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某个周四,放学铃一响,许向晴就像箭一样冲出了教室。
林砚秋抬起头时,只看见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书包带子甩在身后,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前排的女生转过来,八卦地问:“哎,许向晴这几天怎么跑这么快?放学都不等你一起了?”
林砚秋没回答,只是平静地收拾书包。
她知道许向晴为什么跑——街舞比赛要来了,而许向晴的编舞还没完全成型。
过去一周,许向晴每天放学后都会去书店阁楼练舞,练到深夜。数学课上睡觉的时间从三十分钟延长到了四十分钟,黑眼圈也深了一圈。
林砚秋提醒过她注意休息,许向晴只是笑:“比完赛就睡!睡三天三夜!”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那种对某件事全力以赴的光芒,林砚秋很熟悉——她自己准备竞赛时也是这样。
但许向晴的光芒更……灼热一些。
像火焰,会烫伤自己那种。
林砚秋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习惯性看了一眼七班的方向——门已经锁了。
她沿着熟悉的路线往书店走。
这不是回家的路,但她已经走了很多次,多到身体会自动选择这个方向。
“青禾书斋”今天挂了个新牌子,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今日暂停营业——以及楼上在练舞,真的很吵,非必要勿入!!!”
后面画了个张牙舞爪的小人。
林砚秋站在牌子前看了三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风铃“叮当”一响。
店里空荡荡的,书架整理得很整齐——这大概是许向晴今天唯一完成的“正事”。柜台后没有人,通往阁楼的楼梯口挂着一块布帘,隐约能听见楼上传来音乐声。
不是激烈的舞曲,而是一段舒缓的钢琴旋律,夹杂着鞋底摩擦地板的沙沙声。
林砚秋站在楼梯下,犹豫了。
许向晴说过,她练舞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看——尤其是在编舞还没完成的时候。
“会紧张,”她当时说,“一跳错就觉得全世界都在笑我。”
林砚秋想说“我不会笑你”,但最终没说出口。
现在,她站在这里,听着楼上的音乐,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去吧,可能会打扰她。
不去吧……又有点想看看。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最终决定——就站在楼梯口,不上去。
这样既能听见,又不会打扰。
很合理。
她走到楼梯旁的阅读区,找了张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题集。
音乐从楼上流淌下来,像水,漫过整个书店。
阁楼其实不大,最多二十平米,一半堆着书店的库存书,一半是许向晴的“舞蹈室”。
所谓舞蹈室,其实就是清空了一片地板,墙上贴了面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全身镜,镜子边缘有裂痕,用胶带粘着。
许向晴正在练的是一段现代舞——这是她为比赛编的新作品,和以前跳的街舞完全不同。
音乐是她自己做的:钢琴、大提琴、偶尔穿插一点电子音效。
她跳得很投入,眼睛里没有观众,只有镜子里的自己。
动作很慢,每一个延伸都像在抵抗重力。手臂抬起时,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触摸空气里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音乐转急。
她的动作突然加快,旋转、跳跃、地板动作,一气呵成。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跳到某个高难度旋转时,她的脚踝突然一崴——
“啊!”
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摔倒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音乐还在继续。
许向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起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肩膀在发抖。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
楼下路过的林砚秋听见了那声闷响。
她的抬起头,看向楼梯。
音乐还在继续,但跳舞的声音停了。
安静得可怕。
她站起身,脚步比大脑更快地走向楼梯。
手搭在扶手上时,她停住了。
该上去吗?
如果许向晴不想让人看见她摔倒呢?
如果她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呢?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飞快闪过,但没有答案。
林砚秋很少遇到“没有答案”的情况。
她习惯了一切都有最优解。
但此刻,她不知道哪个选择才是对的。
最终,她选择了折中方案——轻轻敲了敲楼梯的木板。
“咚、咚。”
很轻的两声,但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楼上的音乐停了。
许向晴的声音传来,带着鼻音:“妈?我不是说了我在练舞……”
“是我。”林砚秋说。
楼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快速收拾什么。
“林砚秋?你怎么来了?”许向晴的声音近了,她从楼梯上探出头来,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我……我那个牌子写了……”
“我看见了。”林砚秋说,“但我想……你可能需要这个。”
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上去。
许向晴接过来,打开一看——是运动喷雾和膏药贴。
“你……”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前天体育课揉脚踝了。”林砚秋平静地说,“而且你最近练舞强度太大,容易受伤。”
许向晴捏着那个袋子,手指收紧。
“谢谢……”她小声说,“那个……你要不要……上来坐坐?”
