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是许向晴**岁的时候,除夕夜。
记忆里那天的开端,甚至带着点虚假的温馨。妈妈许青禾早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向晴爱吃的。
糖醋排骨油亮亮的,红烧鱼冒着热气,窗花是母女俩一起贴的,红艳艳的,衬着窗外偶尔炸开的烟花。
父亲陈万军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些,脸上居然也带了点笑,破天荒地摸了摸许向晴的头,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红包:“喏,压岁钱。”
许向晴攥着那个红包,心里却有点怕,不敢像其他小朋友得到压岁钱时那样欢呼雀跃。她偷偷看了眼妈妈,许青禾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温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年夜饭吃得还算平静,陈万军喝了不少酒,话开始变多,吹嘘着一些不着边际的“生意经”。
许青禾只是默默给女儿夹菜,偶尔应两声。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热闹喧嚣,却透不进这个家真实的空气里。
变故发生在快午夜的时候。陈万军接了个电话,含混地应了几句,脸色就变了,变得烦躁而急切。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椅子,在不算大的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视线扫到了被许向晴小心翼翼放在茶几角落的那个红包。
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抓了起来。
“你干什么?”许青禾立刻站了起来,声音带着警觉。
“急用!先拿这钱应个急!”陈万军把红包往口袋里塞,满嘴酒气,“老张那边三缺一,就差我一个了!手气正旺呢,昨晚输的今晚肯定能翻回来!”
“陈万军!那是给晴晴的压岁钱!”许青禾的声音拔高了,她快步上前,想要拦住他,“大过年的,你能不能消停点?别再去赌了!”
“滚开!婆娘懂什么!”陈万军不耐烦地推开她,力道不小。许青禾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沙发背。
许向晴吓得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面目渐渐狰狞的父亲。
她紧紧攥着妈妈的衣服下摆,那个红包她还没焐热,甚至没来得及数里面有多少钱,但此刻,那好像不是钱,而是某种象征,象征着一点点可怜的、属于孩子的正当的喜悦,也要被夺走。
“把钱还给晴晴!”许青禾站稳了,把女儿护在身后,声音因为愤怒和决心而微微发抖,“你今天敢拿这钱出去赌,就别再进这个门!”
“反了你了!”陈万军的酒劲彻底上来了,眼睛赤红,扬手就要打下来。
就在那巴掌带着风声要落下的时候,许青禾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身后的许向晴往旁边一推,自己则用整个身体挡了过去,同时伸手去抢陈万军口袋里的红包。
推搡,争夺。
陈万军的巴掌落了空,更怒了,用力一甩胳膊。许青禾被他甩得失去平衡,腰侧重重地撞在了旁边实木餐桌的尖角上。
“呃——!”一声压抑的痛呼。
许青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冒出,整个人顺着桌沿滑坐下去,手死死地按着后腰,疼得蜷缩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秒。
陈万军似乎也愣了一下,看着妻子痛苦的样子,手里的动作停了。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红包,显得那么刺眼。
“妈妈!”许向晴的哭声尖利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她扑过去,想扶妈妈,又不敢碰,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擦妈妈额头上的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抬起头,看向僵在那里的父亲,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还有一股陌生的、强烈的恨意。
女儿的哭喊和妻子惨白的脸,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泼醒了陈万军的一部分酒意。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痛苦呻吟的妻子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或许是残余的、极其稀薄的一丝人性。
他没再说什么,也没有去扶许青禾,只是把那个被揉皱的红包扔在了地上。
然后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脚步虚浮地、仓皇地冲出了家门。
沉重的关门声再次响起,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鞭炮声,也把一室的冰冷和痛苦牢牢锁在了里面。
“妈妈……你怎么样?我们去医院……”许向晴哭着,试图去拉妈妈。
许青禾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疼痛,努力朝女儿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尽管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没事……晴晴别怕……妈妈没事……缓一缓就好……”
她尝试着想站起来,但腰部的剧痛让她根本使不上力,再次跌坐回去。
那一晚,后来是怎么度过的,许向晴的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她打了急救电话,记得邻居被惊动过来帮忙,记得妈妈被抬上救护车时还在小声安慰她“别哭”,记得医院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记得医生说是什么伤,反正很严重。
需要静养,而且旧伤加新伤,以后……跳舞是绝对不能再想了。
她还记得,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用温热的手摸着她的脸,说:“晴晴不怕,没事了。以后……就咱们娘俩过了,更好。”
那个被扔在地上的、皱巴巴的红包,后来被许向晴捡了起来。里面的钱不多,沾了点灰尘。她没有花,而是偷偷藏在了自己小铁盒的最底层。
那不是压岁钱了。那是一个印记,标记着那个夜晚的恐惧、母亲的剧痛,和父亲最后仓皇逃离的背影。
也标记着,从那天起,她小小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她要快点长大,要变得有力量,要保护好妈妈,再也不要让任何人伤害她,再也不要经历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受伤,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多年后,在温暖安全的阁楼里,对着林砚秋平静叙述这些往事时,许向晴的语气已经可以做到尽量平缓。
指尖冰凉的触感和心底那份历久弥新的心疼,只有她自己知道。也正因为经历过那种寒冷和无助,她才更懂得如何去温暖和守护。
她跳动在舞蹈中的生命力,有一部分,正是源于想要挣脱从而跳出一片晴空的强烈渴望。
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