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自习结束得比平时晚。
物理竞赛班加练到十点半,林砚秋走出教学楼时,整座校园已经沉入深蓝色的夜幕。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道安静的、移动的墨痕。
她本该走向东门——那是回家的最近路线。
但鬼使神差地,她转了方向,朝西门走去。那里要绕一段路,经过一片老旧居民区,巷子窄而深,路灯稀疏。
为什么走这边?
林砚秋给自己的理由是:东门那条路在修水管,地面湿滑不安全。虽然她早上路过时看到施工已经结束了。
巷子很深,两旁的居民楼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某种精确的节拍器。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从前方巷子拐角传来的。
“——说了这周真的没有。”
一个女声,压低着,但林砚秋认出来了。
许向晴。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少来这套,”一个粗哑的男声,“你妈那个破书店,每个月总有点现金吧?”
“都进货了,真没有。”
“那就去拿啊!下周一,还是这个地方,三百。听见没?”
林砚秋站在原地,呼吸放得很轻。
她看见巷子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男人,头发油腻,嘴里叼着烟。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而许向晴背对着她,站在墙边。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书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盾牌。
她站得很直,但林砚秋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压抑愤怒的颤抖。
“我报警了。”许向晴突然说,声音很平静,“上周就报了。警察说会加强巡逻。”
那两个男人愣住了。
其中一人啐了一口:“吓唬谁呢?”
“不信?”许向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通话记录的界面,“要我现场再打一次吗?”
巷子里静了几秒。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骂了句脏话。
“行,你牛逼。”一个人指了指许向晴,“但别忘了,你妈那店可跑不了。”
他们转身走了,脚步声重重地砸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许向晴没有立刻动。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林砚秋的方向,低着头。巷口的路灯光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细长而脆弱。
林砚秋看见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转身——
看见了站在巷子另一端的林砚秋。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
许向晴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表情瞬间空白,像被按下了删除键。眼睛睁大,嘴唇微张,手里的手机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碎了。
蛛网般的裂纹从一角蔓延开来。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林砚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许向晴也没有。
她只是看着林砚秋,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某种无措的空白,然后又沉淀成一种林砚秋从未见过的神色——
像是某种精心维护的伪装,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许向晴弯腰捡起手机,动作很慢。她用手指碰了碰碎裂的屏幕,然后抬起头,看向林砚秋。
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转身,快步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脚步很急,像在逃离什么。
林砚秋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刚才那场对话留下的余音。
“你妈那个破书店……”
“都进货了,真没有。”
“三百。”
一个月四周,如果每周三百,就是一千二。对于一间开在老居民区的小书店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林砚秋想起食堂里的免费汤拌饭。
想起许向晴数钱时皱起的眉头。
想起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她站了很久,直到巷子尽头的居民楼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她才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平时重。
林砚秋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半。
母亲秦雪岭刚从医院回来,正在厨房热牛奶。看见她进门,问:“怎么这么晚?”
“竞赛班加练了。”林砚秋放下书包,声音很平静。
但秦雪岭敏锐地看了她一眼:“你走西门回来的?”
林砚秋顿了顿,点头。
“那边不安全,”秦雪岭关掉火,把牛奶倒进杯子,“最近那片在拆迁,流动人口多。下次别走那边。”
“嗯。”
林砚秋接过牛奶,却没有立刻喝。她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突然问:“妈,如果一个人被勒索,报警了但没用,该怎么办?”
秦雪岭正在擦台面的手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你遇到了?”
“没有。”林砚秋摇头,“听同学说的。”
秦雪岭沉默了几秒,才说:“要看具体情况。如果威胁是持续性的,需要收集证据,多次报警,或者寻求法律援助。”她顿了顿,“你哪个同学?”
“不熟。”林砚秋低头喝牛奶,“只是听说。”
秦雪岭没有再问。
但林砚秋上楼时,听见母亲在背后说:“砚秋,如果真有事,可以跟我说。”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卧室里,林砚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复习。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她自己设计的日程表背景图,黑底白字,简洁清晰。
她点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
“小额勒索”
“书店经营”
“青少年如何应对”
……
搜索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她一条条点开,快速浏览。
凌晨十二点,她关掉了手机。
躺下,关灯。
黑暗中,那个画面又浮现:许向晴站在巷子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发抖。
还有她转身看见林砚秋时,那个瞬间空白的表情。
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意外打碎了。
林砚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毕竟今晚接收了太多计划外的信息。
但她睡着了。
只是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两端都是黑暗。有个人影在远处朝她挥手,但她看不清是谁。
林砚秋周六补课,七点半请了假晚点到校。
走进教室时,许向晴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低着头,正在整理数学试卷。动作很慢,一张一张地抚平折角,像是要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些纸张上。
林砚秋放下书包,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但空气像是凝固了。
许向晴没有抬头,没有说“早上好”。
林砚秋也没有。
早读课开始,教室里响起读书声。林砚秋翻开英语书,视线落在单词上,但余光里全是旁边那个低垂的脑袋。
许向晴的马尾今天扎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她的校服穿得格外整齐,连袖口的扣子都扣好了。
像是要武装到牙齿。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月考卷子的最后几道难题,林砚秋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书写。写到一半时,她需要尺子。
她的尺子放在书包侧袋。
而许向晴的尺子,正放在两人课桌的中间线附近。
林砚秋的手顿了顿。
如果是昨天,或者之前的任何一天,她会直接伸手去拿——不是拿许向晴的,而是越过那个区域去拿自己的。
但今天,她的手悬在半空。
然后她收回手,侧身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尺子。
动作幅度很小,但许向晴注意到了。
她的笔尖在试卷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尺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变得更清晰了。
下课铃响,许向晴立刻站起来。
“我去接水。”
她说完就拿起水杯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有人在追。
林砚秋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前排的女生转过来,好奇地问:“林砚秋,你和许向晴吵架了?”
