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点,学校门口停着五辆大巴车,引擎轰鸣,像五只等待出发的巨兽。
高二年级的学生们背着大包小包,在校门口乱成一团。有人在找班级,有人在找朋友,更多人在兴奋地讨论接下来一周的“军营生活”。
林砚秋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她背着母亲准备的黑色双肩包——里面东西装得井井有条,按使用频率分层排列。手里还提着一个便携行李袋,装的是床上用品。
她站在三班的车前,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林砚秋!”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向晴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轮子有点歪,拖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背上的背包鼓鼓囊囊的,侧袋里还插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林砚秋看着她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箱子。
“一周呢!”许向晴理直气壮,“我妈恨不得把整个书店都给我打包带上。”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地看着林砚秋:“我们……坐一起?”
林砚秋点点头:“好。”
两人上车时,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许向晴拉着箱子艰难地往后面走,林砚秋帮她提着行李袋跟在后面。
最后一排还有两个并排的空位。
“这里!”许向晴眼睛一亮,“最后一排,安静!”
确实安静——远离老师坐的前排,也远离那些特别爱闹的同学。
两人放好行李坐下。许向晴靠窗,林砚秋靠过道。
车子启动时,许向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分给林砚秋一只。
“听歌吗?”她眨眨眼。
林砚秋接过那只还带着体温的耳机“嗯。”
轻柔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
是那首许向晴比赛时用的音乐。
林砚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许向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那天比赛,我就是听着这首歌,想着你。”
她说得很轻,但林砚秋听清了。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想我什么?”她问。
“想你坐在书店阁楼里,看我跳舞的样子。”许向晴转过头,看着她,“想你说‘你在发光’的样子。”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清晨的阳光。
林砚秋看着她,突然觉得……词穷。
她该说什么?
说“你确实在发光”?
说“我一直记得”?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许向晴笑了,好像这个“嗯”已经足够了。
车子驶上高速,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睡着了,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看窗外风景。
许向晴和林砚秋肩并肩坐着,分享着同一副耳机,听着同一首歌单。
歌单很杂——有钢琴曲,有流行歌,有许向晴喜欢的舞曲,甚至还有几首英文老歌。
放到某首轻快的民谣时,许向晴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马尾辫在林砚秋的肩膀上扫来扫去。
有点痒。
但林砚秋没有躲。
“你喜欢这首?”她问。
“嗯。”许向晴点头,“歌词很不错。”
她眼睛看着林砚秋。
林砚秋别过脸,看向窗外:“……歌词太直白了。”
“直白不好吗?”许向晴歪着头,“喜欢就说喜欢,想念就说想念,多简单。”
林砚秋没说话。
她的人生里,“简单”从来不是选项。
任何事情都要分析、计算、权衡利弊。
包括感情。
耳机里换了一首纯音乐,是林砚秋没听过的旋律。
“这首呢?”许向晴问,“喜欢吗?”
“……还好。”
“那就是不喜欢。”许向晴笑了,“你这个人啊,说‘还好’就是‘一般’,说‘不错’就是‘还行’,说‘很好’才是真的喜欢。”
林砚秋愣了一下。
她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么明显的语言习惯。
“你怎么知道?”她问。
“观察的。”许向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跟你同桌这么久,总得了解你一点吧?”
林砚秋看着她得意的表情,嘴角也扬了扬。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她问。
许向晴认真地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摇头:“不知道。你太难猜了。”
“我在想……”林砚秋顿了顿,“那首歌单里,有没有我喜欢的歌。”
许向晴的眼睛瞬间亮了:“有!我特意加了几首古典乐!虽然我自己听不懂,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她快速翻动歌单,找到那几首:“这首,巴赫的;这首,莫扎特的;还有这首——”
“这首我喜欢。”林砚秋指着一首。
“真的?”许向晴惊喜,“那我单曲循环!”
“不用——”
“要的!”许向晴已经设置好了,“难得有你喜欢的。”
音乐重新响起,轻快活泼的旋律在两人之间流淌。
许向晴跟着节奏轻轻用脚打拍子,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两小时后,大巴车驶入实践基地。
所谓的“基地”,其实就是郊区一片老旧的军营改造的。灰色水泥墙,铁锈的大门,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树。
“到了到了!”
