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四十分，高二（七）班的第三排靠窗，林砚秋坐下时发现桌上多了一小包东西。
用作业纸折成的小纸包，歪歪扭扭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还你的草稿纸（利息是薄荷糖）”。
林砚秋拆开纸包，里面是两张裁得边缘参差不齐的草稿纸，和一颗绿色包装的薄荷糖。
她抬头，许向晴正一边咬着面包一边往座位走，马尾辫随着脚步一跳一跳的。
“早啊，”许向晴坐下，把面包袋揉成一团塞进书包侧袋，“糖吃了吗？提神的，特别凉。”
林砚秋把糖放进笔袋的“杂物区”：“谢谢。但草稿纸不用还。”
“要还的，”许向晴认真地说，“不然下次不好意思再借了。”
她说这话时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林砚秋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你嘴角。”她简短地提醒。
“嗯？”许向晴茫然地抹了把脸，没抹对地方。
林砚秋递过去一张纸巾。
“哦，谢啦。”许向晴接过，胡乱擦了擦，“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来着？”
“数学。”
许向晴整个人瞬间垮了下去：“……我能申请请假吗？”
“不能。”
“我就知道。”她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数学书，动作沉重得像在搬砖。
数学老师抱着三角板走进教室时，许向晴已经开始做她的课前准备了。
她把书堆垒得高高的，在最前排形成一道“书墙”。然后调整坐姿——不是坐直，而是微微侧身，让自己正好隐藏在书堆的阴影里。
林砚秋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和“三角函数图像变换”。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老师开始讲解：“今天我们讲……”
林砚秋的笔尖流畅移动，记录要点。
而旁边，许向晴已经进入了第一阶段：假寐。
眼睛半闭，手撑着脸，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假装在记笔记——虽然笔尖离纸还有两厘米。
林砚秋用余光观察着这套流程。
五分钟后，进入第二阶段：浅睡。
脑袋开始一点点往下坠，撑脸的手肘在桌面上慢慢滑动。呼吸变得又轻又长，睫毛轻轻颤动。
林砚秋的视线从黑板移开半秒，落在许向晴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她在梦里无意识地咂了一下嘴。
黑板上的公式写到了关键处。
林砚秋强迫自己移回视线，继续记笔记。
十五分钟后，第三阶段：深睡。
许向晴的脑袋彻底抵在了垒起的书堆上，整个上半身几乎趴在桌上。睡得很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例题：“……来，我们看这道题——”
“林砚秋。”
突然被点名。
林砚秋站起来，“选C。”
“很好，请坐。”
她坐下时，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许向晴的脑袋动了动，但没醒。
只是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侧脸贴着书堆，半边脸颊被压得变形，嘴唇微微嘟起。
像某种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林砚秋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她发现自己刚才解题时，有百分之……大概百分之三的注意力，在留意旁边这个人会不会突然倒下来。
荒唐。
她重新聚焦到黑板上。
但十分钟后，当数学老师转身写板书时，林砚秋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轻轻推了一下那垒摇摇欲坠的书堆。
最上面一本练习册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许向晴猛地惊醒，眼睛瞪得滚圆，茫然地看着地上的书，又看看林砚秋。
“书掉了。”林砚秋目视前方，用气音说。
“哦、哦……”许向晴弯腰捡书，动作慌乱。重新坐直时，她朝林砚秋投去一个“谢了”的眼神。
林砚秋没回应，只是把视线转回黑板。
但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许向晴没再睡着。
她开始在本子上画画。
林砚秋用余光瞥见：她在画窗外的树，画黑板上的三角板，画老师的侧影——画得歪歪扭扭，但莫名有种生动感。
画到一半，她突然把本子往林砚秋这边推了推。
上面画着一个戴眼镜的小人，正襟危坐，手里举着个牌子，写着：“认真听课中，勿扰”。
旁边还有个箭头，指向她自己画的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小人。
林砚秋看着那张画，沉默了。
她在戴眼镜小人的牌子下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
“已累计睡眠25分钟。”
推回去。
许向晴看到后，捂住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旁边写：“学霸还计时？！”
然后画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数学课真的太催眠了嘛……”
这次林砚秋没再回应。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许向晴眨眨眼，用口型问：“你收着干嘛？”
林砚秋没回答。
但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张画里的两个小人，看起来……有点有趣。
……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许向晴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唰”地坐直，眼睛亮得惊人。
“终于——”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伸到一半想起旁边还有人，硬生生拐了个弯，“——下课了！”
林砚秋正在整理笔记，头也不抬：“你刚才睡了三十七分钟。”
“错，”许向晴纠正，“是战略性休息三十七分钟。没有这三十七分钟，我下午的街舞训练绝对撑不住。”
“睡眠应该在晚上完成。”
“晚上我要练舞啊，”许向晴理所当然，“而且数学课真的太适合睡觉了——老师的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那些公式看着看着就……”
她做了个“眼睛转圈圈”的手势。
林砚秋看着她，突然问：“你就没想过认真听一下？”
“想过啊，”许向晴托着腮，“每次数学课开始前我都发誓：‘今天一定要认真听！’然后老师讲不到十分钟，我的眼皮就开始打架。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数学太……太……”
她找不到词。
“太抽象？”林砚秋接话。
“对！抽象！”许向晴一拍桌子，“那些x啊y啊，sin啊cos啊，在现实生活里根本用不到嘛。我又不当数学家。”
