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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意外

早晨6:30-7:30 通勤时间

林砚秋在地铁上看英语单词卡。

耳机里是BBC新闻,语速调到1.25倍——这是她认为“既能听懂又能锻炼听力”的最佳速度。

地铁在某一站停下,人流涌入。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一个抱着大纸箱的人让出空间。纸箱上印着“青禾书斋”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手写体。

林砚秋的视线在纸箱上停留了一会,然后移回单词卡。

“abandon,放弃。”

耳机里传来播报员标准英音的同时,她听见纸箱后面传来轻微的喘息声。接着,一个熟悉的马尾辫从箱子侧面冒了出来——歪的,和她晨会上看到的角度一模一样。

许向晴。

她用肩膀抵着箱子,脸颊泛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地铁启动时她踉跄了一下,纸箱朝林砚秋的方向倾斜过来。

林砚秋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

“谢谢谢谢!”许向晴从纸箱后面探出头,看清是她时眼睛睁大了一圈,“啊,是纪律部——”

“小心点。”林砚秋打断她,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纸箱粗糙的触感。

“好的好的!”许向晴重新调整姿势,嘴里小声嘟囔,“这箱《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怎么这么沉……出题老师是往里面塞砖头了吗……”

林砚秋重新戴上耳机。

“aberrant,偏离正轨的。”

地铁在隧道里呼啸前行,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突然发现倒影里还能看见那个歪马尾——随着列车晃动,一跳一跳的,像某种生命力过剩的弹簧。

上午10:05 数学课·高二(三)班

林砚秋的笔尖正在推导一道竞赛级的三角函数题。

步骤已到第七行,逻辑严密得像多米诺骨牌,推倒一个,后续自然衔接。教室很安静,只有数学老师低沉的讲解声,和几十支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完美的学习环境——林砚秋在心里给出评价。她喜欢这种有序的、可预测的、所有变量都受控的状态。

笔尖写下第八行:∵ sin??θ cos??θ = 1

就在等号刚落笔的瞬间——

“哐啷——!”

教室外的走廊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球类滚过地面的“咕噜噜”声,和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生的声音穿透墙壁传进来: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篮球架不是故意的!”

然后是几个男生的哄笑声。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走到教室后门,推开一条缝:“走廊上安静点!”

“好的老师!”那个女声立刻回应,清脆又响亮,像某种小型打击乐器。

林砚秋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

许向晴。

走廊上传来更多声音——不止一个人,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体育器材?她的大脑自动分析:现在第三节课,七班这节是体育课。许向晴大概是被派来拿器材的。

“这个垫子太重了吧!”许向晴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们体委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能者多劳嘛晴姐!”

“少来!晚上街舞社加练,你第一个来!”

又是一阵笑声。那笑声很有感染力,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林砚秋的视线停留在草稿纸上。

刚才写到哪儿了?第八行……对,sin??θ cos??θ = 1。接下来应该代入已知条件,解出θ的取值范围。

她重新握紧笔。

但走廊上的声音不肯放过她。

“这箱羽毛球放哪儿?” “器材室最里面那个柜子——喂你小心点!” “知道啦!我又不是第一次……”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

似乎是有人撞到了什么。接着是许向晴倒吸凉气的声音:“嘶——我的腰……”

林砚秋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弧线。

她抬头看向窗外。

透过走廊窗户的玻璃,她看见一闪而过的身影:许向晴正倒退着拖一个巨大的体操垫,马尾辫随着动作左右摇晃。她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灰尘。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像一个误入数学世界的、过于鲜活的错误选项。

许向晴似乎感觉到了视线,突然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相遇。

许向晴愣了一下,然后——她居然朝林砚秋做了个鬼脸。吐舌头,皱鼻子,整套动作快得像按了二倍速。

做完立刻转回头,继续拖她的垫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砚秋怔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发现刚才那道题的推导过程,在第八行之后完全乱了套。她写下的不是三角函数公式,而是一串毫无意义的符号和数字。

像被某种病毒入侵的代码。

她立刻用修正带涂掉,重新开始。笔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走廊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走啦走啦!再迟到体育老师又要骂人了!” “晴姐你刚是不是对三班做了个鬼脸?” “有吗?你看错了!”

笑声远去,走廊恢复安静。

数学老师关上门,重新开始讲解:“好,我们继续看这道题……”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解题状态。

第九行,第十行……逻辑重新连接,公式排列整齐。

但她的余光总是不自觉瞟向窗外。

那个鬼脸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吐舌头,皱鼻子,眼睛弯成月牙。

毫无纪律性。毫无仪态可言。完全不符合学生行为规范。

她在心里列出一二三。

然后她发现,自己刚才涂掉的那片修正带下面,她无意识地画了一个简笔画鬼脸。

很小,很隐蔽,藏在公式的缝隙里。

但确实存在。

林砚秋立刻用笔狠狠涂黑那个区域,涂到墨水几乎渗透纸张。

下课铃响时,林砚秋第一个整理好书包。

走出教室时,她特意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和灰尘。

但在器材室门口的地面上,她看见一小片彩色的东西。

弯腰捡起。

是一枚手工书签。彩纸剪成的星星形状,边缘歪歪扭扭,做工粗糙得像幼儿园手工课作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体育器材借用登记卡·高二(七)班·许向晴”

字也歪歪扭扭的。

林砚秋捏着那枚书签,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走到最近的垃圾桶前,松手。

书签飘落进一堆废纸和零食包装袋里,像一颗坠落的、不够亮的星星。

她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走了几步后,她突然想:

那个鬼脸,是什么意思?

