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数学老师已经上了十几分钟的课了 ,而许向晴才开始做战前准备。
她破天荒地把数学书摊开在桌上,而不是垒成防御工事。铅笔削得尖尖的,草稿纸也铺好了,甚至还坐直了身体——虽然那姿势僵硬得像被钉在椅子上。
林砚秋用余光瞥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今天我们继续讲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老师在黑板上写标题,“上节课我们讲了相位平移,这节课讲周期变化……”
许向晴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握住笔,眼睛瞪得滚圆盯着黑板。
挑战开始:25分钟不睡觉。
林砚秋的笔记工整地展开。她写字时手臂自然舒展,今天却刻意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给许向晴留出更多“专注空间”。
前五分钟,许向晴表现得像个模范学生。
她跟着老师的讲解点头,在书上画重点,甚至还举手回答了一个简单问题
——虽然答错了,但勇气可嘉。
“许向晴同学很积极啊,”数学老师有点意外,“虽然答案不对,但思路是对的。再接再厉。”
许向晴坐下时,偷偷朝林砚秋挑了挑眉,意思是:看,我在努力。
林砚秋轻轻点了点头。
第八分钟,许向晴的专注力开始出现裂痕。
她开始无意识地转笔,眼睛虽然还盯着黑板,但焦距明显涣散。左手悄悄伸进桌肚,摸了摸什么——大概是偷偷带的薄荷糖。
林砚秋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她在草稿纸边缘写下一行小字:“还有17分钟。”
然后推到许向晴那边。
许向晴看到后,一个激灵,立刻重新坐直,还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把困意逼回去。
第十二分钟,真正的考验来了。
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一道复杂例题,粉笔“嗒嗒嗒”地写满半块黑板。那些公式像催眠符咒,在许向晴眼前跳舞。
她的脑袋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眼皮开始打架。
握着笔的手松了力道。
林砚秋看着她的头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下坠,像慢动作回放。
在许向晴的脑袋即将碰到桌面的前一刻——
林砚秋轻轻踢了一下她的椅子腿。
“咚。”
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许向晴猛地惊醒,茫然地看向林砚秋。
林砚秋目视前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要倒了。”
许向晴脸一红,立刻坐直,还用手拍了拍脸颊,小声嘟囔:“没睡没睡,我在思考……”
林砚秋的视线重新回到黑板,没再看旁边的人。
这很不效率。
她知道。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第十八分钟,许向晴开始用极端手段对抗睡意。
她偷偷在桌子底下掐自己的大腿——林砚秋看见她校服裤子的布料被捏起一小块。
然后她开始咬嘴唇——咬得很用力,下唇留下浅浅的牙印。
最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瞬间,迅速塞进嘴里。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那颗糖大概真的很凉。
林砚秋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老师的讲解:“……所以周期T=2π/|ω|,当|ω|大于1时,周期缩短;小于1时,周期延长……”
但她的余光里,全是许向晴被薄荷糖刺激得龇牙咧嘴的表情。
荒唐。
她在心里评价。
为了不睡觉,至于吗?
但许向晴真的靠着那颗糖,又撑了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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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分钟,薄荷糖的效力过了。
困意卷土重来,这次来势更凶。
许向晴的脑袋开始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眼睛半闭半睁,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出毫无意义的线条。
林砚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四分钟。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自己的水杯推到两人中间。
杯子里是温水,她今早特意灌的——虽然她平时习惯喝凉水。
杯壁碰到许向晴的手肘。
许向晴迷迷糊糊地转过头。
林砚秋没有看她,只是用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指了指水杯。
许向晴眨了眨眼,然后明白了。
她拿起水杯,拧开,喝了一大口。
温水入喉,她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谢谢。”她用口型说。
林砚秋摇了摇头,重新看向黑板。
但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二十五分钟整,下课铃响了。
“好,这节课就到这里,”数学老师说,“作业是练习册第45页,下课。”
铃声响彻教室的瞬间,许向晴“哇”地一声瘫在桌上。
“我做到了……”她声音虚弱,“二十五分钟……一秒钟都没睡……”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砚秋:“学霸,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砚秋正在收拾笔记,闻言看了她一眼:“嗯。”
“就‘嗯’?”许向晴不满,“我拼死拼活坚持了二十五分钟,你就一个‘嗯’?”
“那你想要什么?”林砚秋问。
“至少得说‘许向晴同学,你今天表现非常出色,特此表扬’吧?”
林砚秋沉默地看着她。
许向晴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干、干嘛?”
“许向晴,”林砚秋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今天确实没睡觉。但是——”
她顿了顿:“你走神的时间加起来大概都有十五分钟。”
许向晴的表情从得意变成震惊,再变成心虚。
“你……你连这个都数了?!”
