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最后一天的早晨七点,许向晴在书店阁楼的床上被闹钟吵醒时,心里涌起的不是对开学的惆怅,而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堆书。
那堆从放假第一天就说“明天再写”、结果一直推到现在的作业。
语文练习册、数学卷子、英语周报、物理习题集、化学实验报告……像小山一样堆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嘲讽的姿态迎接她的目光。
许向晴盯着那堆作业看了三秒,然后——
“完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末日降临般的绝望。
掀开被子冲到书桌前,她开始疯狂清点:语文二十页,数学八张卷子,英语十五篇阅读加一篇作文,物理十道大题,化学……化学那个实验报告她连实验都没做。
“七天……七天啊……”她抱着头,“我怎么就玩了七天……”
脑海里闪过这几天的画面:一号在书店帮忙,二号和朋友逛街,三号睡了一天,四号和五号……和林砚秋在一起。
四号游乐园,五号补课,六号……六号她又睡了一天。
“啊啊啊——”她倒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脸,“死定了……”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晴晴!下来吃早饭了!”
“来了……”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吃完早饭,许向晴坐在书店柜台后,面前摊着所有作业。
她拿出手机,开始计算:
现在是上午九点。
假设她一直写到明天早上六点——那是她能撑的极限——那就是21个小时。
21小时 = 1260分钟。
作业总量:语文(预估时间:3小时) 数学(4小时) 英语(3小时) 物理(2小时) 化学(……她不知道,因为实验报告需要去学校实验室补做)
加起来至少12小时。
这还不包括吃饭、上厕所、以及……她肯定会走神的时间。虽然学校8号当天赶下午。
“也就是说,”她对着手机备忘录自言自语,“如果我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不睡一直写,而且效率百分百,那么……”
她顿了顿。
“那么还是写不完。”
尤其数学。
那八张卷子,每张都有她看不懂的大题。
她盯着数学卷子,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手机。
点开通讯录,找到“林砚秋”。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
该打吗?
昨天才分开,今天就打电话求助……
而且,人家可能在复习竞赛题,或者在预习,或者在……
手机突然震动。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林砚秋。
许向晴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喂?”
“在家?”林砚秋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平静如水。
“在、在书店……”
“作业写完了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砚秋说:“没写?”
“……嗯。”
“多少?”
“全部。”
又沉默。
许向晴能想象出林砚秋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我就知道”的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
“现在过来。”林砚秋说。
“啊?”
“我家。”林砚秋报了个地址,“带着作业,现在。”
“可、可是……”
“十五分钟后,我在小区门口等你。”林砚秋说完,挂了电话。
许向晴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愣了五秒。
然后她跳起来,开始疯狂往书包里塞作业。
“妈!我出去一下!”她朝楼上喊。
“去哪儿?”许青禾从楼上探出头。
“同、同学家!写作业!”
“哪个同学?”
“林砚秋!”许向晴已经冲到门口,“晚饭前回来!”
她推开门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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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秋确实在小区门口等她。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许向晴第一次见她戴眼镜。
“来了。”林砚秋看见她,转身就往里走,“跟上。”
许向晴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小跑着跟上。
进了林砚秋家,还是那股熟悉的、干净得过分的味道。
“书房。”林砚秋指了指一扇门。
书房很大,有两张书桌——一张整齐得像样板间,一张空着。
林砚秋拉开空着的那张书桌的椅子:“坐这里。”
许向晴坐下,把书包里的作业一股脑倒出来。
林砚秋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堆作业。
然后她开始分类。
“语文,最后写。英语,中间写。数学和物理,现在写。”她把作业分成三堆,“化学实验报告……你实验做了吗?”
“……没。”
林砚秋沉默地看着她。
许向晴缩了缩脖子:“学校实验室国庆不开……”
“那就先写理论部分。”林砚秋从自己书架上抽出一本化学参考书,“照着这个写,格式要标准。”
她把书放在许向晴面前。
然后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自己的作业——已经全部写完了,正在检查。
“先写数学。”林砚秋说,“哪张最不会?”
