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基地的熄灯哨准时吹响。
整栋宿舍楼的灯光在几秒钟内全部熄灭,只剩下走廊里几盏昏暗的应急灯。
217房间里,许向晴和林砚秋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
铁架床有点硬,翻身时会发出“嘎吱”的声响。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林砚秋,”许向晴在黑暗中小声说,“你睡着了吗?”
“还没。”林砚秋的声音从对面床传来,平静无波。
“我睡不着。”许向晴翻了个身,床又“嘎吱”一声,“床好硬,枕头也好硬……而且好安静。”
基地在郊区,晚上确实安静得吓人。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
“习惯了就好。”林砚秋说。
“你习惯了吗?”
“嗯。”
“你怎么什么都能习惯……”许向晴嘀咕,“硬床,早起,军训……还有学习。”
林砚秋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不需要习惯,只需要理解。”
“对我来说就是需要习惯。”许向晴说,“每次看到那些东西,我就觉得……它们在嘲笑我。”
“它们不会嘲笑人。你在想什么啊,现在是唯物主义。”
“但会让我觉得自己很笨。”
林砚秋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不笨。”
许向晴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不笨。”林砚秋的声音很认真,“你跳舞的时候很聪明,记动作很快,编舞也很有想法。只是…学习方面可能确实要差一点。”
许向晴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她从来没听林砚秋说过这么长的话,也从来没听过她这样评价自己。
“舞蹈。”林砚秋说,“还有……手工。你做的那些书签,虽然歪歪扭扭,但很有想法。”
许向晴的脸红了:“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
“……哦。”
房间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安静不一样,不是尴尬的安静,是……舒服的安静。
许向晴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突然说:“林砚秋,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想过。”
“做什么?”
“做研究。”林砚秋说,“物理或者数学方向。”
“哇……好厉害。”许向晴翻了个身,面向林砚秋的床,“那我要去看你的研究成果发表会!坐第一排!”
“研究发表会一般人进不去。”
“那我就考进去!”许向晴说,“我也考大学,学……学舞蹈理论?或者艺术管理?然后混进学术圈,就凭你给我找关系。”
林砚秋在黑暗中似乎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气音,但许向晴听见了。
“那你呢?”林砚秋反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许向晴认真想了想,“我想开一个舞蹈工作室。不要很大,但要很温暖。有镜子,有把杆,有音乐,还有……很多喜欢跳舞的人。”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描绘一个很珍贵的梦。
“我可以教小孩跳舞,也可以编舞。等攒够了钱,就带我妈去旅游。她年轻时候跳舞,去过很多地方,后来腿伤了,就再也没出去过……”
她的声音低下去。
林砚秋静静听着。
“她会好的。”林砚秋说,“医学在进步。”
“嗯。”许向晴点点头,“我也觉得她会好的。”
又一阵沉默。
这次是许向晴先开口:“林砚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分到一个班,没成为同桌,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砚秋想了一会儿:“我会一个人坐最后一排,你会继续在数学课上睡觉。”
“那你呢?”
“我会继续当纪律委员,记你迟到。”
许向晴笑了:“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是偏离了一些该有的发展?”
林砚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那道月光,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砚秋,你总要学会和不同的人相处。”
“既然命运给了这个机会……那就好好把握。”
“不算。”她最终说,“毕竟有缘人总会相遇的。”
“那……你说的这种感觉好吗?”许向晴小声问。
林砚秋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向晴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才说:
“比我想象的好。”
许向晴在黑暗中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也觉得好。”她说,“虽然床很硬,虽然明天还要早起,虽然……”
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林砚秋问。
“有点……”许向晴的声音渐渐模糊,“林砚秋,晚安。”
“晚安。”
许向晴睡着得很快。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偶尔还会小声嘟囔几句梦话——听不清内容,但语调软软的。
林砚秋却睡不着。
她很少失眠,但今晚就是睡不着。
也许是床太硬,也许是环境太陌生,也许是……对面床上那个人。
她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许向晴的睡颜。
许向晴睡觉的样子很乖,不像白天那样活蹦乱跳。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在为什么事赌气。
很……可爱。
这个念头让林砚秋吓了一跳。
她很少用“可爱”形容人。这个词不够精确,不够客观,不像她该用的词。
但她此刻想不出别的词。
就这么看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月亮又移动了一点位置,直到走廊里传来教官查夜的脚步声。
脚步声远去后,林砚秋闭上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
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碎片的画面:旋转的舞步,彩纸剪的星星,雨夜里那把小小的伞,还有那句“你在发光”。
早晨五点半,尖锐的哨声响彻整个基地。
“起床——!!!十分钟后操场集合——!!!”
宿舍楼里瞬间炸开锅。
“啊——才五点半?!” “我的天……” “让我再睡五分钟……”
许向晴被哨声吓得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茫然地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
“发生……什么事了?”
“起床哨。”林砚秋已经下床了,正在快速叠被子——昨晚那个完美的豆腐块被她拆开重叠,动作依然利落。
许向晴揉揉眼睛,看着林砚秋已经穿戴整齐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还穿着睡衣,突然觉得……
“你怎么这么快……”
“习惯了。”林砚秋叠好被子,转身看她,“你还有八分钟。”
“啊?!”
