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明的律所就叫清明律师事务所,规模并不大,算上挂靠在律所名下的独立律师和请来的保洁,拢共也就二十几号人。但由于姜清明是业内颇有名气的大律师,案源充足,只有他挑案子的份,所以所里的业务着实不少。
除了线下的工作,戚玉衡还需要辅助姜清明直播——姜清明是个网红律师,在短视频网站上有上百万粉丝,每周二、四、六,他都会开直播抽网友连麦,为他们解答法律问题。因此,他的账号能接到不少私信,其中大部分是骚扰、口嗨的私信,戚玉衡需要过滤掉这些无意义的私信,回复那些真正需要法律服务、预约上门咨询的私信。戚玉衡原本就会帮牛明星管理星星烘焙的直播间,所以这方面的业务他上手得很快。
因此,在短暂地手忙脚乱了几天后,戚玉衡平稳丝滑地度过了这份工作的新手期。
这天下午,戚玉衡又陪着姜清明去看守所会见了那几位聋哑女嫌疑人。会见结束后,姜清明问戚玉衡道:“玉衡,你有没有考虑过,长期从事法律行业?”
戚玉衡愣了一下:“长期从事法律行业?我吗?”
“对。”
“我……我可以吗?我学历只有高中毕业,”戚玉衡下意识地把双手交握在一起,“考不了法考的。”
“嗯……其实做律师助理的话,如果带教律师不介意的话,没法考证也没什么。像我的话,我觉得你现在做我助理就很够格了,你的法律知识储备已经很够格了,我们日常沟通起来也完全没障碍,专业术语专业文件你也都看得懂。当然,你如果想要在这个行业长远发展、得到晋升空间,还是有个法考证最好。这个问题,其实也不难解决,把时间线拉长就好了。你有高中毕业证吧?你去考个成人专科,再读个成人本科,再去考个法硕,毕业了再法考。我听灵均说过,你读书很好的,这些考试对你来说应该都不难。”
“我会对你说这些,也有我自己的私心,”姜清明摊开手:“这些日子,你在我身边工作,也能看到一些案例。聋哑人是这个社会上的弱势群体,由于残疾,很多聋哑人、尤其是大龄聋哑人文化水平较低,本来就很难找到工作,好不容易找到工作,还很容易被老板、雇佣者欺骗、欺压,被欠薪、减薪的情况很多。即便他们试图维权,但往往由于自身的残缺、对维权手段缺乏了解、维权费用高昂,而被迫忍气吞声,咽下苦果。我国差不多有三千万聋哑人,按照去年每万人八十八件的起诉率,每年能产生二十多万桩诉讼。但国内的手语律师,少之又少,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容州律协至今还没有登记过手语律师。我日常中需要接触聋哑人的场景很多,很需要一个懂手语的助手。”
姜清明拍了拍戚玉衡的肩:“我也没法给你画更大的饼……我只能说,在清明事务所,即使你没有法考证,你也可以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戚玉衡笑了:“瞧您说的,现在工作多不好找呀,这已经很好了,”戚玉衡顿了顿,“但……您也知道我父亲的事,我可以做这一行吗?我可以考法考吗?”
姜清明大力拍了拍戚玉衡的胳膊:“你这孩子。还能不能做这一行……你又没犯法,有什么不能做这一行的?法考当然也能考啊……当然,如果是考公检法,你正审肯定会有点问题,但是做律师,不影响的。”
戚玉衡心下一松:“我,”他犹豫了一下,随后下定决心:“如果您不介意我学历低,底子薄,我会努力,好好干下去的。”
“那敢情好。”
“对了,我有件事要跟您说,”戚玉衡有些不好意思:“明天下午我想请个事假,办些私事。”
姜清明一挥手:“去吧去吧,放心去。”
戚玉衡请假是为了去银行给徐莲转账。过去两周,他利用周六周日去拜访了其他受害者、受害者家属,已经把欠其他人的欠款都还清了。由于他欠徐莲老夫妇俩的钱有百万之多,这么多钱,银行只接受线下柜台转账,他只得请假在工作日去办。
让戚玉衡没想到的是,他在约定时间赶到银行,见到的并不是徐莲,而是乔瑜。
戚玉衡下意识地道:“怎么是你来?奶奶呢?”
