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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勾引

谢韶音让人给云霁川垫了个靠垫,又吩咐去抬肩舆来。

她看着他那苍白的脸,想起了刚刚吃了两口的蜜瓜,盘子里瓜块的边角已有点发蔫,下半边瓜肉泡在冰块快化没的冰水中。低血糖的人得赶紧吃点东西。

泡芙正站一边候着,见谢韶音欲要拿那碟瓜,反应极快地抢先一步走过去,手指一捻,抽出谢韶音用过的银签子,稳稳放到云霁川手边的小几上,然后若无其事退到一旁,仿佛是谢韶音指使她这么做的。

谢韶音手上一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雍可不兴公主给草民端盘子。

她走到矮榻旁,垂眼看着歪在靠枕上的人,原本颇为生硬的关心说出口时又染上一丝温和。

“吃些东西,我怕你又晕过去。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公主府苛待门客。”

云霁川欣喜地抬头看着谢韶音,把她的身影印在眼瞳里。

“草民已算是殿下的门客了吗?”

谢韶音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吃你的罢。”

云霁川低着头轻笑出声,像偷了腥的老鼠,听话地用签子叉起一块甜瓜。瓜肉清甜,汁水丰沛,他慢慢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没从谢韶音脸上移开,嘴角漾着浅笑。

谢韶音根本逃不出这目光,也不是很想逃,只被他看得耳根微微发热,遂虚张声势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我可不要不顾自己安危的门客,把自己作死了,我都没处说理去。”

云霁川水盈盈的目光缠在谢韶音脸上。

“草民这病弱之躯不仅没能替殿下分忧,反倒耽搁了殿下的正事。您竟未怪罪草民,还为草民诊治。草民日思夜想才想出这编书的法子答谢殿下,如今却是又要亏欠您。殿下的恩情,草民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这声音清悦中藏着蛊惑,勾得谢韶音心尖一阵刺挠。

她作势眼珠斜睨过去,眉尾一吊:“你别再躺我院子里就算是报答我了。我也是真服了你,偷偷加班,然后往我这一躺,若非你的提议颇有用处,我都以为你是故意的,企图赖上我。”

云霁川撑起虚弱的身体,真诚地仰视着谢韶音说道:“草民身无长物,只这条贱命还有些用处,日后便是刀山火海,为了殿下草民也愿闯一闯。”

“且看你表现。”

谢韶音轻哼一声,回到书案后,抽出一本折子继续批阅。

她看着看着就要踹掉鞋子,将脚盘到椅子上,刚踩掉鞋子后跟,忽然想起屋子里还有个人。她瞥一眼矮榻,正好捉到云霁川仓皇躲闪的视线和无措到攥到一起的手指。

脚下的鞋子又被偷偷穿了回去。

屋里陷入一阵安静,却似乎有些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屋里飘荡,让谢韶音总是无法凝神专注。她闭了闭眼,用意念催促着肩舆速速赶来,将人抬走。

半柱香后,门外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紧接着是肩舆落地的声响。

终于来了!

没等谢韶音开口,泡芙立刻叫护卫进来,扶着云霁川起身。

谢韶音如释重负,靠着椅背目送,遥遥地嘱咐一句“不着急干活,将身体养好再来。”

云霁川挣扎着跪谢谢韶音,乘上肩舆,渐行渐远。

待人影拐出院子,泡芙忍不住开口道:“殿下,我瞧这沈墨,心怀不轨!殿下须得小心。”

谢韶音饶有兴致问她:“有什么发现?”

泡芙绞着衣带,想了想说道:“说不上来。就觉得他是故意的,一个劲往殿下跟前凑,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就倒在院子里。”

“他分明是仗着殿下您脾气好,越发得寸进尺。这若是换了别的主子,早将人拖下去扔出府了,哪由得他这般作态。”

谢韶音慢条斯理地答道:“我知道。”

“您知道还纵着他。”

“他另有目的,我还不至于看不出来。但这人做事有分寸,至今没露什么破绽,外人只见他为了公主府宵衣旰食,这才将身体耗出病来。我若就这样将人撵出去,倒显得我刻薄了。”

泡芙显然有些不甘心:“那便寻个由头将他送去别院,再给些银钱,也算体面。”

谢韶音摇摇头。

“我让他去政务院抄书,他在那四处交游,问学勤勉,已是人尽皆知的贤才。这几日我带着他去上课,名声应是传得更广了。如今他晕在院子里,除非我将知情人都杀了,否则消息是封不住的。若我转头将人送走,你猜外头会传出什么话来?”

她摊摊手,自嘲一笑:“我名声已经够差了,再加一条亏待人才,以后还怎么招揽人手?”

“谢铭前些天干的那些招笑的事,传出不少风言风语,他正愁找不到个靶子转移注意力呢。”

泡芙听得眼圈泛红,“明明是他不怀好意,却连累殿下的名声。”

谢韶音洒脱一笑,张开双臂,泡芙自觉走过来,任她环住她的腰。

谢韶音脸颊蹭着泡芙软绵绵的小肚子,嘟嘟囔囔说道:

“不必忧心。有所求才好拿捏,待我查到他的目的,对症下药即可。人才难得,这人我用得实在顺手,还是想让他彻底为我所用。”

这一晚上鸡飞狗跳,着实累人。谢韶音抱着泡芙恢复精力,没过一会儿,又继续打起精神,差人唤来言彦。

言彦今晚正巧在倚翠园休息,因此来的很快。

“殿下,听闻沈墨今晚晕在院子里了?”