“哇……看起来好破……”
“完了,这一周怎么过……”
学生们哀嚎着下车。
林砚秋和许向晴拖着行李,跟着队伍走进基地大门。
迎面走来一个皮肤黝黑、穿着迷彩服的教官,声音洪亮得像喇叭:“高二的同学是吧?欢迎来到实践基地!”
底下瞬间安静了。
“现在,按班级集合!男生左,女生右!先把行李放宿舍,半小时后操场集合!”
人群散开,乱成一团。
许向晴紧紧抓着林砚秋的胳膊:“别走散了……”
“不会。”林砚秋反手握住她的手,“跟着我。”
两人按照指示牌找到女生宿舍楼——一栋三层的老旧楼房,墙皮脱落,窗户玻璃裂了好几块。
217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推开门,房间很小。两张铁架床靠墙放着,中间一个小桌子,一个简陋的衣柜。
还好有空调,还不至于只有一个老风扇嘎吱嘎吱转。
“这……”许向晴站在门口,有点傻眼,“比我想象的还……”
“还差?”林砚秋接话。
“嗯。”许向晴走进去,摸了摸铁床,“床好硬……”
林砚秋已经开始整理行李了。
她从包里拿出床单、被套、枕头——都是纯棉的,浅灰色,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你的床上用品呢?”她问许向晴。
许向晴从箱子里翻出一套——印着小碎花的,颜色鲜艳得像打翻了颜料盘。
“我妈准备的……”她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花了?”
“还好。”林砚秋说,“需要帮忙吗?”
“要!”
两人一起铺床。林砚秋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折成直角。
许向晴那边就困难多了——床单铺歪了,被套塞不进去,枕头套了一半卡住了。
林砚秋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帮忙。
“这里,先套两个角,”她示范,“然后抖一抖,就进去了。”
许向晴学着她的样子,终于把被套套好了。
“呼……”她擦擦额头的汗,“铺床比跳舞还难……”
林砚秋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样子,嘴角扬了扬:“你跳舞的时候,可没这么笨。”
“那不一样!”许向晴抗议,“跳舞是我擅长的!”
“铺床也可以擅长。”林砚秋说,“多练几次。”
“那这一周你教我?”
“好。”
半小时后,操场集合。
教官拿着名单点名,然后宣布分组:“这次军训,所有活动按小组进行。每组六人,现在开始分配——”
名单念下来,林砚秋和许向晴分在了同一组。
同组的还有苏雨桐,和另外三个女生。
“缘分啊!”苏雨桐凑过来,眼镜片闪着八卦的光,“连分组都分到一起了。”
许向晴脸红了红:“巧合吧……”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苏雨桐意味深长地说。
分组结束,第一个活动是——整理内务。
“你们以为铺好床就完了?”教官冷笑,“我要的是‘豆腐块’!看到这个被子了吗?”
他手里拿着一床军被,三下五除二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今天下午,每个人的被子都要叠成这样!叠不好的,晚饭后加练!”
底下又是一片哀嚎。
回到房间,许向晴看着自己那床碎花被,欲哭无泪:“这……这怎么叠成豆腐块啊?”
林砚秋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把自己的灰被子铺开,按照刚才教官教的步骤:对折,压线,整形……
五分钟后,一个近乎完美的豆腐块出现在她床上。
许向晴瞪大眼睛:“你怎么……看一眼就会了?”
“有步骤。”林砚秋说,“按步骤来就行。”
她走到许向晴床边:“我来教你。”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砚秋手把手教许向晴叠被子。
“这里要压紧。” “这条线要对齐。” “角要捏出来……”
许向晴学得很认真,但手笨,叠出来的被子总是歪歪扭扭的。
“我不行了……”她瘫坐在床上,“这比跳舞难一万倍……”
林砚秋看着那床惨不忍睹的被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你休息,我来。”
她拆开许向晴的被子,重新叠。
动作依旧利落,但这次更慢了,一边叠一边讲解。
许向晴坐在旁边看着,突然说:“林砚秋,你有没有发现……”
“嗯?”
