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戚玉衡和乔瑜最终又是不欢而散。
戚玉衡一回到家，沈灵均就注意到了他有些难看的脸色，道：“怎么了？乔瑜又对你说难听的话了？”
戚玉衡摇摇头：“不是，不关他的事，我就是……嗐，也不能说不关他的事。他在商场里给他妹妹，给小瑾买了条裙子。看到他这样，我心里有些难过。”
沈灵均听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戚玉衡垂着眼睛：“小瑾……没的时候还不到十六，正是青春期开始爱美的时候。我记得，她上学的初中要求长发女生只能扎马尾辫，她也扎，但是会额外给自己的头发花心思。比如睡觉的时候把卫生纸缠进头发里，把头发变得卷卷的。或者把一部分头发编成小辫子，再扎进马尾里。中学生都是只能穿校服嘛，她嫌校服丑、枯燥，所以会在校服的背面用缝纫机绣上些小花什么的做装饰。她缝纫机用得可好了！林阿姨教过她。”
“……出事那天，离她的生日就差两天。”
戚玉衡左手用力摩挲着右手掌上的伤疤：“她和乔瑜的名字来自于‘怀瑜握瑾’这个成语。在他们家里，叔叔阿姨管乔瑜叫大乔，管小瑾叫小乔，乔瑜被这么叫习惯了，也让身边的朋友叫他大乔。乔瑜和小瑾性子其实挺像的，性格开朗，好动，爱玩。每年放寒暑假的时候，为了防止他们拖延，叔叔阿姨都会把我叫到他们家，监督他们写寒假作业，那个时候，他们兄妹就说家里像是铜雀台……”
戚玉衡笑了起来：“小瑾对我很好。乔叔叔、林阿姨、乔瑜也都待我很好。是我对不起他们。”
“其实你心里清楚，”沈灵均轻声说：“你没有对不起他们什么，一切的事，都和你无关。你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乔警官也是。我……我不知道怎么能帮到你们，事情已经发生了。嗯……做不到的事，我们就先逃避吧，”沈灵均双手击掌：“先来庆祝今晚的事。”
戚玉衡有些茫然地看着沈灵均：“庆祝什么事？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今天是你把所有债务化零为整的日子啊，这难道不值得庆祝吗？虽然你的债务总额没有变，但是债主大大减少，那些需要欠款改善生活的人能够得偿所愿，这不算是一件利好多人的喜事吗？虽然你还欠着债，但是这一次的债主并不缺钱，所以你身上背负的道德压力可以大大减轻，这对你来说也是件喜事啊。这样的大喜事，值得庆祝一下的吧。”
沈灵均把戚玉衡从沙发拉到餐厅：“我知道你吃过晚饭了，所以只买了蛋糕。绵绵说，她一遇到什么好事就会买个蛋糕奖励自己，跟她学，我们今天也来点仪式感。我没买太大的，只买了个四寸的，你不是说过吗，动物奶油蛋糕的最佳赏味期只有二十四小时，隔夜就不好吃了。”
沈灵均把蛋糕的包装拆开，拿起附赠的蜡烛袋：“虽然不是生日，但你要不要许个愿？”
没等戚玉衡说话，沈灵均就撕开包装，往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开口劝道：“许一个吧，不许白不许。”
戚玉衡笑着点点头：“好。”
等沈灵均把蜡烛点燃，戚玉衡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他其实好多年没有做类似的动作了——他上次正经过生日，还是在高中，在乔家过的。
戚玉衡在心中道：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沈灵均健健康康，心想事成，一生顺遂。第二个愿望是，希望魏铭、杀害彦博、杀害长乐的凶手们能早日归案，告慰亡魂们的在天之灵。第三个愿望是，希望乔瑜能走出过去的阴影，未来的人生可以幸福。最后一个愿望是，我能像姜律说的那样，一步一个脚印，早日拿到法考证，在法律行业站稳脚跟。能赚到钱，早日还清欠灵均的钱。
许完愿，戚玉衡有点想笑——他许的愿望实在有点多。但就像沈灵均说的，不许白不许嘛。
戚玉衡拿起刀，刚想下刀切蛋糕，就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连忙道：“灵均，你等我一下。”
戚玉衡回到书房拿出早就写好的欠条，填上了数字。他把这张欠条交给沈灵均：“因为之前一直没有把所有的钱都还上，没法确定最后的欠款数字，所以一直没把这张欠条拿给你，今天把钱汇给乔瑜后，数目终于能确定了。一共是六百四十一万六，详细的流水明细我之后发给……”
但还没等他说完话，沈灵均就摆摆手：“行啦，又见外了。我还能信不过你？疑人不借，借人不疑，”沈灵均把借条从头读到尾，又道：“年化百分之六，这利息太高了吧。之前不是说好按工行利率算吗？”
戚玉衡道：“银行贷款都是小额贷，我查过各个银行、各个网贷平台大额贷款利率，一般最高贷款额度只有一百万，但你一次性、无抵押地借我这么多钱。所以我觉得利率至少要到六才合适，”察觉到沈灵均想要说话，戚玉衡微微提高声音：“就按这个利率吧，灵均。星星烘焙的效益，近年来是一直往上走的，以现在的盈利，我每年差不多能分成到五十万，这段时间我还想抽空研究一批新品……我相信它以后会越来越好。虽然我还钱的战线会有些长，但就当是减轻我的心理压力吧，我不想让灵均你吃太多亏。”
