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最后一节数学课,许向晴破天荒地撑到了下课铃响。
整整四十五分钟,她没有趴下,没有小鸡啄米,甚至没有明显走神——虽然林砚秋注意到她在第二十八分钟时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三下,在第三十五分钟时用力眨了十七次眼睛,嘴唇都快咬破了。
当下课铃响起,数学老师宣布“下课”的那一刻,许向晴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咚”地一声瘫在桌上。
“……我做到了。”她声音虚弱,但眼睛亮得像灯泡,“一节课……一节课都没睡……”
林砚秋正在收拾笔记本,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许向晴的脸颊因为长时间强撑而泛红,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嘴角是上扬的——那种完成了不可能任务的得意笑容。
“嗯。”林砚秋应了一声,继续整理书包。
“就‘嗯’?”许向晴不满地坐直,“林砚秋同学,根据我们的约定,你现在欠我一块小蛋糕——不对,是你请我一块蛋糕!”
她故意把“请”字咬得很重。
林砚秋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知道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许向晴也跳起来,“现在?下午?学校对面那家便利店就有卖,我上次看到有巧克力味的,还有草莓味的……”
“现在。”林砚秋说,“趁我还记得。”
“好耶!”许向晴立刻背上书包,“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许向晴在前面开路,像条灵活的鱼;林砚秋跟在后面。
但许向晴时不时回头看她,像是怕她跑掉。
“快点快点,”她催促,“去晚了巧克力味的可能就卖完了!”
林砚秋加快了脚步。
学校对面的便利店很小,货架挤得满满当当。下午四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收银员在打瞌睡。
许向晴直奔冷藏柜,趴在玻璃前,眼睛发亮:“看!真的有!”
冷藏柜里摆着几种简易包装的小蛋糕:巧克力慕斯、草莓奶油、芒果布丁,还有最普通的原味海绵蛋糕。
“你要哪个?”林砚秋站在她身后问。
许向晴纠结了。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指在玻璃上点来点去:“巧克力看起来好浓郁……草莓的好漂亮……芒果的也好诱人……”
林砚秋看了一眼价签。
都不贵,五块到八块。
“可以多买一个。”她说。
许向晴猛地转头:“真的?”
“嗯。”
“那我要巧克力和草莓!”许向晴立刻做出决定,然后又犹豫,“可是芒果的也……我妈喜欢。”
“三个都买。”林砚秋已经拿出钱包。
许向晴睁大眼睛:“林砚秋,你今天是发财了吗?”
“没有。”林砚秋平静地说,“但你坚持了一整节课,值得奖励。”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淡,但许向晴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那……那谢谢。”她小声说,然后指了指原味海绵蛋糕,“不过那个就不要了。”
林砚秋拿了三个小蛋糕——巧克力、草莓、芒果,走到收银台。
收银员打了个哈欠,扫码,装袋。
“二十一块。”她说。
林砚秋递过去一张五十的。
等待找零的间隙,许向晴突然说:“诶,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
“我没吃,”许向晴摸了摸肚子,“早上起晚了,就啃了个面包。现在好饿……”
她说着,眼睛瞟向旁边的关东煮。
林砚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关东煮冒着热气,萝卜、鸡蛋、竹轮在汤里翻滚。
“你要吃?”她问。
“可以吗?”许向晴眼睛又亮了。
林砚秋沉默了两秒,对收银员说:“再加一份关东煮,每样一串。”
“好嘞。”
许向晴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每样”,但最终没说出来。
只是笑得眼睛都弯了。
便利店有张小桌子,靠窗,能看见外面街道。
两人面对面坐下。林砚秋把小蛋糕的袋子推到许向晴面前,自己只留了找零。
“你不吃吗?”许向晴问。
“我不吃甜食。”
“为什么?”
