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金凤很快就自己止住了哭声，她抹抹脸，道：“但当我知道我姑娘被卖给冯萍萍他们家的时候，冯萍萍和丁丰一两口子已经失踪好些年了，我想找孩子，可实在不知道该去哪找。我和我前夫离婚之后，我就四处打工，没头苍蝇一样找。后来是看到了培娟他们两个这个事的新闻，新闻里说嫌疑人和被害人都是会昌村的，我就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是冯萍萍他们俩。”
姜清明问：“你这个情况，跟警方说过了吗？”
孙金凤点点头：“说了的。冯萍萍最后也认了这件事，承认她收了我女儿了！但是她却说自己不知道我女儿被卖到哪去了，说卖孩子的事都是丁丰一在管……怎么可能？！姜律师，冯萍萍年轻时是我们村里有名的厉害女人，当年她和丁丰一夫妻打架，她拿着烧火棍把丁丰一从村头打到村尾，把丁丰一打得头都破了，这样的人，说丁丰一有事能背着她做、还一做好些年，我是不信的。”
“这样，”姜清明又转向那个中年男人：“您呢？之前这位女士，”姜清明示意了一下一开始说话的中年女人，“说您弟弟被冯萍萍卖了，是吗？”
中年男人应道：“是，那是在九四年夏天，具体的日子我忘记了。当时我和我弟四岁，父母就都不在了。爷奶身体也不好，实在养不活我们两个，我爷就带我和我弟鹏程去了冯萍萍家，让我们抽草杆子，我弟抽中了短的那根，被我爷卖给了冯萍萍。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家里只有冯萍萍一个人在家……她当时正在嗑瓜子，满地都是瓜子皮……本来定好说要给我们家四百块钱，但是冯萍萍手里只有三百五十的现钱，所以用一篮子鸡蛋和一条五花肉顶了账。”
“我弟当时哭得可惨了，”男人眨巴着眼睛，“现在生活好了，我就是想和他……再见个面。我的情况警方已经了解了，冯萍萍也承认她卖我弟弟了，但是和金凤姐说得一样，她说我弟弟是被她那个死了的丈夫带走的，她根本不知道我弟弟被卖到哪了，”男人说到这，情绪变得有些激动，摊着手：“律师，律师，您说这合理吗？一个被窝睡的两口子，当时收我弟弟就是她冯萍萍，现在却说她不知道我弟弟被卖到哪去了，她在撒谎！她就是想逃避责任！”
戚玉衡忙把一次性纸杯往男人身边推了推：“大哥，您喝口水，消消气……我想问一下，当时这个四百块钱的……价格，是怎么定的？您还记得吗？”
男人想了想，道：“我隐约记得，我爷一开始是想要五百的，但是冯萍萍说家里没那么多现钱，只能给三百五，后来是我爷好说歹说，她才同意给鸡蛋和猪肉的，”男人说到这，猛地一拍桌子：“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她当时还跟我爷说，会给我弟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弟被卖到哪去了呢？怎么会呢？”
姜清明点着头：“我明白了，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们说回郭赐的事，”姜清明又转向领头的女人：“刚才您说有人看到冯萍萍把郭赐抱走了，这个证人现在在哪？”
“……死了。出事的时候，她都快六十了，事情都过去三十年了……”
“哦，那冯萍萍是不是不认这件事啊？除了人证，也没有任何物证能证明冯萍萍拐了郭赐，对吗？毕竟是三十年前的农村，不可能有监控这种东西。”
女人沉默地点点头。
这时，孙金凤就语气颇为急切地说：“可是律师，这肯定就是她拐的呀！她和丁丰一，当时是我们十里八乡都有名的人贩子，我们家是不是会昌村的，都听说过他们的事。”
“是，是，我明白，但是您得明白，法律面前一切都得看证据，疑罪从无，从现有的证据看，我们没法给冯萍萍定拐卖郭赐的罪啊。你们大伙是来请我为郭超夫妻辩护的吧？我觉得，目前来看，一个劲强调丁丰一拐卖郭赐、被害人先有过错这一点，不现实。不如多多地强调激情杀人、初犯、社会危险性不大、认错态度良好……这样成功打动法官、从轻量刑的可能性还比较大。”
一时间，一屋子人都没有说话。
孙金凤这时站起身，道：“那我们就拿冯萍萍没有办法了吗？我们明知道冯萍萍干了什么，但她现在就是不承认……对于她认了的事，她也吞吞吐吐推卸责任，她肯定知道我女儿被卖到哪了！我也不求我女儿能认我，我就是想看她一眼，我就是想知道她还好好的……我都没瞧过她哪怕一眼啊！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姜清明有些无奈：“妹妹，妹妹，都是为人父母的人，我能想象你的心情。但我只是律师，是嫌疑人拒不交代这种事，我是真的没办法啊。”
