?
两个月?三个月?还是更久?
她忘了,她只记得,自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跳过。身体里那个想跳舞的本能,被她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假装不存在。
但现在,她想试试,为他,也为她自己。
她睁开眼睛,然后,她开始动了,没有音乐,没有舞台,没有观众——不对,有一个观众。
但她开始跳了。
不是完整的舞蹈,不是练功房里的训练,不是舞台上的表演,只是一些零碎的动作——抬手,旋转,跳跃,像风吹过的柳枝,像水波荡漾的涟漪。
她的身体还记得。
那些动作,那些节奏,那些肌肉的记忆,都还在。
她抬起手臂,手腕柔软地垂下来,像柳条拂过水面,她踮起脚尖,重心转移,整个人像一只鹤,轻盈地立在那里。她旋转,衣角扬起来,头发在空中划出弧线。
她的动作里有悲伤。
那些悲伤,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出来——失去家人的痛,空荡荡的房间,那三个永远空着的位置。她跳着,那些画面就在眼前闪回,医院走廊的灯光,白色的床单,姑姑红着眼眶的脸。
她的动作里有思念。
想念妹妹的笑,想念妈妈做的饭,想念爸爸看电视时的背影。想念妹妹趴在她床上玩手机的样子,想念妈妈在厨房哼歌的声音,想念爸爸看新闻时偶尔发出的评论。那些想念,化成一个个手势,化成一次次回眸,化成每一个缓慢的动作。
她的动作里有挣扎。
想放弃,又想继续。想逃避,又想面对。想把自己藏起来,又想被人看见。那些挣扎,在身体里打架,让她的动作时而紧绷,时而舒展,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拉扯,疼,但不想停。
她的动作里,也有释然,很淡,很少,但确实存在。
像黑暗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像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走过那条漆黑的路。
像那天在便利店,他递给她两个冰淇淋,说“都尝尝吧”。
像那天在夏日祭,他说“他们在你心里”。
像那天在走廊里,他抱着她,让她哭出来。
那些光,一点一点,照进来。
夏目淳看呆了。
他见过很多舞蹈,在视频里,在舞台上,在那些专业的演出中,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不是表演,不是炫技,不是给别人看的。
是一个人把内心最柔软的部分,用身体表达出来,那些悲伤,那些思念,那些挣扎,那些释然。
都在这间小小的画室里,在午后的阳光里,在他面前。
她跳得并不完美,有些动作不到位,有些地方气息不稳,太久没练了,身体生疏得很,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跳,她在用身体说话。
他在听,用眼睛听。
他不由自主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开始画。一笔,又一笔。
他画她抬手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多少说不出的想念。
他画她低头的侧脸,那侧脸上有泪光在闪烁。
他画她旋转时扬起的衣角,那衣角像蝴蝶的翅膀。
他画她眼尾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光,那光里有一点点希望。
他的手在动,笔在动,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她,只有她在跳舞的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从窗边慢慢移到房间中央,又从房间中央慢慢移到另一边。
苏念稚停下来。
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太久没跳了,身体有些酸痛,有些动作做不到位,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心里那种感觉,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有了一滴水。不,不是一滴,是很多滴,那些水,正在慢慢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窗外的光,然后她转头,看向夏目淳。
他正低头画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沙沙沙,像春蚕吃桑叶。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神专注得可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她轻轻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画稿。
纸上,一个女孩正在起舞。
是她,是刚才跳舞的她。
线条很简单,几笔就勾勒出她的轮廓。但那些线条里有东西——有她抬手的弧度,有她低头的侧脸,有她旋转时扬起的衣角,有她眼尾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她的悲伤,她的思念,她的挣扎,她的释然,都被他捕捉到了。
一笔一笔,留在纸上。
不止一张。
旁边还有几张,是他刚才画的。同一个女孩,不同的瞬间——她抬起手臂的那一下,她低下头的那一下,她旋转时头发飞起来的那一下。
每一张,都不一样。
每一张,都是她。
苏念稚看着那些画,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不是难过,是那种——被看见的感觉。
那些她以为没人看见的东西,那些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情绪,都被他看见了。而且,他用他的方式,把它们画下来了。
“夏目淳。”
他抬起头,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你画得真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温暖。
“是你跳得好。”他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都镀上一层金色。
过了很久,夏目淳低下头,看着那张画。
“我好像知道下一章怎么画了。”他轻声说。
苏念稚在他旁边坐下,“怎么画?”