林砚秋沉默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自己那本数学笔记。
“借你。”
许向晴睁大眼睛：“真的？”
“嗯。但明天还我。”
“保证！”许向晴如获至宝地接过，翻开第一页，看到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迹时倒吸一口气，“你这笔记……是照着教科书抄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整理的。”
“自己整理的还能这么整齐……”许向晴翻了几页，突然指着某处，“这个‘注意’后面画的小箭头是什么意思？”
林砚秋看了一眼：“表示这里是易错点，要特别注意。”
“哦……”许向晴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翻看。
林砚秋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突然说：“如果你看不懂，可以问我。”
许向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那……”许向晴指着一行公式，“这个为什么这样变形？”
林砚秋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讲解。
她讲得很仔细，从基础概念开始，一步步推导。讲到第三步时，她发现许向晴的眼神开始飘忽。
“你又在走神。”林砚秋放下笔。
“我没有！”许向晴立刻反驳，“我只是……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
“想……”许向晴摸了摸鼻子，“想你为什么愿意花时间教我。”
这个问题让林砚秋怔住了。
是啊，为什么？
她可以给出很多理由：因为我们是同桌，因为老师可能会问，因为……
但那些理由都像是借口。
最终她说：“因为借出去的笔记，我希望你能看懂。”
许向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那为了对得起你的笔记，我尽量。”
她说“尽量”时的表情，像个准备赴死的战士。
下午自习课，许向晴真的拿着林砚秋的笔记在啃。
她眉头紧皱，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然后划掉，再写，再划掉。
“不对啊……”她喃喃自语，“这里为什么要平方？”
林砚秋正在做物理题，闻言侧过头看了一眼。
“因为这里要用到三角恒等式。”她抽出许向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
许向晴盯着那行公式看了半天，突然说：“我好像……有点懂了。”
“真的？”
“真的！”她眼睛亮起来，“就是……这个公式像个开关，在这里一按，整个式子就变了！”
这个比喻让林砚秋愣了愣。
然后她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许向晴像是受到了鼓励，继续往下做。虽然还是磕磕绊绊，虽然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但她真的在思考，而不是直接放弃。
做到最后一步时，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做出来了！”
林砚秋看了一眼答案：“对了。”
“耶！”许向晴小声欢呼，然后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那个……谢谢你啊。”
“不客气。”
许向晴看着林砚秋，突然说：“我发现你讲题的时候，比老师讲得好懂。”
林砚秋笔尖顿了顿：“哪里好懂？”
“就是……”许向晴努力组织语言，“老师讲的时候，感觉那些公式都是天经地义的，就该那样。但你讲的时候，会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这里要这样变，为什么那里要那样代。”
她顿了顿，补充：“虽然我还是觉得数学很无聊，但至少……没那么可怕了。”
林砚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其实不笨。”
许向晴笑了：“你这算夸奖吗？”
“算观察结论。”
“行吧，”许向晴耸耸肩，“那为了不辜负学霸的观察，我决定——明天数学课，至少坚持二十分钟不睡觉。”
“目标太低。”
“那二十五分钟！”
“还是低。”
“林砚秋，”许向晴瞪她，“你不能要求一个数学困难户一下子变成数学爱好者！”
“我没要求你变成爱好者，”林砚秋平静地说，“只要求你认真听讲。”
许向晴看着她，突然笑了：“行，成交。明天数学课，我尽量认真听二十五分钟。但作为交换——”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手工书签，放在林砚秋桌上。
彩纸剪成的星星，边缘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很用心。
“这是什么？”林砚秋问。
“谢礼，”许向晴说，“谢谢你没在数学课上当众举报我睡觉。”
林砚秋拿起书签，看着上面用彩笔画的小小图案——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小人，旁边有个箭头指向一个小对话框：“zZZ……”
背面写着：“给宽容的纪律委员（兼临时数学老师）。”
林砚秋捏着那张书签，耳朵尖有点热。
“我不是老师。”她说。
“在我这儿是，”许向晴背起书包，“走啦，街舞社训练要迟到了——明天见，林老师~”
她挥挥手，跑出了教室。
林砚秋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书签。
然后又看看桌上许向晴留下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步骤，虽然字迹潦草，虽然涂改很多，但每一个步骤都写出来了。
她真的在努力。
林砚秋把书签夹进数学笔记的第一页。
然后她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金色。
经过西侧教学楼时，她听见旧音乐教室传来音乐声和拍子声——许向晴已经开始训练了。
林砚秋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但嘴角，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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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黑暗中，她想起许向晴说“我好像有点懂了”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然后她想：
明天数学课，她真的能坚持二十五分钟不睡吗？
或许……可以稍微帮她一下。
比如，在她快睡着时，轻轻碰一下她的桌子。
就一下。
数学到底是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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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讨厌数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