许向晴从床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叠被子。
她的被子……叠得一塌糊涂。
“林砚秋……”她可怜巴巴地看过去。
林砚秋走过来:“我来。”
她快速帮许向晴把被子叠成勉强能看的豆腐块,然后说:“去洗漱。”
“哦哦!”
两人挤在公共洗漱间里——二十几个水龙头,一群女生挤在那里刷牙洗脸,场面混乱。
许向晴差点把牙膏挤到别人身上,林砚秋及时拉了她一把。
“小心。”
“谢谢……”
洗漱完跑下楼,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秒表:“还有三十秒!迟到的,早饭别吃了!”
许向晴拉着林砚秋冲进队伍,正好踩点。
教官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
早晨的训练从站军姿开始。
“抬头!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手贴紧裤缝!”
“腿绷直!”
九月的早晨已经很凉了,但站了十分钟,许向晴的额头就开始冒汗。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她偷偷用余光瞄旁边的林砚秋——站得笔直,表情平静,像一尊雕塑。
她怎么做到的……
“第五排那个女生!”教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动什么动?!”
许向晴吓了一跳,立刻站直:“报告教官!没动!”
“我看见了!”教官走到她面前,“手指动了一下!再加五分钟!”
许向晴:“……我无语了。”
许向晴内心已经在狂喷这个教官了。
旁边的林砚秋目视前方,但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坚持。”
很小的一声,只有许向晴能听见。
许向晴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好。
这次她真的不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腿开始发麻,脚底也开始疼。
就在她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林砚秋。
她的小拇指,在教官转身的瞬间,轻轻碰了碰许向晴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但许向晴感觉到了。
她突然觉得……腿没那么麻了,脚也没那么疼了。
坚持。她能坚持。
上午的训练项目是匍匐前进。
操场上铺了厚厚一层人造草坪,教官示范了标准动作:“身体贴地!手脚并用!不能抬头!”
学生们面面相觑。
“男生先来!”教官喊,“女生看着!”
男生们趴下去,开始往前爬。有的爬得像毛毛虫,有的爬得像乌龟,引来一片笑声。
轮到女生时,许向晴看着那脏兮兮的草坪,有点犹豫。
“报告教官!”她举手,“能不爬吗?”
“你说呢?!”教官瞪她,“所有人都要爬!这是训练!”
许向晴瘪着嘴,趴了下去。
草扎在脸上有点痒,土沾了一身。她学着教官的动作往前爬,但动作笨拙,速度慢得像蜗牛。
爬到一半时,她听见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手和膝盖配合。”
“腰不要抬太高。”
是林砚秋。
她就在许向晴旁边,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一边爬一边小声指导。
许向晴按她说的调整动作,果然快了一点。
爬到终点时,两人几乎同时到达。
许向晴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着草屑,衣服也脏了,但她笑得很开心。
“我爬过来了!” “嗯。”林砚秋帮她拍掉肩膀上的土,“爬得不错。”
“真的?” “真的。”
许向晴笑得更灿烂了。
午饭依然在大食堂。
许向晴累坏了,端着餐盘的手都在抖。
“累死我了……”她坐下,看着盘子里的菜——白菜豆腐,土豆丝,唯一的肉菜是几片薄薄的午餐肉。
林砚秋把自己的午餐肉夹给她:“多吃点。”
“你又给我……”
“你需要补充体力。”林砚秋说,“下午还有训练。”
许向晴看着碗里的午餐肉,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
“这个给你。”她塞给林砚秋。
林砚秋打开一看——是几块手工饼干,形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很用心。
“我妈做的,”许向晴小声说,“偷偷带的,别让教官看见。”
林砚秋捏着那几块饼干,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很软。
“谢谢。”她说。
“不客气。”许向晴笑了,“快吃吧,不然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饭。
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回宿舍睡觉了。
许向晴累得倒在床上就不想动,林砚秋却在整理东西。
她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是那本给许向晴做的数学笔记。
“这个……”许向晴坐起来,“你带过来了?”
“嗯。”林砚秋翻开本子,“你说有题不会。”
许向晴愣住了。
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林砚秋真的记住了,还把笔记带来了。
“我……”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哪道题?”林砚秋已经拿出笔了。
许向晴凑过去,指着本子上的一道题:“这个。”
林砚秋开始讲解。
声音很轻,怕吵到隔壁宿舍的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床上。
许向晴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林砚秋耐心解答。
讲了大概二十分钟,题讲完了。
许向晴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突然说:“林砚秋,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老师。”
林砚秋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讲题的时候,特别有耐心。”许向晴认真地说,“而且你会站在我的角度想问题,不会觉得‘这么简单为什么不会’。”
林砚秋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对你,我愿意有耐心。你很好,愿意认真学,我也愿意给你认真讲。”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许向晴的脸瞬间红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
“睡会儿吧。”林砚秋合上本子,“下午还有训练。”
“嗯……”
许向晴躺下,背对着林砚秋,但耳朵尖红红的。
林砚秋看着她,嘴角扬了扬。
然后她也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在叫,风在吹,午后的阳光很暖。
下午的哨声很快又响了。
新的训练又要开始。
但许向晴突然觉得,这一周的军训……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因为有她在。
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自己平凡学生路上的林砚秋。
因为自己经历过军训。。所以义无反顾的写了这个系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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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