“都……都不太会……”
林砚秋从数学卷子里抽出一张:“这张,月考同类型的题。我上周末给你讲过类似的。”
许向晴看了一眼——确实眼熟,但完全想不起来怎么做。
“我……忘了……”
林砚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许向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林砚秋没说什么,只是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拿起笔。
“看这里,”她在草稿纸上画图,“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到隐藏的等腰三角形……”
她开始讲解,语速很快,但每个步骤都清清楚楚。
许向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跟着她的思路走。
十分钟后,第一道大题解出来了。
“懂了吗?”林砚秋问。
“好、好像懂了……”
“那下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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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过去,许向晴写完了两张数学卷子。
虽然过程磕磕绊绊,虽然每一步都要林砚秋提示,但至少,她在写。
而林砚秋已经检查完了自己的作业,现在正在做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许向晴偷瞄了一眼,那些公式像天书。
“休息十分钟。”林砚秋合上题集,站起身。
她走出书房,回来时端了两杯东西。
一杯是黑咖啡——她自己喝。
一杯是……热可可,上面还飘着棉花糖。
“给你的。”她把热可可放在许向晴面前,“补充能量。”
许向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可可,鼻子突然有点酸。
“谢谢……”她小声说。
“快喝,喝完继续。”林砚秋已经坐回自己位置,抿了一口咖啡。
许向晴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热可可很甜,棉花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
但她喜欢。
喝到一半时,林砚秋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东西,扔给她。
“这什么?”许向晴接住。
“薄荷糖。”林砚秋头也不抬,“困的时候吃。”
许向晴打开包装,里面是那种很凉很凉的薄荷糖——正是她之前在数学课上用来提神的那种。
“你怎么……”她愣住了。
林砚秋的笔尖顿了顿:“上次看你吃,就买了。”
她说得很随意,但耳朵尖有点红。
许向晴捏着那包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憋出一句:“……谢谢。”
“嗯。”林砚秋应了一声,继续写题。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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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林砚秋做的——简单的番茄鸡蛋面,但摆盘摆得像餐厅。
许向晴饿坏了,大口吃着,完全顾不上形象。
林砚秋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许向晴的作业进度表——那是她上午随手画的,列出了每科作业的预计完成时间。
“照这个速度,”她说,“你今晚要通宵。”
许向晴的筷子停住了:“……通宵?”
“嗯。”林砚秋点头,“除非你提高效率。”
“我……”许向晴看着还剩一大堆的作业,突然觉得眼前发黑,“我不想活了……”
“那就别活,”林砚秋平静地说,“但作业还是要写。”
许向晴哀嚎一声,倒在餐桌上。
林砚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吃完继续。我帮你。”
“你帮我?”许向晴抬起头,“怎么帮?”
“语文和英语的客观题,我可以给你讲思路。作文……你自己写。”林砚秋顿了顿,“物理和化学,我能教。数学……继续教。”
许向晴看着她,眼睛突然红了。
“林砚秋……”她声音有点哽,“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林砚秋放下筷子,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我不想明天看到你被各科老师骂。”
“……就因为这个?”
“嗯。”
许向晴不信。
但她没再问。
只是用力点头:“好!那我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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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问题出在物理的一道大题上。
许向晴完全没思路。
林砚秋讲了第一遍,她摇头。
讲了第二遍,她皱眉。
讲了第三遍,她还是说“不懂”。
林砚秋的耐心到了极限。
“你到底哪里不懂?”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每一步都拆开了讲,你就算听不懂推导,至少能把步骤记下来吧?”
