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6:30-7:30 通勤时间
林砚秋在地铁上看英语单词卡。
耳机里是BBC新闻,语速调到1.25倍——这是她认为“既能听懂又能锻炼听力”的最佳速度。
地铁在某一站停下,人流涌入。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一个抱着大纸箱的人让出空间。纸箱上印着“青禾书斋”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手写体。
林砚秋的视线在纸箱上停留了一会,然后移回单词卡。
“abandon,放弃。”
耳机里传来播报员标准英音的同时,她听见纸箱后面传来轻微的喘息声。接着,一个熟悉的马尾辫从箱子侧面冒了出来——歪的,和她晨会上看到的角度一模一样。
许向晴。
她用肩膀抵着箱子,脸颊泛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地铁启动时她踉跄了一下,纸箱朝林砚秋的方向倾斜过来。
林砚秋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
“谢谢谢谢!”许向晴从纸箱后面探出头,看清是她时眼睛睁大了一圈,“啊,是纪律部——”
“小心点。”林砚秋打断她,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纸箱粗糙的触感。
“好的好的!”许向晴重新调整姿势,嘴里小声嘟囔,“这箱《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怎么这么沉……出题老师是往里面塞砖头了吗……”
林砚秋重新戴上耳机。
“aberrant,偏离正轨的。”
地铁在隧道里呼啸前行,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突然发现倒影里还能看见那个歪马尾——随着列车晃动,一跳一跳的,像某种生命力过剩的弹簧。
上午10:05 数学课·高二(三)班
林砚秋的笔尖正在推导一道竞赛级的三角函数题。
步骤已到第七行,逻辑严密得像多米诺骨牌,推倒一个,后续自然衔接。教室很安静,只有数学老师低沉的讲解声,和几十支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完美的学习环境——林砚秋在心里给出评价。她喜欢这种有序的、可预测的、所有变量都受控的状态。
笔尖写下第八行:∵ sin??θ cos??θ = 1
就在等号刚落笔的瞬间——
“哐啷——!”
教室外的走廊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球类滚过地面的“咕噜噜”声,和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生的声音穿透墙壁传进来: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篮球架不是故意的!”
然后是几个男生的哄笑声。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走到教室后门,推开一条缝:“走廊上安静点!”
“好的老师!”那个女声立刻回应,清脆又响亮,像某种小型打击乐器。
林砚秋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
许向晴。
走廊上传来更多声音——不止一个人,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体育器材?她的大脑自动分析:现在第三节课,七班这节是体育课。许向晴大概是被派来拿器材的。
“这个垫子太重了吧!”许向晴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们体委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能者多劳嘛晴姐!”
“少来!晚上街舞社加练,你第一个来!”
又是一阵笑声。那笑声很有感染力,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林砚秋的视线停留在草稿纸上。
刚才写到哪儿了?第八行……对,sin??θ cos??θ = 1。接下来应该代入已知条件,解出θ的取值范围。
她重新握紧笔。
但走廊上的声音不肯放过她。
“这箱羽毛球放哪儿?” “器材室最里面那个柜子——喂你小心点!” “知道啦!我又不是第一次……”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
似乎是有人撞到了什么。接着是许向晴倒吸凉气的声音:“嘶——我的腰……”
林砚秋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弧线。
她抬头看向窗外。
透过走廊窗户的玻璃,她看见一闪而过的身影:许向晴正倒退着拖一个巨大的体操垫,马尾辫随着动作左右摇晃。她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灰尘。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像一个误入数学世界的、过于鲜活的错误选项。
许向晴似乎感觉到了视线,突然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相遇。
许向晴愣了一下,然后——她居然朝林砚秋做了个鬼脸。吐舌头,皱鼻子,整套动作快得像按了二倍速。
做完立刻转回头,继续拖她的垫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砚秋怔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发现刚才那道题的推导过程,在第八行之后完全乱了套。她写下的不是三角函数公式,而是一串毫无意义的符号和数字。
像被某种病毒入侵的代码。
她立刻用修正带涂掉,重新开始。笔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走廊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走啦走啦!再迟到体育老师又要骂人了!” “晴姐你刚是不是对三班做了个鬼脸?” “有吗?你看错了!”
笑声远去,走廊恢复安静。
数学老师关上门,重新开始讲解:“好,我们继续看这道题……”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解题状态。
第九行,第十行……逻辑重新连接,公式排列整齐。
但她的余光总是不自觉瞟向窗外。
那个鬼脸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吐舌头,皱鼻子,眼睛弯成月牙。
毫无纪律性。毫无仪态可言。完全不符合学生行为规范。
她在心里列出一二三。
然后她发现,自己刚才涂掉的那片修正带下面,她无意识地画了一个简笔画鬼脸。
很小,很隐蔽,藏在公式的缝隙里。
但确实存在。
林砚秋立刻用笔狠狠涂黑那个区域,涂到墨水几乎渗透纸张。
下课铃响时,林砚秋第一个整理好书包。
走出教室时,她特意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和灰尘。
但在器材室门口的地面上,她看见一小片彩色的东西。
弯腰捡起。
是一枚手工书签。彩纸剪成的星星形状,边缘歪歪扭扭,做工粗糙得像幼儿园手工课作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体育器材借用登记卡·高二(七)班·许向晴”
字也歪歪扭扭的。
林砚秋捏着那枚书签,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走到最近的垃圾桶前,松手。
书签飘落进一堆废纸和零食包装袋里,像一颗坠落的、不够亮的星星。
她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走了几步后,她突然想:
那个鬼脸,是什么意思?