“你教我的时候,特别有耐心。”许向晴托着腮,“比教我数学题还有耐心。”
林砚秋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叠被子:“因为被子比数学题简单。”
“真的吗?”许向晴笑了,“可我觉得你教数学的时候,也很有耐心啊。”
林砚秋没说话。
只是耳朵尖,又悄悄红了。
下午的训练是户外拓展——高空断桥。
八米高的架子,中间有一道一米宽的缺口,需要从这边跳到那边。
底下铺着安全垫,但看起来还是很吓人。
“恐高的可以申请不参加!”教官喊,“但参加了就必须完成!”
许向晴仰头看着那个高度,腿有点软。
“我……”她小声说,“我有点怕高……”
“那就不参加。”林砚秋说。
“可是……”许向晴咬着嘴唇,“大家都参加,我不参加好像……”
“不用管别人。”林砚秋看着她,“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同组的苏雨桐已经摩拳擦掌了:“我先来!”
她利落地爬上去,走到断桥边,深吸一口气,然后——跳了过去。
“漂亮!”底下鼓掌。
轮到林砚秋时,她爬梯子的动作很稳,走到断桥边也没有犹豫,轻轻一跳就过去了。
干净利落。
许向晴在底下看着,心里更虚了。
“下一个,许向晴!”教官点名。
许向晴硬着头皮爬上去。
越往上爬,腿越软。走到断桥边时,她往下看了一眼——
好高。
风在耳边吹,桥板在轻轻晃动。
她停在边缘,不敢跳。
“跳啊!”底下有人喊。
“别怕!跳过去!”
许向晴的手紧紧抓着安全绳,指尖发白。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许向晴。”
是林砚秋。
她已经从对面下来了,正站在安全垫旁边,仰头看着她。
“看着我。”林砚秋说,“别看下面,看着我。”
许向晴的视线聚焦在林砚秋脸上。
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罕见的……鼓励。
“你能跳过来。”林砚秋的声音很稳,“就像你跳舞时,做那些高难度动作一样。”
许向晴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
她跳了过去。
虽然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她过来了。
安全绳缓缓放下时,许向晴的腿还是软的。
林砚秋走过去,扶住她:“还好吗?”
“还、还好……”许向晴声音有点抖,“谢谢……”
“不用谢。”林砚秋松开手,但许向晴还抓着她胳膊。
抓得很紧。
林砚秋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就让她抓着。
晚饭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在大食堂里吃。
许向晴没什么胃口,还沉浸在刚才高空断桥的恐惧里。
林砚秋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她:“吃点。”
“我吃不下……”
“那就慢慢吃。”林砚秋说,“晚上会饿。”
许向晴看着她,突然笑了:“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不一样。”林砚秋说,“你妈不会逼你吃鸡腿。”
“她会。”许向晴说,“她总说我太瘦了,要多吃。”
她拿起鸡腿,咬了一小口:“不过你给的鸡腿……好像确实比较香。”
林砚秋别过脸,低头吃饭。
但嘴角是扬着的。
晚饭后有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
大部分学生都回宿舍休息了,许向晴却拉着林砚秋在基地里散步。
基地不大,很快就走到了边缘。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树下有几张石凳。
“坐一会儿?”许向晴问。
“好。”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林砚秋,”许向晴突然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叠被子,谢谢你在断桥上鼓励我,谢谢你……”她顿了顿,“谢谢你愿意跟我一组。”
林砚秋看着她:“分组是随机的。”
“我知道。”许向晴笑了,“但我还是觉得……是缘分。”
她抬头看着天空,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
“其实我本来挺害怕这一周的,”她小声说,“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还要跟其他人住一起……”
她转过头,看着林砚秋:“但是知道是跟你一间,我突然就不怕了。”
林砚秋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她看着许向晴在夕阳下柔和的侧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许向晴也不介意,继续看着天空。
“林砚秋,你看,”她指着天边,“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林砚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像吗?”
“像啊!你看,那是耳朵,那是身体……”
她认真比划着。
林砚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
也许这一周,真的会不一样。
也许…… 会是她记忆里,最特别的一周。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机,对着天边那片云,拍了一张照片。
“你在拍什么?”许向晴凑过来看。
“兔子云。”林砚秋说。
许向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你也觉得像兔子?”
“嗯。”
“那……发给我?”
“好。”
林砚秋把照片发过去。
许向晴看着手机屏幕,眼睛弯成月牙。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哎?不对啊?学霸,你怎么还私带手机?!”
这段时间在复习啊宝宝们。寒假我勤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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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军训。。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