“腻。”
许向晴撇撇嘴:“学霸的规矩真多。”
但她已经拆开了巧克力蛋糕的包装,用附赠的小叉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唔——”她眯起眼睛,满脸幸福,“好好吃……”
林砚秋看着她那副夸张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但她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街道上人来人往,多是放学的学生。有几个穿着七中校服的女生结伴走过,朝便利店里看了一眼,然后交头接耳——大概是在惊讶“林砚秋怎么会和许向晴在一起”。
林砚秋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许向晴。
她已经解决了半个巧克力蛋糕,正小心翼翼地拆草莓蛋糕的包装。
“这个给你妈妈带回去。”林砚秋突然说。
许向晴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砚秋,眼神有点复杂。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很轻。
“猜的。”林砚秋说,“你刚才看芒果蛋糕的时候说了。”
许向晴确实说过——在纠结选哪个口味时,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芒果的……我妈喜欢”。
她没想到林砚秋记住了。
“谢谢。”许向晴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那我……把芒果的带回去。”
她把芒果蛋糕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
然后继续吃草莓蛋糕。
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砚秋看着她,突然问:“你早上为什么起晚?”
许向晴的叉子顿了顿。
“书店……今天早上要盘点,”她含糊地说,“我帮忙来着,就睡晚了。”
林砚秋没再追问。
她知道许向晴没说实话——因为如果只是盘点,她完全可以定闹钟。
但她选择不问。
有些事,对方不想说,就不要追问。
关东煮好了,收银员端过来一个小纸碗,热气腾腾。
许向晴把碗推到桌子中间:“一起吃?”
“我不饿。”
“就吃一点嘛,”许向晴用签子戳起一块萝卜,“这个萝卜炖得好烂,超入味。”
她把那块萝卜举到林砚秋面前。
林砚秋看着那块在签子上颤巍巍的萝卜,沉默了。
“不吃吗?”许向晴的手还举着。
林砚秋犹豫了三秒,然后低头,就着许向晴的手,咬了一小口。
确实很烂,很入味。
“好吃吧?”许向晴收回手,自己咬掉了剩下的半块。
林砚秋看着她自然而然的动作,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分食同一个东西。
而且用的是同一根签子。
她应该提醒许向晴。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拿起另一根干净的签子,戳起一个鸡蛋,放进许向晴的碗里。
“补充蛋白质。”她说。
许向晴看着那颗鸡蛋,愣了愣,然后笑了:“林砚秋,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一个母亲。”
“……不像。”
“像!我妈也总说‘要补充蛋白质’‘要多吃蔬菜’。”许向晴笑着咬了一口鸡蛋,“不过她说的对,你也是。”
林砚秋没接话,只是又戳了一块竹轮给她。
两人就这样分食着一碗关东煮,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许向晴吃得很满足,眼睛都眯起来了。
林砚秋看着她,突然想:
这样……好像也不错。
就在许向晴吃完最后一块魔芋丝,心满意足地擦嘴时,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当”一响。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医院的布质文件袋。
她径直走向冷藏柜,似乎是要买牛奶。
林砚秋看见她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秦雪岭。
她的母亲。
秦雪岭选好牛奶,转身走向收银台时,视线扫过窗边的小桌——
然后定住了。
她看着林砚秋,又看看坐在林砚秋对面的许向晴,还有桌上吃了一半的小蛋糕、空了的关东煮碗。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慢慢变成困惑,再变成……林砚秋很熟悉的那种审视。
“砚秋?”秦雪岭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林砚秋站起身:“刚放学,来买点东西。”
“这位是?”秦雪岭的目光落在许向晴身上。
许向晴也站起来了,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阿姨好,我是林砚秋的同学,许向晴。”
“同学。”秦雪岭重复这个词,视线在许向晴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有些磨损的书包带上扫过,“你们在……吃东西?”
“我请她吃蛋糕,”林砚秋说,声音很平静,“她今天数学课一整节都没睡觉,我答应过她。”
秦雪岭挑了挑眉:“答应?”
“嗯。”
空气突然安静了。
许向晴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她能感觉到秦雪岭的目光——带着审视。
“阿姨,那个……”她试图开口,“我们就是……”
“你们慢慢吃,”秦雪岭打断她,转向林砚秋,“砚秋,我在车上等你。十分钟。”
她说完,付了牛奶钱,转身走出便利店。
……
林砚秋走出便利店时,秦雪岭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黑色轿车,洗得很干净,在夕阳下反着光。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是秦雪岭从医院带出来的,永远洗不掉。
车子没有立刻启动。
秦雪岭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个女孩,就是你说的‘许向晴’?”
