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春暖冰销 > 第54章 报恩

第54章 报恩

弦月当空,不像圆月那样夺目,让人得见满天星光。

公主府书房,书案上的烛火摇晃,生长过旺的烛芯被剪短,屋里亮堂起来。

谢韶音背靠圈椅右扶手,一条腿搭在左扶手,姿势就像被圈椅盛着,手上捏一本公文,一折一折翻阅,不时吐一口气,像个喷吐疲劳的阀门。

她手边的书案上已经摞了一掌高的折子,而另一边还有一掌高的折子等着她翻。

宜州那边最近干得热火朝天,流民安置进度甚至有些超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封地各处就安置了四百余户,将近两千人,几处以工代赈的工程也已陆陆续续开工。得催着商队加快粮食收购的进度。

“啪”一下,谢韶音将手上这本折子合上拍到已阅的那摞上面,高度又高了半指宽。

她仰着脖子,视线盯着房梁上画的彩色抽象蝙蝠,发呆半晌,又闭上眼,用食指和拇指挤按晴明穴。

搞实业还是太显眼,是赚是赔都摆在明面上,如今要溜,简直是处处掣肘,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早知如此,当初不如搞点金融业,来钱快不说,摊子一掀,扭头就跑。

唉,底线还是有点高了。

谢韶音叹息着反思。

“殿下,膳房切了果子。”泡芙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瓜底下铺着一层碎冰。

“瓜!”

谢韶音一骨碌从圈椅上坐起来,给泡芙送出一枚飞吻,惹得泡芙双颊飞起红晕。

虽然她通过转世,成功从牛马境飞跃掌舵境,但干活干到头昏脑涨之时,谁能拒绝送到嘴边的冰冰凉凉小果盘!

沁凉的瓜肉被竹签插着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翻涌,谢韶音摇头摆臀,双眼微眯,灵魂几欲出窍。

泡芙特意等她吃过满满两口才开口道:“沈公子在门外求见。”

“唔。”谢韶音下巴一顿,泡芙默契递来手帕,她快速抹了两下嘴角,放下折在椅子上的腿,正襟危坐起来。

“让他进来。”

两个呼吸之后,身穿简朴书生布袍、头裹布巾的云霁川不紧不慢走进来,在书案三步远的距离站定。

这人好像瘦了,肩头薄了几分。谢韶音暗自想着,装模做样翻开面前摆着的折子。

云霁川一进门,见到的便是公主端坐案后,面前摊开公文,手上捏着笔,烛火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阴影,一碟蜜瓜被遗忘在桌角。

不管是倚翠园还是客院,他在府上客居的这些天,从未听见府上传出丝竹乐声,更无宴饮喧闹。一墙之隔的街道隐隐传来市井人烟,更显墙内安静,除了蛙叫虫鸣,就是侍卫巡逻的窸窣动静。

楚王比之公主,尚有不及……

云霁川心中陡然一惊,赶紧收敛这荒唐的想法。

“殿下,草民此来,是为谢殿下恩典。”

谢韶音眨眨眼。她没有证据,但就是觉得这人另有所图。

“殿下所著之学问堪称绝学,您允草民翻阅府中藏书,草民由此得以观宇宙之大,察万物之理,此皆仰赖殿下所赐。”

“你能看懂,便是你的造化。”

谢韶音手上转着笔,视线审视。他大晚上跑过来就为了夸上一顿?

“殿下容禀。草民另有所请。”

云霁川将一叠纸递上,泡芙接过转呈给谢韶音。

“草民这几日借课余时间,翻阅了藏书楼中大半书册,发现这些学问精深又磅礴,但各册之间偶有错落,难易程度颇为跳跃。殿下敢让草民随意取阅,想来有传之天下的打算?”

谢韶音一页页浏览云霁川的手稿,神色逐渐凝重。

“草民想为这些书册编一份索引,按学问、难易一一排序,标注每册书的要点,以及与其他书的关联。日后殿下若要传授于人,只需按此目录调阅,可省去大半翻检之功,亦可不依赖于殿下一人的教导,您便可将更多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谢韶音放下手稿,目光灼灼看过去。

谢铭终于是为她做了一件好事,这么优质的人才竟舍得扔给她。她心中甚至升起一股将这人彻底圈在府里的冲动。

云霁川被谢韶音炙热的目光盯得有些紧张,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草民知道这提议有些冒昧。但草民实在无以为报,只能为殿下做些微不足道的事。”

“提议很好,本宫允了。”谢韶音答应的干脆利落。

云霁川得到答复,却没立刻退出去,脚步踟躇,似是有什么未竟之语。

“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草民确有一事。”

他微微抬眼望向书案后的身影,目光中透着小心和试探,又很快垂下去。

“草民仅是编了这几页索引,便觉学问精深,常有不解之处。此事若仅凭一己之见,恐有疏漏,草民怕把殿下这些精妙学问理岔了,反倒误了殿下的事。”

“故而草民斗胆,恳请殿下在偏殿、书房外的廊下也可,设一小案,容草民勤加请教,时时将成果呈与殿下校阅。草民不敢打搅殿下公务,只求您闲暇时能指点一二,草民感激不尽。”

