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蹲在怀康坊街角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身上挂着褡裢,手上拿个破草帽呼扇着,不时用个破布条抹两下汗津津的脖子,跟个寻活干的苦力似的。
这已经是他带着兄弟们乔装混迹怀康坊的第三日了。
前几日被宁阳公主当街拿下,串成蚂蚱似的押去京兆府,实属奇耻大辱。那光天化日下被按在地上的屈辱,简直让他恨得牙痒痒。
王爷仁德,让人把他们从京兆府的牢里放了出来,甚至没追究他们的过错。
所以他铆足了劲,要将功补过。
工坊大门照常敞开,但从那日之后,这一片就变得不大对劲。
前两日只零星见着几个人背着包袱离开。可今日,仅他在这里蹲守的半天,就已有三户人家拖家带口赶着驴车,行色匆匆驶出去。
赵横把草帽往头上一扣,朝蹲在街对面靠着扁担歇脚的刘七招了招手,两人前后脚拐进窄巷往深处走去。
巷子里比当街清净许多,墙根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边走出几步便有搭着架子晾晒的衣物被褥,挤占了小半的路。
一家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杂乱的物件磕碰的动静,间或夹杂老妇人低声地絮叨和小孩咿咿呀呀的童语。
赵横站在门边斜着脑袋往里瞅了瞅。院子里堆了不少东西,成捆的被褥,从灶台上卸下来的铁锅,碗筷瓢盆零零散散摆了一地,门口停着一辆平板驴车,车上已经垒起半车的物什,摇摇晃晃,随时要掉地上似的。
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书生正抱着一摞书册从屋里走出来,满头是汗。
赵横心里盘算着,这户人家的行李一辆车肯定装不下,顿时有了计较。
他敲敲门,摘下草帽放在身前,脸上堆起憨厚笑容,躬身问道:“这位相公,可是要迁居?”
书生闻声抬头,警惕地打量着门口突然出现的两个汉子,抱着书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往老妇人和孩子那边挪了半步。
赵横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弓着腰,手脚有些无措:“相公别误会,俺哥俩今儿在码头没揽着营生,来这边碰碰运气。瞧见您这家当不少,驴车怕是装不下,若您不嫌弃,咱们帮着搬一搬,送到城门口或者码头,给几个铜板吃碗面就成。”
刘七跟在身后垂着手,点头哈腰地应和“对、对,便宜得很。”
书生回头看着堆了满院子的家什,还是松了口,将手中的一摞书放到书箧中,用袖子沾了沾额头的汗,言语中透出几分疲惫:“有劳二位了,价钱按规矩来便是。”
赵横陪笑着应声,将草帽往脖子后一挂,开始摆弄驴车上的物什,刘七则过去将地上的锅碗瓢盆摞到一起,两人手脚麻利,很像那回事。
赵横一边搬一边闲聊似的问道:“相公这是要举家远行?今日见着好几户人家搬走,咱们这些卖力气的,最怕坊里没人气,活计都少了。这坊里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书生直起身来,捶着酸痛的后腰,叹了口气:“我家娘子说工坊要换东家。我们一家合计,还是想跟着殿下,这正要投奔去殿下在别处的工坊。”
赵横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拉紧手里的草绳将车上的木箱捆结实。
“换东家不是常有的事么?活计可以照样做,这世道也不太平,咋就非要拖家带口的走呢?”