“没有。”林砚秋低头整理笔记。
“那你们怎么一早上都不说话?”
林砚秋抬起头,看着那个女生:“我们平时说话很多吗?”
女生被问住了,讪讪地转了回去。
林砚秋继续整理笔记,但这一页她已经整理了五分钟,还没整理完。
午餐时间,林砚秋走进食堂时,一眼就看见了许向晴。
她坐在食堂最远的那个角落,和几个街舞社的人在一起。今天她没有大声说笑,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点点头回应别人的话。
林砚秋走向自己常坐的位置——在食堂的另一端。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片喧嚣的食堂,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林砚秋坐下,打开饭盒。
吃到一半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许向晴正在喝汤,低垂着眼睫,侧脸在食堂白炽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然后许向晴突然抬起头,朝林砚秋的方向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短暂相接。
许向晴立刻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喝汤。
林砚秋也收回目光。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老师不在,教室里很安静。
林砚秋在写物理作业,旁边传来轻微的纸页翻动声。许向晴在看一本舞蹈杂志,但林砚秋用余光看见——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十分钟没翻。
她在走神。
林砚秋的笔尖顿了顿,然后她放下笔,从笔袋的夹层里,拿出了那张彩纸碎片。
那天在食堂捡到的,星星书签的碎片。
她把碎片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到两人课桌的中间线。
动作很轻。
许向晴的视线从杂志上移开,落在那个碎片上。
她愣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砚秋。
这是今天两人第一次真正的对视。
许向晴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林砚秋读不懂的情绪。
她伸手,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了那个碎片。
手指有点抖。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砚秋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
两人没有再说话。
但接下来的半节课,许向晴没有再把身体绷得像根弦。
她稍微放松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杂志终于翻到了下一页。
放学后,她坐在座位上,像是在等什么。
同学们陆续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她和还在慢吞吞整理书包的许向晴。
许向晴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看了林砚秋一眼。
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教室。
林砚秋等了几分钟,才起身离开。
许向晴走在巷子里,手里拿着手机,耳机线垂在胸前。她看见林砚秋,整个人僵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儿?”
林砚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说:“路过。”
许向晴显然不信,但她没有戳破。
两人站在门口,隔着一步的距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开。
“昨天……”许向晴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没有……没有当场拆穿。”
林砚秋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但你看到了。”许向晴低下头,“看到我最不想让人看到的样子。”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林砚秋从未听过的疲惫。
“那些人是拆迁队的,”许向晴继续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书店那片要拆了,他们在逼我们搬。赔偿款……很少,不够重新开店。”
她抬起头,看着林砚秋,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我妈不知道我被堵过。你别告诉她。”
林砚秋点了点头。
“还有,”许向晴咬了咬嘴唇,“你别……别可怜我。”
她说这话时,背挺得很直,像在捍卫什么最后的尊严。
林砚秋看着她,突然想起巷子里那个颤抖的肩膀。
“我没有可怜你。”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想,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处理。”
许向晴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一个很浅的、有点苦涩的笑:“学霸连处理勒索都有方案吗?”
“正在研究。”林砚秋说。
两人又沉默了。
但这次的沉默,和早上那种凝固的沉默不一样。
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有空气流动进来。
“我该回去了,”许向晴说,“我妈等我吃饭。”
“嗯。”
许向晴走出教室,锁上门。两人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时,许向晴突然说:“那个……明天周日,你有空吗?”
林砚秋看向她。
“书店周日清仓,”许向晴小声说,“有些书很便宜,你要不要来看看?”
她说完立刻补充:“不看也没关系!我就是随口一问!”
林砚秋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
“几点?”
许向晴睁大眼睛,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
“上、下午两点开始,”她结巴了一下,“在书店后院。”
“好。”林砚秋点头,“我会去。”
两人在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
林砚秋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
许向晴还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看见她回头,许向晴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林砚秋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转身,继续往家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砚秋准时出现在“青禾书斋”后院。
那里已经摆满了纸箱,书籍堆得像小山。许向晴正蹲在一个纸箱前整理,看见她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啦!”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边都是教辅,你应该用得着。”
林砚秋走过去,蹲下,开始翻看。
两人并肩蹲在纸箱前,头顶是周日下午温暖的阳光。
谁也没有提昨天的事。
这两章手感怪异啊啊啊!!
我有时间来修改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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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晚自习后的意外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