挑衅?玩笑?还是单纯的……脑回路异常?
她摇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清除。
无关紧要。不值得思考。只是一个偶然干扰项。
她加快脚步,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
但那一整个下午,每当她解题到关键步骤时,那个鬼脸就会突然跳进脑海。
吐舌头,皱鼻子,眼睛弯成月牙。
像某种顽固的、无法彻底删除的弹窗广告。
林砚秋在食堂最安静的角落吃饭。
她的餐盘里:三两米饭,一份清炒西兰花,一份鸡胸肉,排列得像化学实验的样品。
吃到一半时,食堂另一端传来喧闹声。她抬头,看见许向晴被几个街舞社的男生女生围着,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餐盘被推到她面前——只有白米饭,上面浇了一勺免费的紫菜汤。
许向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瓶子,往饭上撒了点东西。旁边女生问:“这什么?”
“我妈特制的拌饭料,”许向晴神秘兮兮地说,“书店卖不掉的海苔碎、芝麻、还有各种香料边角料,混合起来——人间美味!”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好像在介绍什么米其林秘方。
林砚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精心配比的午餐,突然觉得有点……太整齐了。
她夹起一块鸡胸肉,机械地咀嚼。
远处传来许向晴的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
林砚秋在整理物理竞赛笔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暗交界线。她的笔记本摊开在光亮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许向晴溜了进来——她这节课本来应该在舞蹈室排练,但显然又翘课了。她猫着腰溜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堆五颜六色的纸。
林砚秋用余光瞥见:她在做手工书签。剪刀在彩纸间穿梭,剪出歪歪扭扭的星星、月亮,还有勉强能认出是猫的形状。
许向晴做得很专注,舌尖微微探出嘴角,像个在做手工课作业的小学生。
过了一会儿,她举起一张书签,对着阳光看。彩纸是半透明的,阳光穿过,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砚秋的笔尖停在物理公式上。
她看着那些光影在许向晴脸上跳动,突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光的衍射”——光绕过障碍物,在阴影里开出花来。
“咔嚓”。
许向晴剪坏了一张纸,懊恼地“啊”了一声。
林砚秋迅速低头,继续写公式。笔尖却莫名其妙地写出了一个错误符号。
她皱眉,用修正带涂掉。
林砚秋沿着固定的路线回家。
经过“青禾书斋”时,她习惯性地放慢脚步——这是她计算出的“最佳路过时间”,书店里通常没什么顾客。
今天却不一样。
隔着玻璃窗,她看见许向晴正踮着脚,试图把一本书放到最高层的书架。她跳了一下,没够到。又跳了一下,书从手里滑落。
许向晴手忙脚乱地去接,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倒去——
林砚秋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把上。
但在她推门的前一秒,许向晴以一个近乎舞蹈的旋转动作稳住了身体,单手接住了下落的书,另一只手扶住了书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编排好的舞台表演。
许向晴松了口气,拍拍胸口,然后继续踮脚放书。这次她成功了,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像个完成杂技表演的演员。
林砚秋松开门把,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
林砚秋完成最后一道题,合上笔记本。
手机屏幕亮起,母亲发来消息:“睡了吗?”
她回复:“马上。”
躺在床上关灯前,她习惯性地看向窗外。她的房间在五楼,能看见对面那栋老居民楼——其中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那是许向晴家的阁楼。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遥远的、不够亮的星星。
林砚秋看了三秒,关灯。
黑暗中,她突然想:
那个歪马尾的女孩,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整理书店?在做手工书签?还是在跳舞?
然后她意识到——这是她今天第无数次想到许向晴。
在地铁上,在数学课上,在食堂,在自习课,在回家路上,甚至现在躺在床上。
那个女孩像某种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渗透进她精密运转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但奇怪的是,在今天之前,林砚秋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她。
许向晴只是“那个经常迟到的七班女生”,是“数学很差的舞者”,是“在食堂吃免费汤拌饭的贫困生”——是学校这个庞大系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数据点。
仅此而已。
林砚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眠像往常一样准时降临——精确,深沉,没有梦境。
只是在彻底入睡前的那个瞬间,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许向晴踮脚放书时,衬衫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腰线。
那里有一小块青紫色的淤痕。
闹钟准时响起。
林砚秋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查看日程表。
今天是周四。
她的目光在“18:30-20:30 物理竞赛班”这一栏停留了一下,然后打开手机天气APP。
今晚有雨。
她关掉APP,起身洗漱。镜子里的自己一如既往:整齐的头发,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是在出门前,她多带了一把伞。
一把黑色的、普通的伞。
放进书包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把伞塞到了最外层——那个她通常只放紧急用品的位置。
走出家门时,晨光熹微。
林砚秋沿着固定路线走向地铁站,脚步精准得像节拍器。
只是今天,在经过“青禾书斋”时,她多看了一眼。
书店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
她继续往前走,心里开始默背今天要抽查的英语单词。
第一个单词跳进脑海:
“aberration,偏差。”
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转而开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