他想了想,说:“那个被恶魔收走快乐的女孩,她会慢慢学会重新跳舞。”
“怎么学会?”
“有人陪着她。”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是帮她跳,是陪着她,等她愿意跳的时候,就在旁边看着。她跳得好不好都没关系,跳成什么样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她愿意跳了。”
苏念稚听着那些话,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就开始跳了。”他说,“一开始很慢,很生疏,像刚学走路的孩子。后来慢慢熟练,慢慢找回感觉。再后来——”
他顿了顿。
“再后来,她发现,跳舞的时候,那些失去的人,其实都在。”
都在。
苏念稚看着那张画,看着画里那个跳舞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她吗?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那个女孩能像他说的那样,慢慢学会重新跳舞。
“夏目淳。”
“嗯?”
“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好像很喜欢说谢谢,那你这一次要谢我什么呢?”
她想了想,“谢谢你让我知道,跳舞的时候,他们都在。”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就一下,然后松开。
“不客气。”他说。
那天晚上,夏目淳完成了那本漫画的新章节的分镜。
他画了一整夜。
画那个女孩在房间里慢慢起舞,画她一开始的生疏,画她渐渐找回的感觉,画她跳完之后,看着窗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画完之后,他把分镜发给编辑。
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但他没睡,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隔壁,苏念稚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也睡不着,她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山茶花上,红的花变成暗红的影子,风铃挂在屋檐下,偶尔被风吹动,叮当响一声。
她想起下午的舞蹈。
那些动作,那些情绪,那些被他看见的东西,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有人陪着她。”
“等她愿意跳的时候,就在旁边看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跳舞的时候,这双手是怎么动的?她有点忘了。
但没关系,她可以慢慢想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夏目淳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她回:“嗯。”
他回:“我也是。”
她回:“分镜画完了?”
他回:“画完了。刚发给编辑。”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问他:画得好吗?但她没问,她打了几个字:“那早点睡。”
他回:“你也是。晚安。”
她回:“晚安。”
放下手机,她躺下来。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白。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跳舞了。
不是下午那种零碎的动作,是完整的舞蹈。穿着水袖长裙,站在舞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但她知道,那三个位置——
不是空的。
有人坐着。
是爸爸妈妈,还有妹妹,他们都笑着,看着她。
妹妹还冲她挥手,喊:“姐姐!跳得好!”
她想回一句什么,但张不开嘴,但她笑了,在梦里,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房间。
她坐起来,愣了一会儿,那个梦,还在脑子里,很清晰。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院子里,周千代正在晾衣服,夏柚在旁边追着一只蝴蝶跑,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山茶花开得正红。
她忽然想,今天要不要再跳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转身,穿上拖鞋,下楼。
走到客厅,夏目淳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早。”
“早。”
她在他旁边坐下,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要看看我画好的分镜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画的分镜草稿。第一页,一个女孩在房间里跳舞,没有音乐,没有观众,只有她一个人。
那个女孩,是她。
苏念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语气很平常,但眼神很认真,“比什么都好看。”
她没说话,嘴角却弯起来了。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声音,夏柚冲下来,一把扑到沙发上。
“姐姐!哥哥!早上好!”
她挤到两个人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然后忽然说,“你们刚才在干嘛?”
“没干嘛。”两个人又异口同声。
夏柚眯起眼睛,笑得贼兮兮的,“骗人。”
“没骗人。”夏目淳伸手揉她的脑袋。
夏柚躲开,爬到苏念稚腿上坐着,仰着脸问:“姐姐,今天周末,我们去哪儿玩?”
苏念稚想了想,看向夏目淳。
“你想去哪儿?”他问。
她摇摇头:“不知道。”
“那去公园?”夏柚提议,“上次去的那个,有秋千的!”
“好。”苏念稚说。
夏目淳也点点头,夏柚高兴地跳下来,跑去找妈妈了,客厅里又剩下两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身上。
苏念稚看着那片阳光,忽然说,“夏目淳。”
“嗯?”
“今天,我想再跳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着她,“下午?”他问。
她点点头,他笑了。
“那我看着。”
她点点头。
窗外,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