“观察到的。”林砚秋说,“所以,虽然你没睡觉,但听课效率非常低。”
许向晴瘪着嘴,不说话了。
几秒后,她小声说:“那我至少比昨天进步了。”
林砚秋看着她那副“求表扬”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她没有笑。
只是点了点头:“嗯,进步了。”
许向晴立刻又高兴起来:“对吧!所以——”
“所以明天,”林砚秋打断她,“目标三十分钟。而且要提高效率。”
许向晴的笑容僵在脸上:“……林砚秋,你是魔鬼吗?”
“我是你同桌。”林砚秋平静地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个给你。”
许向晴接过,翻开一看,眼睛瞪大了。
那是一本手写的、只有十几页的小册子。封面用漂亮的楷体写着:“三角函数图像变换——精简图解版”。
里面没有复杂的推导,只有最核心的公式、最典型的例题,和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关键点”和“易错点”。
最让她惊讶的是——有些地方还画了简笔画。
比如在讲解“图像平移”的那一页,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小人站在A点,箭头指向B点,旁边写着“向左走”;另一个小人站在A点,箭头指向C点,写着“向右走”。
虽然画得简单,但一目了然。
“这是……你做的?”许向晴声音有点抖。
“嗯。”林砚秋别过脸,“昨晚随便写的。”
“随便写能写成这样?!”许向晴翻着册子,越看越激动,“这些图……这些解释……这比教科书好懂一百倍!”
林砚秋的耳朵尖有点红。
“你昨天说,老师讲的不好懂,”她声音很轻,“所以我试着……用你能理解的方式写了一下。”
许向晴看着那本册子,又看看林砚秋,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只憋出一句:“……谢谢你。”
“不用谢。”林砚秋开始收拾书包,“明天数学课,用这个册子配合听课。应该……会容易一点。”
许向晴用力点头:“我一定!”
她抱着那本册子,像抱着什么宝贝。
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又掏出一张手工书签——这次是月亮形状的,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剪得很用心。
“这个给你,”她把书签塞到林砚秋手里,“新的谢礼。”
林砚秋看着手心里的月亮书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已经给过了。”
“那个是谢你没举报我睡觉,”许向晴认真地说,“这个是谢你……愿意帮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真的,谢谢。”
林砚秋捏着那张书签,指尖能感觉到彩纸粗糙的纹理。
“嗯。”她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那个“嗯”字,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周三数学课,许向晴真的带着那本小册子听课。
她一边听老师讲,一边对照册子上的图解,时不时在册子上做笔记——虽然字迹潦草,但至少她在思考。
那节课,她坚持了三十二分钟没睡觉。
虽然最后还是没撑住,趴在桌上睡了八分钟,但林砚秋没有踢她的椅子。
只是在她睡醒后,淡淡地说:“比昨天进步七分钟。”
周四,三十五分钟。
周五,三十八分钟——差两分钟就一整节课了。
许向晴为此得意了一整天。
“我觉得我快要战胜数学了!”她宣布。
林砚秋看了她一眼:“你只是战胜了睡意。”
“那也是进步!”许向晴不服,“而且因为没睡觉,我居然……好像听懂了一点。”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林砚秋看着她,突然问:“那本册子,有帮助吗?”
“有!超有帮助!”许向晴猛点头,“尤其是那些图——你画的那些小人,虽然丑,但真的很好懂。”
林砚秋的笔尖顿了顿:“……丑?”
“啊不是不是!”许向晴立刻改口,“是……是抽象艺术!对,抽象艺术!”
林砚秋看了她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
但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像是在忍笑。
周五放学时,许向晴把那本小册子还给林砚秋。
“我看完了,”她说,“还做了笔记。”
林砚秋翻开,果然看到里面多了很多许向晴式的批注:
在“周期变化”那一页,她画了个闹钟,旁边写着:“周期短=闹钟响得快??”
在“振幅”那一页,她画了个弹簧,写着:“振来振去,头晕。”
在最难的那道例题旁边,她画了个小人跪在地上,举着牌子:“求放过。”
林砚秋一页页翻看,表情平静。
但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现在被许向晴画满了。
画的是两个小人:一个戴眼镜的在讲题,一个扎马尾的在听。虽然都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戴眼镜的小人手里拿着册子,扎马尾的小人眼睛里有星星。
旁边写着一行字:
“给世界上最耐心的临时数学老师(虽然有时候很严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明天数学课,我争取一整节课都不睡!我发誓!”
林砚秋看着那幅画和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册子,放进书包。
“明天,”她说,“如果你真的一节课都没睡,我……”
她顿了顿:“我请你吃蛋糕。”
许向晴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嗯。”
“一言为定!”许向晴伸出手,“击掌!”
林砚秋看着她伸出的手掌,犹豫了两秒,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
“啪。”
很轻的一声。
但许向晴笑得很灿烂。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看我表演!”她背起书包,挥挥手跑了。
林砚秋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刚才击掌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然后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夕阳很好,把整个校园都染成暖金色。
明天的小蛋糕,要买哪个口味呢?
巧克力?草莓?还是……
算了,都买吧。
反正,她应该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