谢韶音摆摆手:“这消息真是传得比风还快。已经让人抬回去了。我叫你来也是为此事,沈墨的背景查得怎么样了?”

言彦答道:“臣派人去沈墨老家走了一趟,县衙里确有这一户人家的档案,但当地年初发生民乱,村子已没人了,沈墨家人也不知去向。还有他上次失去踪迹的刘家村,臣也派人去查探一番,只在山坳里发现一窝流民,却是未有异常。”

“不过臣在楚王府上的探子倒是回消息说,楚王府上从前并没有这一号人,只在您拜访楚王那日,有个叫沈墨的试图投效,过了两日又不知所踪了。”

谢韶音摩挲着下巴,“你明日安排人过去给他打下手,让他们盯紧他,我不信他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臣明白。殿下放心,臣会挑几个机灵又靠得住的。”

他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折信纸,递到案上。

“殿下,楚王府那边传回消息。”

谢韶音展开信笺,眉头渐渐拧紧,猛地将信笺拍在桌上,震得屋里屋外的众人心中一紧。

“岂有此理!简直毫无底线!他还跟我玩儿绑架?我就应该两个炮仗扔他府里,全给他扬了!”

谢韶音气得怒目圆睁,头顶升烟。

“殿下息怒。臣已派人打探关押之所,待有进展立时来报。如今还有更紧要的事需殿下决断。”

“说!”

“楚王因此知晓了工坊有批货近日要往外运,正在打探确切时间,而且臣的手下也在各处渡口、城门看到了楚王的人,他们四处搜查,阵仗不小。”

谢韶音平复心中火气,食指在桌上轻点。

这批货占地一丈见方,是她要运去南边换粮食的,约么能换几万石,可供近万流民吃上三五个月。

原本她派人趁着工坊的货品和人员往来,老鼠搬仓似的一小批一小批往外挪,如今已运出去七成,还剩三成堆在工坊暗库里。

若是被谢铭堵了,她得少换三成粮。

“已经运出去的,得赶紧装船南下,不能再等了。至于坊里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谢韶音展开放在书案上的地图,盯着水路航运线路扫了一圈,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永嘉每年这段日子都会南下,今年她出发了吗?”

言彦一愣,想了想答道:“还未出发,正在装点画舫。”

谢韶音眼前一亮,“给我备帖子,我去拜访一番。趁她南下之前,给她船上添置些好物件。”

言彦却沉吟着说道:“殿下,您在赏花宴见过沈墨,永嘉公主与楚王或有勾连。臣怕您贸然前去,节外生枝。”

“不会。”

“殿下为何如此笃定?”

谢韶音胸有成竹,“她与贵妃有大仇,断不会帮她的儿子。”

“殿下细说。”言彦好奇地问道。泡芙也站在一旁,兴致勃勃,洗耳恭听。

谢韶音轻笑一声,指着他们,“你们两个,听八卦倒是来劲。”

“十多年前的事了。姑姑少年时有个白月光,是东山王氏的世家子,才学品貌都很出众。他们两情相悦,没多久就成婚了。婚后二人形影不离,如胶似漆,是整个京城都称道的神仙眷侣。”

“那时各地民乱迭起,北绍三五不时就派小股游骑南下滋扰,世家豪族纷纷招募部曲,结堡自卫,其中就包括皇后的母家还有东山王氏。朝廷对这种事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当时有市井流言,说皇后和大皇兄意图借此谋反篡位。传言传到宫里,惹得父皇大怒。不久后,皇后、大皇兄接连被废。王氏一直与后族颇有渊源,被卷进这宗谋逆案,全族株连,姑姑也被牵扯进去。”

“驸马为了让她撇清关系,在禁军上门的时候,当着所有人,陈情自刎了。父皇念及旧情,罚姑姑禁足三年,不再追究。从那以后,贵妃权势日盛。没有证据指明这是贵妃做的,但姑姑从那后再也没与贵妃来往了。若不是我曾用救心丸救了姑姑一命,再登她的府邸怕是也要被打出来。”

泡芙听得认真,开始深入思考。

“殿下,我随您面见永嘉殿下的时候,她身旁总有男子陪伴,那些人长得都可像了,我还以为是永嘉殿下偏爱。如今想来,莫不是睹人思人?”

谢韶音无奈地用手指头戳两下泡芙,“你这小脑袋瓜,还真会想,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永嘉殿下竟是这般痴情的人。”泡芙想得脸上泛起同情,面色悲戚。

谢韶音对此不作置评,她只知道,这是个奇好的突破口。

“年前您给臣一副画像,让臣比着去寻来了几个人,还设法让他们与永嘉公主碰上面。莫非那画上之人就是永嘉殿下已故的驸马?殿下果真神机妙算。”

谢韶音尴尬一笑,“本是一步闲棋,为了拉近关系,哄她高兴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