“前天她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小心闪到腰了,”乔瑜掀起眼皮瞟向他:“你很不想见到我,是吧?”
戚玉衡已经很习惯乔瑜的阴阳怪气了,假装没听见后面半句话,问:“奶奶的情况严重吗?”
“没什么大事,医生说躺两天就能好,正好我替他来。我听她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你哪来这么多钱?居然要一次性把钱还清。钱的来路正吗?”
戚玉衡解释道:“你放心,钱的来路很正。是我找别人借的。”
乔瑜一听这话,立刻皱起眉:“找人借的?你找谁借的?从哪借的?你疯了?你找人借不还得付利息吗?利息是多少啊?民间借贷的利率有多高你心里没点数吗?你这不拆东墙补西墙吗?这钱都欠这么多年了,你这时候着什么急?”
“钱是我朝沈检借的。利息,我跟沈检沟通过,按工行的利率走,不算高。虽然都是欠钱,但是只欠一个人的钱和欠一堆人的钱,给人的压力……还是,还是有点区别的。我从沈检那里借钱,把我欠的钱都还上了,自然也不会漏下你。”
乔瑜瞬间哑火了。他沉默了一会,道:“从……从沈检那儿借的啊。那还行。你想把所有钱都还掉,怎么也得四百来万吧。我听西城区那边的同志们,你出院之后也是在沈检家住的?你和沈检的关系有这么好啊?”
戚玉衡点点头:“对。我出院之后一直在沈检家里住,沈检人好嘛。”
乔瑜双手环住胸:“你……你恢复得怎么样?又开始工作了吗?我提醒你一句啊,你那个伤不是什么小伤,术后半年都不建议你劳累和久站啊。”
“我没有,我……其实算是准备转行了吧。沈检给我介绍了份工作,现在我在给一个律师做助理,不需要久站了。”
戚玉衡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两秒,又补上一句道:“谢谢你的提醒。”
“你?去做律师助理,”乔瑜脸上现出一个有点讥诮的表情,就在戚玉衡以为他又会嘲讽自己两句的时候,乔瑜把脸转向一边:“祝贺你找到新工作。去柜台吧。”
办完转账业务,乔瑜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欠条:“给。欠条,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戚玉衡接过欠条扫了一眼:“没问题的。”
将欠条收起来后,戚玉衡看乔瑜并没有抬步离开的意思,一时间有点无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乔瑜,你在这里还有事办吗?我……”
乔瑜打断他道:“时间也不早了。我请你吃个晚饭吧。”
戚玉衡瞪大了眼睛:“吃饭?”
“对。”
“……我和你?”
乔瑜翻了个白眼:“怎么?你还想叫上谁?不如我帮你叫上沈检?”
戚玉衡很想说“这想法不错”。但他觑着乔瑜的脸色,最终小心翼翼地说:“好的。”
乔瑜把提着的包从左手换到右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比欠条上写的钱数多还了得有快二十万吧,我觉得我得,感,”乔瑜说到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了一般,沉默了很久,才继续道:“我得表示一下。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
“那就吃火锅吧。”
“行。”
两个人一起去了银行附近的一家海底捞,在喧闹的环境里,自成一方寂静天地。
按照医生的说法,戚玉衡手指的恢复程度其实相当喜人,但使筷子这种精细活,对于它来说还是太超过了。戚玉衡略显笨拙的筷子使用方式频频引得乔瑜的关注,乔瑜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这个手……恢复得怎么样?”
戚玉衡道:“还挺不错,再锻炼锻炼,可能还会更好。”
乔瑜吃了口肉,又盯了戚玉衡的手一会,随后拿起漏勺,给戚玉衡的盘子里盛了两大勺菜:“就你那使筷子的方式,几分钟夹不起来一块。你就用漏勺舀呗?装什么矜持。”
看到给戚玉衡盛出来的菜里有两块鸭血,乔瑜又下意识地拿起自己的筷子,把那两块鸭血夹到了自己碗里。
这动作一做完,两个人都是一愣。
乔瑜没抬头去看戚玉衡的脸,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假装若无其事:“我记得你不吃鸭血。现在是不是还不吃啊?我筷子没碰到其他的菜。”
戚玉衡也低下头:“嗯,不吃。”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一顿饭吃完,两个人乘电梯下楼。乔瑜问道:“我送你回去?”