她说完就后悔了——阁楼那么乱,地板那么脏,还有她刚才摔的那一跤,肯定把镜子都震歪了。
但林砚秋点了点头:“好。”
阁楼确实很乱。
地上散落着毛巾、水瓶、还有几张画着舞蹈动作分解图的草稿纸。镜子也确实歪了。
许向晴手忙脚乱地收拾,把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一个纸箱。
“不好意思,太乱了……”她脸红红的,“你坐……啊,没椅子……”
“我坐这里就行。”林砚秋在清理出来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书堆。
姿势很放松——至少对林砚秋来说很放松。
许向晴在她旁边坐下,拧开运动喷雾,喷在脚踝上。
“嘶——”她吸了口凉气。
“严重吗?”林砚秋问。
“不严重,就扭了一下。”许向晴咧嘴笑,“跳舞嘛,磕磕碰碰正常的。”
但她揉脚踝的力道明显很重。
林砚秋看着她,突然说:“可以给我看看吗?”
许向晴愣住了:“啊?”
“脚踝。”林砚秋说,“我妈妈是医生,我学过一些基础处理。”
“哦……好。”
许向晴把脚伸过去。
林砚秋握住她的脚踝——动作很轻,但很稳。她的手指按在脚踝周围,一点点检查。
“这里疼吗?”
“嗯……有点。”
“这里呢?”
“不疼。”
林砚秋检查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许向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应该没伤到骨头,”林砚秋松开手,“但韧带有点拉伤。今天别练了,休息。”
“可是比赛——”
“比赛重要还是脚重要?”林砚秋打断她。
许向晴不说话了。
林砚秋从袋子里拿出膏药贴,撕开包装:“贴上,明天换新的。”
她帮许向晴贴上膏药,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皮肤,带来一阵凉意。
贴好之后,许向晴小声说:“……谢谢。”
“嗯。”林砚秋收回手,“你刚才跳的……是什么舞?”
“现代舞。”许向晴说,“比赛要求原创,我就想……试试不一样的。”
“和以前跳的很不一样。”
“嗯。”许向晴抱着膝盖,“街舞是外放的,现代舞是……内收的。要把情绪藏在动作里,不能太直白。”
她顿了顿,突然问:“你想看吗?完整的。”
林砚秋看着她:“你不是不喜欢被人看吗?”
“你不一样。”许向晴说得很自然,“而且……刚才跳摔了,我得把那段补上。”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固执的光芒。
林砚秋点点头:“好。”
许向晴重新站到镜子前。
她没放音乐——刚才摔的时候把手机碰掉了,现在懒得去捡。
“我……我清跳。”她说,“你……别笑我。”
“不会。”林砚秋说。
许向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刚才那个摔倒了会红眼睛的许向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舞者许向晴。
她开始跳。
没有音乐,但她的身体自己就是节奏。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呼吸,抬手时吸气,落下时呼气。
跳到刚才摔倒的那个旋转时,她的动作明显更小心了,但依然完整地做了出来。
旋转、落地、延伸——
完美。
林砚秋坐在地上,背靠着书堆,静静地看着。
她不懂舞蹈,不懂那些动作的专业名称,不懂编舞的技法。
但她能看懂情绪。
许向晴在跳一段关于“挣扎”的舞——想要挣脱什么,却又被拉回去;想要飞翔,却总被重力拽回地面。
跳到某个段落时,许向晴突然朝林砚秋的方向伸出手。
手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松开什么。
林砚秋看着那只手,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握住它。
但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
看着许向晴跳完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呼吸急促,汗水把额发完全打湿。
然后,许向晴转过头,看向林砚秋。
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和一点点的……紧张。
“怎么样?”她问。
林砚秋沉默了很久。
她在组织语言——这是她擅长的,把观察和分析转化成精确的描述。
但这次,语言好像不够用。
最后她说:
“很美。”
顿了顿,补充:
“你跳的时候……在发光。”
许向晴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真的?”
“嗯。”
“那……”许向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说,比赛的时候,我能跳好吗?”
“能。”林砚秋说得很肯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刚才跳的时候,”林砚秋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害怕’。”
许向晴眨了眨眼:“那有什么?”
“有……”林砚秋想了想,“有火。”
许向晴又笑了。
她把头靠在林砚秋的肩膀上——很轻的一靠,很快就移开了。
但那一瞬间,林砚秋闻到了书店旧纸张的味道。甚至是有点霉味。
不难闻。
甚至……有点让人安心。
两人在阁楼上坐了很久。
许向晴讲她的编舞思路,讲她怎么做音乐,讲她怎么把那些抽象的情绪转化成具体的动作。
林砚秋听着,偶尔提问,问题都很精准,直指核心。
“所以这里,”她指着许向晴画的分解图,“你想表达的其实是‘犹豫’,但动作太干脆了,反而像‘决断’。”
“啊……”许向晴恍然大悟,“对哦!那我应该……”
她拿起笔修改,边改边念叨。
林砚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想:
原来她认真起来,是这样的。
和数学课上完全不一样。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风铃声。
“叮当——”
有人进店了。
许向晴抬起头:“嗯?我妈不是说今天不营业吗……”
她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有人在吗?”