书生弯腰将满满当当的书箧端起来,“砰”一下放到驴车上,扶着车辕喘了口气,摇摇头说道:
“我这等落魄子,高不成低不就,寻常人家请不起,高门大户看不上。幸而得殿下看中,赏了我一个教习的微职,不仅有束脩糊口,年节还有节礼相赐。而且坊中做工的,寻医问药、雉子开蒙都有人照料。托殿下洪福,这捉襟见肘的日子,总算是一日胜过一日了。”他越说越兴奋,每次他向人说起这些事,总是精神抖擞。
“跟着殿下,我们一家后半生都不用愁了。这世道哪还能碰到这般良善的主家。公主在哪,我们就去哪,便是跋山涉水也要去。”
赵横手上正搬着一捆铺盖的动作停顿一瞬。
他在王府干了十几年,去年才攒够银子在京城西南角盘下一座方寸小院,把家小从老家接了来,如今正为孩子读书犯愁。且不说学堂束脩,便是寻常写字的书本纸笔,每年少说花掉他两个月的工钱。
这王府护卫的差事在京中已是顶好的了,细细想来,王爷这些年也未亏待过他们,每年也能得些赏赐。
一定是宁阳公主意图收买人心,才会给出如此丰厚的待遇,赵横压下心中的五味杂陈,暗自揣测着。
“相公说得在理。不过我瞧您这搬得干干净净的,是打算走得远远的?殿下别处的工坊,莫不是远得很。”
书生正要答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混着裙摆擦过门槛的窸窣响动。
一个穿着靛蓝布衫、挽着利落发髻的妇人快步跨进院门,手里攥着一只粗布袋,见院里多了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目光在赵横二人身上扫了一圈,才落回书生脸上。
“都收拾好了?”她将书生拉到一旁,小声说道:“这屋子我已找东家退了租子,工坊的账也结了。我们快些走吧,老孙头他们已在渡口候着了,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开船。”
书生应了一声,弯腰抱起在院子一角玩土的孩子,将他放到驴车后面,又朝屋檐下坐着的老妪招招手,然后牵起驴子的缰绳,拉着车往外走去。
赵横后退半步,侧身让开路,挑起满当当的扁担,跟在车后面亦步亦趋。
他故意落在最后面,朝刘七使了个眼色。
驴车吱吱呀呀拐出怀康坊,刘七不小心撞了个蹲在街边要饭的乞丐,跟他掰扯几句扔下几个铜板,又快步跟了上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那乞丐气喘吁吁出现在跨了半座京城的楚王府角门。他气息喘得破风箱似的,嘴里甚至泛起血腥味,扶着门柱,朝守卫亮了腰牌。
门口的守卫见状,赶紧上来掺着他,听到他细若游丝的话语,径直将人架到周克己的值房。
值房里,周克己正歪在椅子上翻看账房送来的工坊账本,也不知他看没看懂,只一页页翻着。
那乞丐在门外喘了两口气,待能说得出话来,才扣了两下门框,弓着腰迈着小碎步走进屋里,将赵横传来的消息还有怀康坊这几日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周克己眼睛越来越亮,脸上涌起一股急切,整个人变得躁动不安。
“工坊的人要跑!好、好的很!”他霍然起身,将手中账册甩在桌上,抬脚就往外走。
他已在脑中盘算着带多少人,如何围堵,如何出其不意地抓个人赃俱获。这回一定能在王爷面前好好露一回脸。
可刚走到门口,周克己又停下来。
前几日刚因没有手令、私自调兵,被公主当街拿下,送入京兆府,接着又被押到大理寺,来了次监牢一日游。直到现在,他还被同僚挤兑,走到哪都觉得背后有人说小话。
他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栽两回。
他脚步一转,朝王府中院走去。这次一定要合情合理、规规矩矩地做事,绝不让人再挑出半点儿错处!
穿过几道垂花门,绕过一些假山石,再经过一段游廊,谢铭的寝殿便在眼前。
两个小厮正坐在台阶上打盹儿,被周克己急匆匆的脚步声惊醒,忙起身拦住。
“周大人,王爷正在歇息,您有什么急事,容小的通传。”
周克己脑门冒汗,语速极快地小声吼着:“快快快!十万火急,工坊那边出大事了,耽误不得!”