许向晴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捏着笔。
“我……我就是不懂为什么这里要用动量守恒……”她小声说,“明明看起来像能量守恒……”
“因为碰撞过程有能量损失,”林砚秋的语速变快了,“题目给了恢复系数,就说明不是完全弹性碰撞,所以不能用机械能守恒,只能用动量守恒配合恢复系数——”
“可是——”
“没有可是。”林砚秋打断她,“要么你相信我,按我的方法做。要么你自己想。”
她的声音很冷,像冰。
许向晴愣住了。
这是林砚秋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看着林砚秋紧绷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知道自己笨,知道自己反应慢,知道自己让林砚秋一遍遍重复很烦人。
但她真的在努力了。
“对、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就是笨……”
林砚秋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她看着许向晴低垂的脑袋,看着那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突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太过分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林砚秋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了:
“对不起。”
许向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不该那么说话。”林砚秋把笔放下,“我们……休息一下。”
她站起身,走出书房。
许向晴坐在原地,看着那道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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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向晴找到林砚秋时,她正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背影挺直,但肩膀有些僵硬。
“林砚秋……”许向晴小声叫她。
林砚秋没有回头。
许向晴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许向晴才开口:“那个……我刚才不是故意要顶嘴的。我就是……真的没懂。”
“我知道。”林砚秋的声音很轻,“是我的问题。我习惯了用我的节奏思考,忘了……你的节奏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许向晴:“我道歉。”
许向晴摇摇头:“不用道歉。你教我,已经很好了。是我太笨……”
“你不笨。”林砚秋打断她,“你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她顿了顿:“而我太急了。”
许向晴看着她,突然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
“那我们……慢慢来?”她试探地问。
林砚秋点头:“嗯。慢慢来。”
两人回到书房。
林砚秋重新拿起笔,但这次,她的语速慢了很多。
“看这里,”她在图上标出一个点,“这个点,是碰撞的瞬间。在这一瞬间,系统的动量是守恒的,因为……”
她讲得很细,每讲一步就问一次“懂了吗”。
许向晴跟着她的思路,慢慢理解了。
二十分钟后,那道题解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我好像……真的懂了。”
林砚秋看着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嗯。”她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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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许向晴的作业进度:
数学:完成6张物理:完成8道
化学实验报告:理论部分完成
英语:完成阅读,作文没写
语文:……完全没动
“不行了……”她瘫在椅子上,“我真的写不动了……”
林砚秋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九个小时。语文可以速成,英语作文有模板,数学还剩两张,物理两道,化学的实验部分……”
她顿了顿:“我可以帮你写实验数据和结论,但分析和讨论要你自己写。”
许向晴猛地坐直:“你帮我写?”
“嗯。”林砚秋面不改色,“反正那些数据都是固定的,谁写都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林砚秋已经从她手里抽走了化学作业,“你现在写语文。古诗文默写和阅读理解,死记硬背的东西,不需要动脑。”
她把语文练习册推过来。
许向晴看着那本厚厚的练习册,欲哭无泪。
但她还是拿起了笔。
因为她知道,林砚秋说得对——这是唯一能在天亮前写完所有作业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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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许向晴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她趴在桌上,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毫无意义的线条。
林砚秋推了推她:“起来。”
“不……不行了……”许向晴声音模糊,“让我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林砚秋沉默了几秒,然后去厨房冲了两杯特浓咖啡。
“喝。”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许向晴面前。
许向晴勉强坐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苦……”
“提神。”林砚秋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然后她拿出那包薄荷糖,塞了一颗到许向晴嘴里。
“唔——”许向晴被凉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继续。”林砚秋已经坐回位置,翻开最后一张数学卷子,“这张写完,就剩语文作文和英语作文了。”
许向晴看着她依然挺直的背影,突然问:“林砚秋,你困吗?”
“不困。”
“怎么可能……”
“习惯了。”林砚秋头也不抬,“竞赛前经常通宵。”
许向晴沉默了。
她看着林砚秋在灯光下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的眼神,看着她握笔的手指——
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厉害。
厉害得让她心疼。
“林砚秋,”她小声说,“谢谢你。”
林砚秋的笔尖顿了顿。
然后她说:“写你的题。”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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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许向晴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她看着面前堆得整整齐齐的作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写……写完了?”
“写完了。”林砚秋正在帮她整理,“语文作文稍微有点水,但至少字数够了。英语作文模板用得不错。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步骤不全,但思路对了。物理……”
她一项项点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
许向晴听着听着,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我真的写完了……”她抹了把脸,“七天……七天的作业……一天……”
“严格来说是一天一夜。”林砚秋纠正。
“那也是奇迹!”许向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林砚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林砚秋的耳朵尖红了红。
“别胡说。”她把整理好的作业装进许向晴的书包,“现在去沙发上睡两小时。下午我叫你起床去学校。”
“那你呢?”
“我不困。”
“怎么可能不困……”许向晴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林砚秋扶住她:“小心。”
许向晴靠在她身上,突然觉得……好安心。
“林砚秋,”她小声说,“下次……我一定不拖到最后一天了。”
“嗯。”林砚秋扶着她往客厅走,“我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
“真的。”
许向晴笑了,闭上眼睛。
在林砚秋把她放到沙发上、给她盖上毯子时,她迷迷糊糊地说:
“你真好……”
然后睡着了。
林砚秋站在沙发边,看着她熟睡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你也是。”
说完,她转身走回书房,开始收拾满桌的草稿纸和咖啡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许向晴的书包里,装着写完的作业,和这个漫长夜晚的所有记忆。
包括那些崩溃、争吵、和解,和最后那句没被听见的——
“你也是。”
我好想放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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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假期最后一天的补作业大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