林砚秋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声音——
她太熟悉了。
许向晴也听见了,她看向林砚秋,发现对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是你妈妈吗?”她小声问。
林砚秋点了点头,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但楼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砚秋?你在上面吗?”
秦雪岭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对许向晴说:“你待在这里。”
然后她走下楼梯。
秦雪岭站在书店中央,穿着医院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手里拎着公文包。她很显然刚从医院回来。
看见林砚秋从楼梯上下来,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深了一些。
“妈,”林砚秋走到她面前,“你怎么来了?”
“你班主任打电话,说你最近放学后总是不直接回家。”秦雪岭的目光扫过书店,“我就来看看,你在‘同学家’做什么。”
她把“同学家”三个字咬得很重。
林砚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们在学习。”她说。
“学习?”秦雪岭看向楼梯,“在阁楼上学习?”
“嗯。”
“那为什么我听见音乐声?”秦雪岭平静地问,“而且,你们学校明天有物理竞赛模拟考,你现在应该在家复习。”
林砚秋沉默了。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明天确实有模拟考,她确实应该在家复习。
但她就是……来了。
“那个同学呢?”秦雪岭看向楼梯,“不请下来见见?”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许向晴走了下来,头发还有点湿,衣服也皱巴巴的。她走到林砚秋身边,朝秦雪岭鞠了一躬:“阿姨好。”
秦雪岭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服,再到她贴着膏药的脚踝。
“脚怎么了?”她问。
“练舞……不小心扭了一下。”许向晴小声说。
“练舞。”秦雪岭重复这个词,然后看向林砚秋,“所以你们在阁楼上,一个练舞,一个看?”
林砚秋没说话。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秦雪岭看着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砚秋,回家。”
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
林砚秋看向许向晴,想说什么。
但许向晴朝她摇摇头,用口型说:“快去吧。”
林砚秋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她走向门口,秦雪岭跟在她身后。
出门前,秦雪岭回头看了许向晴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不赞同,还有一点许向晴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门关上了。
风铃“叮当”一声,书店重归寂静。
车上,秦雪岭没有立刻发动。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说:“你还在跟她玩吗?”
“嗯。”
“她的脚,需要冰敷和休息,不能继续跳舞。”秦雪岭说,声音很专业,“膏药贴得还行,但位置有点偏。”
林砚秋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母亲会先说这个。
“您……不生气?”她试探地问。
“生气?”秦雪岭转过头看她,“我为什么要生气?因为你放学后不直接回家?因为你把时间花在陪同学练舞上?还是因为……你明明知道明天有模拟考,却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
林砚秋低下头:“对不起。”
“砚秋,”秦雪岭的声音软了一点,“妈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但是……”
她顿了顿:“你要知道,你们现在高二了,每一步都很关键。那个女孩,她跳舞,很好,那是她的路。但你的路呢?你的路是竞赛,是高考,是……”
“我知道。”林砚秋打断她,“我都知道。”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她知道她应该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学习和竞赛上。
她知道她和许向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
可是当她看着许向晴跳舞的时候,当她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的时候——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窒息。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
秦雪岭也没有再说。
只是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
晚上十二点,林砚秋复习完明天的模拟考内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许向晴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许向晴发的:“今天数学作业是什么来着?”
她盯着那个窗口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脚怎么样了?”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
“冰敷过了,好多了!你妈妈没说你吧?”
林砚秋想了想,回复:
“没有。”
“真的?”
“嗯。”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一会儿,又显示,又停。
最后发来一句:
“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你妈妈也不会说你。”
“不是你的错。”
“可是——”
“好好休息。”林砚秋打断她,“明天比赛加油。”
“比赛是下周六啦!”
“那今天也加油。”
“嗯!你也是!模拟考加油!”
林砚秋看着那个感叹号,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打字:
“等你比赛那天,我去有时间会去看。”
发送。
这次,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就在林砚秋以为许向晴睡着了的时候,消息来了:
“真的?”
“嗯。”
“那……说定了?”
“说定了。”
“好!那我一定要跳得特别好!”
林砚秋看着那句话,突然笑了。
很轻的笑,但真实。
她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中,她想起许向晴跳舞的样子。
想起那双眼睛里的光芒。
想起那句“你跳的时候……在发光”。
然后她想:
也许……
偶尔偏离一下轨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明天就星期五了!而且明天我还会收到超多礼物!
数学我考了140分!高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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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书店阁楼的舞步与意外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