戚玉衡道:“不用的,负二楼直通地铁,我坐地铁回去就可以了。”
“也行。”
两人就餐的这家海底捞位于一家商场的顶楼五楼,商场的三楼有很多女装柜台。在戚玉衡准备乘上三楼下二楼的扶梯时,乔瑜忽然道:“你等我一下。”
戚玉衡停下步,发现乔瑜径直走向了扶梯附近的一家女装店。
“你好,橱窗里那条粉色的连衣裙,一米六二一百二十五斤的女生,能穿L码吗?”
听到店员说可以,乔瑜毫不犹豫地扫码将这条裙子买了下来。
这种商场里的精品店,商品的价格都不便宜,一条轻薄的春季裙子,价格就要一千八百九十九。戚玉衡在一旁看着,有些好奇地道:“你是给你女朋友买吗?我听沈检说过,他助理是你女朋友。”
乔瑜没回答他。
戚玉衡以为他是不想理他,也没再说话。
等到两个人出了店门,乔瑜开口道:“是给小瑾买的。”
戚玉衡脚步一僵。
下到负二层的时候,乔瑜发现戚玉衡没有往地铁口的方向走,而是跟在他身后,像是要和他一块往负三层停车场走的样子。
乔瑜挑起眉毛:“要我捎你回家?”
戚玉衡轻声道:“下楼吧,我想和你聊聊。”
“你和我有什么好聊的?”
戚玉衡再一次放低声音,近乎恳求道:“下去,我们聊聊。”
乔瑜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到了停车场。
乔瑜道:“你想说什么?”
戚玉衡喉结动了动,问:“你为什么要给小瑾买衣服?”
“再有一个多月也就清明了,我给小瑾买件衣服怎么了?”
“你刚才进店,好像一眼就挑中了粉色的裙子,为什么?”
乔瑜攥紧了手提袋的拎手,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不想捎你回去了,自己坐地铁回去吧。”
说完,乔瑜转身就走。但戚玉衡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跟小瑾……生日前买的那条裙子有关吗?”
乔瑜心里忽然就像着了火一样。他浑身就像着了火一样,他的皮肤在发热、发烫、发疼。他猛地甩开戚玉衡的手,道:“你不要叫小瑾的名字!你不要叫她!你不准叫她!”
乔瑜看着戚玉衡的眼睛——还是那样的眼神。从很久以前,戚玉衡就只会用这一种眼神看着他。包容?愧疚?无奈?还是,怜悯?或许都有。
他总是用这样复杂又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像是他把什么都看透了,看惯了,看够了。看透了他的怒火,看惯了他的暴躁,看够了他的悲伤。
可他是一个笨人,他一直都不如他聪明,是他讲数学题都要讲三遍才能听懂的愚人。所以他才看不透、看不惯、看不够啊。
所有人都走了。连他戚玉衡都抛下他往前走了。只有他自己,还留在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成了长不大的孩子、重复演着相同戏码的小丑。
“她最喜欢你了,她喜欢你,你知道吗?但她呢?你爸爸和他的同伙怎么对她,你知道吗?那个小姑娘。那个把你当亲哥哥一样崇拜的小姑娘。她死得特别惨。我呢,我这个亲哥哥呢?我笑话她又胖又丑。我也没比你好到哪去,对吧,我没比你好,我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留给她,”乔瑜用手掌揩了一把脸,“她最后得怎么想我呀?”
这么多年,我真想和你说,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干净、善良、温和。
变得一直是我。我是一只刺猬,弓起身子,把所有想抚摸我的人刺得鲜血淋漓。
我知道是迁怒、是无意义、是没道理,可我还是恨你。
但我更恨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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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