他一揖到底,为自己提出这个有些冒昧的请求而感到惶恐。

谢韶音靠在椅背上,两指夹着笔在案上轻点,看看忐忑等待宣判的云霁川,又低头扫视条理清晰的索引初稿,心中不断权衡。

离前世更近些,是谢韶音深埋心底的奢望。造不出手机、网络,就做奶茶、香皂。哪怕相隔千年,哪怕造个假的。

三班倒的规矩、工坊的食堂、甚至泡芙的名字,一切属于她的地方,都被她改造。

这份目录索引给了她启发。写这些书册的时候,有些地方颇为粗糙,但每一册都承载着她对未来的念想,是复刻现代生活的基石。

若能理清脉络,日后办学校、培养人手,都有了可依凭的根基。

她甚至早有开设书院,系统教授这些学问的打算,只是这两年忙着搞钱,计划一拖再拖。

沈墨这人实在是太懂她了,简直是老天为她量身定做,助她实现梦想的礼物,但这个礼物,还存在些未知数。

书房里的公文、账册、书信往来是她的核心要务,不能让一个还没摸清底细的人随意出入。

思及此,谢韶音放下笔,走到云霁川跟前,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

云霁川一愣,就着谢韶音的力道起身,表现得有些局促,像是没料到公主会这般屈尊降贵。

“你这份心思,实在难得。既有巧思,又能想得这般周全,我倒是没有看错人。”

云霁川被她说得耳尖泛红,“殿下过奖,草民只是……力所能及。”

“能为本宫着想,可不是力所能及的范畴了。”谢韶音表情真挚,语气中充满赞许。

“我这平日公务往来频繁,人声嘈杂,想来会扰你清静。”

她说着,朝窗外指了指,穿过西边的月亮门,隐约可见一间小殿。

“隔壁院子只隔几十步,空着也是空着,明日我叫人收拾出一间来,案几纸墨给你备好,你到那里去理书,不会有人打扰你。”

“我再拨两个人供你差遣,搬运书册、递送杂物,让他们搭把手,你也能专心做正事。”

云霁川怔愣住,眼中翻涌着意外和感动,意外于谢韶音对这件事的重视,感动则是演得。

他没有接话,只又深深躬身一礼,再抬头时,神情昂扬,血气上涌,连肩膀都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用砸懵了,激动地手足无措。

“得殿下信重,草民实在惶恐。殿下放心,草民定将其做得详实周全,不负殿下所托!”

谢韶音欣慰一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予十分的肯定:“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陪本宫去教课。”

“是!草民告退,殿下保重凤体,早些歇息。”

云霁川兴高采烈往外走,脚步看起来都发飘,迈过门槛还被绊了一下。

踉踉跄跄的样子惹来谢韶音的调侃:“至于吗?这么高兴……”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守在廊下的护卫探进头来,神色焦急:“殿下,沈公子从台阶上栽下去了!”

谢韶音立刻从椅子上弹射而起,冲出去。这人竟倒在她门口,若不能妥善处置,有理也变没理了。

院子里,云霁川软趴趴伏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甚至泛出青色,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别动他!”谢韶音喝止想要搬动他的护卫,几步跨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上他脖颈。

呼吸微弱,几不可察,但脉搏还在。

“去叫府医!”

护卫应声飞奔而去。

“沈墨!沈墨!……”谢韶音将人掰得侧躺在地,拍着他大声疾呼。

叫唤几声,没有得到回应,谢韶音也没招了,蹲在云霁川身边发起呆来,时不时探一探脉搏,确保人还在。

方才还说说笑笑的,一转身就栽在这,难道这人身患什么急症?

约莫过去半盏茶的时间,云霁川睫毛轻颤,费力地张开眼,目光涣散。谢韶音担忧的面容在眼中逐渐清晰,搭在他颈上的手指微凉。

他轻喘着气,抖成筛糠似的手攀上谢韶音的衣角,像踩进陷阱命不久矣的鹿,任人宰割间试图唤起猎人的怜悯。

“殿下……草民,失仪……”他一字一顿,说得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努力抽出来,却顷刻飘散在夜风中。

谢韶音一把抄起云霁川颤抖的手,安抚地拍拍手背,“再坚持一下,医师在来的路上了。”

“劳……殿下挂心……草民罪过……”

正此时,府医被人拽着胳膊一溜小跑冲进院门,气喘吁吁,药箱被揽在腋下,颠得咣当直响。

谢韶音识相地往旁边挪开两步,指挥道:“快给他看看。”

府医不待气口喘匀,蹲下身来,伸手搭上他手腕,眯着眼诊了半晌,又翻了翻眼皮,摸了摸额头。

云霁川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地往外蹦着字:“殿下,草民无碍……饮些汤水便好了。”

府医捻着胡须也认同地说:“殿下,沈公子脉象细弱无力,气血两虚,兼有劳倦过度之象,应是数日未能规律进食,兼之思虑过重、心血暗耗,致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故而突发昏厥。此等症候,调养一段时日便好。”

听着像是饮食和作息不规律导致的低血糖?谢韶音皱着眉低头看向云霁川。

这人身体真是不大好,上次中暑,这次低血糖,听说在谢铭那也被折腾得不轻,也是怪倒霉的。

“你也真是,逞什么强呢!竟给自己作晕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亏待了你。”

云霁川嘴角扯出一个虚弱又歉意的笑,任由谢韶音教训他。

“哎……”谢韶音骂了两句,终是叹一口气,“地上凉,不能一直躺着。来人,把他扶到书房里暂歇。”

云霁川脚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被护卫一左一右搀起来架进书房,安置在书案斜对面的矮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