“嗯。”
“书店老板的女儿?”
“嗯。”
又是沉默。
林砚秋看着窗外,看见许向晴从便利店里走出来,站在路边,朝车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有些孤单。
“砚秋,”秦雪岭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林砚秋听得出里面的不赞同,“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交友要谨慎。”
“她是我的同桌。”林砚秋说。
“同桌和一起吃东西的朋友,是两回事。”
“我们就是同学。”
“同学会在放学后一起逛便利店?会请客?”秦雪岭转过头,看着女儿,“你知道她家的情况吗?父母离异,母亲开小书店,经济条件……你应该清楚。”
林砚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那你就应该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秦雪岭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现在高二,关键时期。每一次分心,都可能影响你的未来。”
“我没有分心。”
“今天你为了陪她吃蛋糕,比平时晚回家四十几分钟。”秦雪岭看了一眼手表,“这四十几分钟,本来可以用来复习竞赛题,或者预习下周的内容。”
林砚秋不说话了。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
可是她今天一整节数学课都没睡。
她那么努力。
她值得一块小蛋糕。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
秦雪岭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过了很久,秦雪岭又说:“我不是反对你交朋友。但朋友应该是能互相促进、共同进步的。那个女孩……我看过她的成绩,中下水平。她能给你带来什么?”
林砚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想起许向晴吃蛋糕时幸福的表情,想起她笑着说“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一个母亲”,想起她把芒果蛋糕小心收进书包时的样子。
然后她说:
“她让我觉得……数学课没那么无聊。”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秦雪岭听见了。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叹了口气。
回到家,林砚秋照常吃饭、复习、洗漱。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秦雪岭能感觉到女儿的不同——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不同。
比如吃饭时,林砚秋多看了一眼桌上的果盘。那里有芒果——秦雪岭知道女儿不喜欢芒果,所以很少买,今天是碰巧。
比如复习时,林砚秋对着物理题发了一会儿呆,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像是小蛋糕的简笔画。
比如临睡前,秦雪岭去送牛奶,看见女儿的书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彩纸折的小星星,歪歪扭扭的,压在笔筒下面。
秦雪岭认识那种彩纸。书店里常用来包装书,廉价,颜色容易褪。
她没有问。
只是放下牛奶,说:“早点睡。”
“嗯。”
秦雪岭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女儿说:
“砚秋,妈妈只是……不希望你走弯路。”
林砚秋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小星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知道。”
睡觉前,她关上台灯。
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许向晴说的那句话:
“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一个母亲。”
她翻了个身。
不像。
一点也不像。
至少……我不会因为她和谁一起吃蛋糕就质疑她。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许向晴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车子,然后转身离开的背影。
孤单的。
却又挺得很直。
第二天早晨,林砚秋走进教室时,许向晴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正在吃面包——又是那种最简单的白面包,连果酱都没有。
看见林砚秋,她顿了顿,然后扯出一个笑容:“早。”
笑容有点勉强。
“早。”林砚秋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许向晴桌上。
许向晴愣了:“这什么?”
“早餐。”林砚秋说,“我妈做的三明治,多做了一份。”
这是谎话。
是她今早特意早起做的。
许向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包装整齐的三明治:全麦面包、煎蛋、生菜、番茄,还有两片火腿。
比她手里的白面包丰盛一百倍。
她看着那个三明治,又看看林砚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有点哑。
林砚秋点点头,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但她的余光看见:许向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三明治,吃得很慢,很珍惜。
吃到一半时,许向晴突然小声说:
“那个……昨天,对不起。”
林砚秋转过头:“什么?”
“让你妈妈……”许向晴咬了咬嘴唇,“让你为难了。”
林砚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没有错。”
顿了顿,又补充:
“蛋糕很好吃。下次……还可以一起去。”
许向晴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用力点头:“嗯!”
然后她笑了。
眼睛弯成月亮,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砚秋转回头,继续看课本。
但她的嘴角,也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想:
世界也许确实分很多个。
但有些桥,是可以跨过去的。
一点一点地。
就像许向晴学数学那样。
有两天没有更新呢。
前两天得甲流了
过两天就是我生日了!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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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起分食了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