沈灵均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好吧。”
沈灵均拿出笔和印泥，在债权人一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随后把欠条递给戚玉衡，示意他签字捺印。
沈灵均的字是标准的正楷，端庄稳重、细劲简率。戚玉衡原来对自己的一笔字算是很满意的，但现在他手受了伤，右手写字根本使不上力，刚开始练的左手字还是幼儿园水准，戚玉衡三个字被他写得歪歪扭扭，和沈灵均的名字摆在一起，画风有点不大和谐。
不过，戚玉衡现在已经不会再为这种小事自惭形秽了。能做围绕着明亮恒星公转的行星，沐浴它的光芒，就已经很幸运了。地球很幸运。地球上的生命很幸运。他也很幸运。
而且……
戚玉衡看着两个人并排的名字，和两人名字上的指印，忽然想到了古代的婚书——明明除了都会写名字捺印之外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像——人的唯心主义真恐怖。
戚玉衡被自己的想法羞耻得够呛，他长呼出一口气，将借条还给沈灵均，道：“好了。”
不过，和婚书很像的是，这张纸某种程度上也将他们两个人未来十几年内的一部分生活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他亏欠他，却也因此可以靠近他。谁能说他不是个幸运的人呢？
*
次日一早，姜清明审视着自己一天的工作日程，道：“小戚，今天九点半有一个咨询预约，是什么渠道的预约？什么罪名？流程到哪一步了？”
戚玉衡答道：“是颤音后台的私信，罪名是故意杀人。案子已经侦查完毕，送检了。”
姜清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到了九点半，咨询人入约而至，推开了两人办公室的门——是个看着有五十左右岁的女人。但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跟在她身后，像是拔出了一大串连在一起的花生一般，源源不断、络绎不绝地走了进来。
一共来了足足十五人！
姜清明的办公室算不上小，但一下子挤进来十五个人，屋内还是显得拥挤起来。办公室内的会客沙发一共只有两个直排，无论如何也是坐不下这么多人的。姜清明只得把人引到了律所的会议室。
把所有人安顿下来后，姜清明道：“阵仗真大呀……那，哪位跟我说一下案子的情况？”
最先进门的那个女人道：“我来吧。姜律师，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案子，但这个案子之前在网上还是有点热度的。网上叫它‘寻子夫妻杀人案’。嫌疑人夫妻郭超、杨培娟，”女人用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和身边的人，“是我们的好兄弟，好姐妹，我们都是同一个寻亲团的成员。”
姜清明摸了摸下巴：“这个案子我略有耳闻，但细节上不大清楚……您仔细跟我说说。”
“老郭和培娟是固宁百兰人，两个人有个儿子，叫郭赐。九四年的十月十二日，他被同村的冯萍萍抱走了，拐跑了。”
姜清明伸出手，打断道：“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是警方调查过后认定的结果吗？”
女人摇摇头：“不是，但是当时有人看到了，有村民看到了，”女人又拉过身边一个女人的手：“而且肯定是她拐的！金凤的闺女，就是被卖给她了！”女人又指了指在座的一个中年男人：“鹏飞的弟弟，也是她卖的。”
姜清明挑了挑眉：“这是怎么回事，您二位说一说。”
被称作“金凤”的女人开口道：“我叫孙金凤，和培娟两口子是老乡……也不算是老乡，我是会昌村隔壁高河村的，是嫁到会昌村的。九三年十二月，我肚子七个月了，在干活的时候早产了。我们是小地方，那会也没有车，我前夫、我前夫的弟弟还有两个好心邻居，把我抬去了镇医院。去医院的路上，我就没意识了。”
“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了。我前夫、我前婆婆告诉我，孩子因为是早产儿，没了。我……”孙金凤抹了抹眼睛，“我信了。因为我当时都差点活不下来，又知道早产的孩子本来就难活，就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之后三年，我都没再怀孕。然后我偶然听到我前夫和我前婆婆说，早知道就不把先头那个闺女送走了。听了这话，我心里觉得不对劲，于是就跟他们大闹了几场。他们受不住我闹，才告诉我，他们把我姑娘卖了。卖给冯萍萍夫妻了。刚出生，不到五斤重的丫头，眼睛都睁不开，”孙金凤哭了起来，“一口亲娘的奶都没喝过的小丫头……卖掉了。就卖了三百五十块……就为了三十斤猪肉的钱，他们就把我姑娘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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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