小厮面露难色,互相看了一眼。王爷休息时不喜被人打扰,上次一个不长眼的侍女在门外摔了一跤,将贵人吵醒,当天就被发卖了。眼下这情况,他们谁都不敢上去敲门。
周克己心急如焚,恨不能一脚将人踹开闯进去,可刚要迈上台阶,殿里就传出些咿咿呀呀,鸳鸯戏水似的动静。
“……”
“劳烦二位,待王爷一醒便通传。”他擦了一把汗,倒退着远离寝殿,在院子空地上找了一块树荫站定。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日头缓缓向西,树影一寸寸挪走,将周克己晾在白花花的日光里。他不时抻着脖子望向寝殿,但不敢上前,只待在原地祈祷。身上的锦袍被汗浸湿又晒干,留下几块深浅不一的盐渍。
他不敢离得太远,怕不能第一时间上报,又不敢离得太近,怕生出什么动静惊扰贵人。
在周克己被晒得双眼昏花几欲倒地之时,殿里终于传出了女子笑闹和衣料窸窣的动静。
殿门被打开,谢铭披着宽大的锦袍,腰带松松垮垮挂在腰上,左右手各揽着一个云髻松散的年轻姑娘,正低头与她们说着什么,惹得两个姑娘笑得花枝乱颤,直往他怀里钻。
周克己几乎是滑跪过去,两手撑在地上又被炙热的地砖烫得立马放在衣服上轻搓着,缓解被烫伤的疼痛。
“王爷!宁阳公主正在撤走工坊大匠,如今他们正在渡口集结,意图离京。若此时围住渡口,便能拦下他们,做实她掏空工坊的证据!”
谢铭正笑着,看见跪在身前拦住他去路的周克己顿时皱起眉头,嫌弃地瞅着他。
“都集结了?”
“是,属下的人亲眼所见,工坊的匠人,还有家眷,他们拖家带口走的——”
“那你他娘的还杵在老子门口做什么!”
谢铭飞起一脚踹在周克己肩头,将人踹了个仰倒。周克己刚平复疼痛的手又按在滚烫的地砖上,这次他紧紧伏在地上,饶是手心灼热,愣是不敢吱声。
“还不赶紧去把渡口围了,给本王将人扣下!宁阳的把柄都送到本王手里你还在这磨蹭,放跑了人我唯你是问!”
周克己哆嗦着,抖出一句:“殿下,臣、臣不敢擅作主张,请赐下手令——”
话音未落,谢铭又是一脚,将人踹成滚地葫芦。
“你!”谢铭鼻腔里喷出一口粗气,“去找长史,让他给你盖印。别在本王跟前碍眼!晦气!”
周克己如蒙大赦,点滚带爬地往外跑。等跑到院门,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再问一句“若长史不在当如何”,可回头看了一眼谢铭搂着两个姑娘往内院走的背影,到底没敢追上去问。
他一路狂奔到长史的值房,好在长史没有出岔子,正端坐在值房里处理着文书。听说王爷吩咐,二话没说在手令上盖了印。
周克己紧紧捏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锦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小校场,点了两队护卫,朝坤河渡口扑过去。
出城的路在烈日灼烧中,人迹寥寥。周克己频频催马,马鞭抽得啪啪作响,身后的护卫们跑得气喘吁吁。
终于冲到渡口码头,太阳又西坠了一大截,微风中已经掺上一丝凉气。
渡口船来船往,他二话没说,大袖一挥叫人围了码头。
护卫们迅速散开,将渡口堵了个严实。码头上正在卸货的脚夫们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担着担子的小贩缩着脖子往后退,浣衣的妇人赶紧抱起木盆远远站开。一时间熙熙攘攘的渡口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声和周克己的喘息。
赵横蹲在渡口的茶摊上喝茶,听到马蹄声,回头望过去,见是周克己,脸色不复从前的恭谨,只站起来木着脸拱了拱手。
这人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急不可耐冲去工坊结果被当街押送,今日唾手可得的功劳都送到嘴边了,却将人放跑,整日跟梦游似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周克己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差点崴了脚。他看见赵横,疾步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手令按到他眼前,急声说道:
“王爷急令!哪艘船?快说,我带人上去拿!”
赵横朝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扫了一眼,慢吞吞地耸了耸肩。
“走了。”
周克己一愣。
“走一个时辰了。两艘大船,往南去了。”
周克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脚步颓丧,脚后跟磕在道牙上打了个趔趄。他踉跄着走到码头石栏旁,双手凭栏,抻着脖子远望,不死心的祈求那两艘船没走多远便漏了水。
河面上,船只往来如常,风帆林立,却没有一艘是他要的船。
赵横看着周克己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演得真像。
围了渡口的护卫们顶着码头众人愤怒的目光,站在那里手脚无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周克己撑着石栏滑坐在地,嘴唇颤抖,双眼含泪,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片片碎掉了。
“完了……”