挑衅?玩笑?还是单纯的……脑回路异常?

她摇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清除。

无关紧要。不值得思考。只是一个偶然干扰项。

她加快脚步,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

但那一整个下午,每当她解题到关键步骤时,那个鬼脸就会突然跳进脑海。

吐舌头,皱鼻子,眼睛弯成月牙。

像某种顽固的、无法彻底删除的弹窗广告。

林砚秋在食堂最安静的角落吃饭。

她的餐盘里:三两米饭,一份清炒西兰花,一份鸡胸肉,排列得像化学实验的样品。

吃到一半时,食堂另一端传来喧闹声。她抬头,看见许向晴被几个街舞社的男生女生围着,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餐盘被推到她面前——只有白米饭,上面浇了一勺免费的紫菜汤。

许向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瓶子,往饭上撒了点东西。旁边女生问:“这什么?”

“我妈特制的拌饭料,”许向晴神秘兮兮地说,“书店卖不掉的海苔碎、芝麻、还有各种香料边角料,混合起来——人间美味!”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好像在介绍什么米其林秘方。

林砚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精心配比的午餐,突然觉得有点……太整齐了。

她夹起一块鸡胸肉,机械地咀嚼。

远处传来许向晴的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

林砚秋在整理物理竞赛笔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暗交界线。她的笔记本摊开在光亮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许向晴溜了进来——她这节课本来应该在舞蹈室排练,但显然又翘课了。她猫着腰溜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堆五颜六色的纸。

林砚秋用余光瞥见:她在做手工书签。剪刀在彩纸间穿梭,剪出歪歪扭扭的星星、月亮,还有勉强能认出是猫的形状。

许向晴做得很专注,舌尖微微探出嘴角,像个在做手工课作业的小学生。

过了一会儿,她举起一张书签,对着阳光看。彩纸是半透明的,阳光穿过,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砚秋的笔尖停在物理公式上。

她看着那些光影在许向晴脸上跳动,突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光的衍射”——光绕过障碍物,在阴影里开出花来。

“咔嚓”。

许向晴剪坏了一张纸,懊恼地“啊”了一声。

林砚秋迅速低头,继续写公式。笔尖却莫名其妙地写出了一个错误符号。

她皱眉,用修正带涂掉。

林砚秋沿着固定的路线回家。

经过“青禾书斋”时,她习惯性地放慢脚步——这是她计算出的“最佳路过时间”,书店里通常没什么顾客。

今天却不一样。

隔着玻璃窗,她看见许向晴正踮着脚,试图把一本书放到最高层的书架。她跳了一下,没够到。又跳了一下,书从手里滑落。

许向晴手忙脚乱地去接,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倒去——

林砚秋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把上。

但在她推门的前一秒,许向晴以一个近乎舞蹈的旋转动作稳住了身体,单手接住了下落的书,另一只手扶住了书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编排好的舞台表演。

许向晴松了口气,拍拍胸口,然后继续踮脚放书。这次她成功了,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像个完成杂技表演的演员。

林砚秋松开门把,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

林砚秋完成最后一道题,合上笔记本。

手机屏幕亮起,母亲发来消息:“睡了吗?”

她回复:“马上。”

躺在床上关灯前,她习惯性地看向窗外。她的房间在五楼,能看见对面那栋老居民楼——其中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那是许向晴家的阁楼。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遥远的、不够亮的星星。

林砚秋看了三秒,关灯。

黑暗中,她突然想:

那个歪马尾的女孩,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整理书店?在做手工书签?还是在跳舞?

然后她意识到——这是她今天第无数次想到许向晴。

在地铁上,在数学课上,在食堂,在自习课,在回家路上,甚至现在躺在床上。

那个女孩像某种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渗透进她精密运转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但奇怪的是,在今天之前,林砚秋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她。

许向晴只是“那个经常迟到的七班女生”,是“数学很差的舞者”,是“在食堂吃免费汤拌饭的贫困生”——是学校这个庞大系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数据点。

仅此而已。

林砚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眠像往常一样准时降临——精确,深沉,没有梦境。

只是在彻底入睡前的那个瞬间,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许向晴踮脚放书时,衬衫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腰线。

那里有一小块青紫色的淤痕。

闹钟准时响起。

林砚秋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查看日程表。

今天是周四。

她的目光在“18:30-20:30 物理竞赛班”这一栏停留了一下,然后打开手机天气APP。

今晚有雨。

她关掉APP,起身洗漱。镜子里的自己一如既往:整齐的头发,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是在出门前,她多带了一把伞。

一把黑色的、普通的伞。

放进书包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把伞塞到了最外层——那个她通常只放紧急用品的位置。

走出家门时,晨光熹微。

林砚秋沿着固定路线走向地铁站,脚步精准得像节拍器。

只是今天,在经过“青禾书斋”时,她多看了一眼。

书店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

她继续往前走,心里开始默背今天要抽查的英语单词。

第一个单词跳进脑海:

“aberration,偏差。”

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转而开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