这一群人为首的那个女人握住孙金凤的手，拉着人坐了下来。她一边搂着孙金凤安抚，一边看向姜清明，语气颇为诚恳：“姜律师，其实我已经关注你很久了，我知道你是个特别有经验、特别有能力的律师……”
来了来了，姜清明心道，这高帽往他头上一戴，之后不是上压力就是谈律师费。
女人接着道：“我们之前其实已经请律师去会见过老郭和培娟了，老郭和培娟说，当时丁丰一和冯萍萍话说得很刻薄、嘲讽他们是弄丢孩子的精神病，而且老郭用来捅人的刀，也是丁丰一先拿出来的，是他先扬言要词老郭和培娟的。我们之前请的律师说，丁丰一毕竟没拿刀伤人，老郭捅伤的伤口多，培娟也确实帮忙一起拉着丁丰一了，也是从犯……我不太懂，但是，光看这个情况，丁丰一也不能说一点责任没有吧？”
“之前那位律师告诉我，老郭不太可能被判死刑，培娟更是应该几年就出来了，但老郭和培娟都是快六十的人了，两个人这些年为了找孩子东奔西跑、省吃俭用，住在车里，风餐露宿的，身体都不怎么好。要是老郭真判个死缓无期，这辈子应该都看不见监狱外的世界了。尤其是，虽然法律上不承认，但是天知地知，他们知我们知，就是冯萍萍和丁丰一两个人拐卖的小赐，”女人说到这，脸色骤然冷硬下来：“这些年来，我做过好多次梦，梦到我遇到了拐走我儿子的人，我啖其肉饮其血……冯萍萍还拒不承认他们拐了小赐。这口气，要老郭他们夫妻、要我们这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姜律师，我想把这个案子托付给你。我听说过你的事迹，我相信你会用心办这个案子。不管案子的结果怎么样，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也算是尽了人事了。”
姜清明连忙摆手：“不不不，事迹什么的谈不上……”
签完合同和授权委托书，姜清明又和这群人聊到中午。
把人全送走，姜清明不由得感叹道：“郭超这两口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有这么一群朋友愿意下血本地帮衬他们。律师费都是大家伙一块凑的。”
注意到身边的戚玉衡表情有些呆，姜清明道：“怎么玉衡，眼睛都直了。累了？”
戚玉衡回过神来，摇摇头：“不是。我就是觉得，冯萍萍和丁丰一，这夫妻俩……有些诡异。”
姜清明给自己倒了杯水：“是不像一般人。自己亲儿子都能卖。这得是什么物种。”
“不单单是这个，那个孙大姐的女儿，冯萍萍他们居然收了，这一点很反常啊。”
姜清明喝水的动作一顿：“唔……”
“拐卖人口的受害者大多数都是妇女和儿童，但幼童中，男童的比例大于女童，这是因为收买男童的人往往受重男轻女思想的影响。而收买妇女的人则是需要生育工具，因此受害妇女往往是已经开始发育的少女或是成年女性，很少有人会收买婴幼儿、女童。更别提是身体虚弱的女童了。孙大姐生产时根本不足月，七个多月的早产儿，放到现在也是要进专门的婴儿病房看护的吧？在那个年代，谁会花钱买这样一个女婴？而且，虽然三百五十块的价格在我们现在听来很便宜，在那个年代也不是什么巨款，但庄鹏程一个健康的四岁男童，也不过才卖出了四百块的价格啊。”
“你说得有道理，”姜清明一时间连喝水的事情都忘了，“而且，这两个人不是只买了一个女婴啊。按照孙金凤的说法，他们俩算是声名远扬，不止一个村的一户人家来他这卖女儿。他们肯定不会做赔本生意啊，但你说，这些女孩都被卖到哪去了呢？买童养媳也不兴买这么小的呀？”
“还有一点，我觉得也很奇怪，就是冯萍萍无论如何也不交代孙大姐的女儿和庄大哥的弟弟的去处？乍一看，这好像是把责任都推给了死去的丁丰一，但其实，这两桩案子是人证还在、铁证如山、冯萍萍自己也承认的案子，在这种情况下，坦白交代被卖儿童的去向，才是对冯萍萍更有利、能帮助她减刑的做法啊。毕竟，说出孩子们的下落，也不影响她不认拐卖郭赐的事。”
姜清明用手指敲着桌子：“你会不会把冯萍萍想得太周到、太聪明了？或许，她只是一根筋，想一股脑地把责任全甩出去呢？我们有上帝视角，直到哪个案子有人证，哪个案子的人证不在了，但是冯萍萍什么都不知道啊，对于她来说，什么都不认，被抓到一点尾巴才吐一点，实在无可抵赖才承认一点，是最安全的做法。”
戚玉衡点点头，笑笑：“您说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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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